我的哥哥是杀人犯。
我的父母就是在他成为杀人犯的时候死掉的。
是哥哥杀掉的。
爸爸妈妈都是很温柔的人,哥哥对我也特别好。
无论在哪一方面,哥哥都是最优秀的人。
哥哥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在上学的时候获得了好多好多奖牌。
会用打工赚来的钱给我买糖果,上了大学之后还会为我买我喜欢的衣服和裙子。
可能是我记得不大清了吧,好像从八岁起,我的衣服都是哥哥买的。
所以大概印象里那些爸爸妈妈对我的温柔,其实都是从哥哥那里分来的吧。
从我记事起,哥哥都会把每件事做到最好。
我比哥哥小了十四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要做一个好哥哥。
我记得他带过我去老家的河边看他钓鱼,带我去过邻居家偷偷抚摸笼子里小兔子。发现我喜欢爬虫后,还送给我一个小盒子,里面装有一只很机灵的蜘蛛。
但是后来妈妈说蜘蛛很危险,就把它连同小盒子一起扔掉了。
那个时候我还认识一个大姐姐,是哥哥的同学。
大姐姐会帮我打理头发,会在我们的上学路上带着笑容突然出现。
我有邀请过大姐姐来到我们的家里玩,但是哥哥和她都很抗拒。
我曾经自认为是哥哥和她闹矛盾了。
因为自从哥哥和她去上了大学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大姐姐。
她似乎没有和哥哥在同一个大学里。
哥哥很喜欢笑,爸爸妈妈也很喜欢哥哥笑。
哥哥的笑就像他本人一样,洋溢着温柔的光芒。
就连他给我买的书包,也能让我随时感到有人在身后为我加油。
哥哥虽然不怎么和爸爸妈妈说话,但是爸爸妈妈说过的话他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过了二十岁才能喝酒,上了大学再找女朋友,不可以染头发,不可以收别人送的东西。
但是哥哥上了大学也没有找女朋友,那个大姐姐也再无出现在我的眼前过。
我们有再见过吧?只是没有认出来吧?
她和哥哥还有再见面吗?我不知道。
硬要说的话,关于哥哥,关于爸爸妈妈,我都有好多好多不知道的事。
在我出生之前,哥哥也是这样优秀的人吗?
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哥哥对于我的出生又有什么看法?
马上要成为国中生的那个春假,我都每天在想这些问题。
爸爸妈妈希望我能成为像哥哥那样优秀的人,并且希望我也有这种希望。
一直都觉得哥哥很温柔的我,很欣然地答应了。
“小织,你这样开心吗?”
“当然开心啦,爸爸妈妈还希望我有一天能超越哥哥呢!”
哥哥见到我这样天真的样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惶恐,惊讶,难以置信,懊恼,悔恨。
当时他大概是这样的表情吧。
“……请不要这样。”
“咦?为什么?”
“我……你真的开心吗?”
“嗯哼~爸爸说人活着的意义就在于变得更优秀哦。”
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在问过我这样的问题过后,很少再主动找我搭过话。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会为我买衣服,给我零花钱。
妈妈告诉我,只有变得更优秀,我才能辜负得起哥哥和爸爸妈妈对我的爱,只有更加优秀,我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妹妹、一个好女儿。
我开始更加努力,晚上睡觉的时间,就和班上会和我说话的同学一样,变得越来越少了。
后来我也知道了,是老师告诉班上的同学,说我是要考重点高中的人,请不要来打扰我。
再后来我也知道,是爸爸妈妈让老师这么说的。
我好难受,但是我不想就这么辜负大家对我的爱。
终于我还是在某天回家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我就这样挂着满脸的眼泪进了家门。
妈妈觉得这样很丢人,拼命地用力抹去我脸上的眼泪,爸爸认为是我还不够坚强,让我以后不准再哭、不准再流眼泪了。
我好害怕,害怕哥哥也让我我应该变得优秀,害怕他也要我变得更加坚强。
我不要变成那样。
我还想看哥哥钓鱼,我还想要哥哥送给我小蜘蛛。
可是最近哥哥都只会给我买衣服和零花钱。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变得坚强。
看到我的这副样子之后,哥哥一直在安慰我,给我听歌,给我看小说,有时候电脑也会给我玩。
下次回老家的时候一起去钓鱼吧。下次在学校里的时候偷偷抓一只小蜘蛛给你吧。
哥哥这样向我许诺。
我不需要变得更坚强,也不需要有多么优秀。
哥哥向我发誓,一定不会再有让我哭泣的事了。
但是啊。
妈妈发现我有在听曲子和看小说,把它们全部都禁止了。爸爸也罢家里的电脑藏了起来。
只有我变得更加优秀,才能不辜负哥哥和爸爸妈妈对我的爱。
可是……哥哥说我可以不用变得更加优秀。
“你说什么?”
“哥哥说……我可以不用……变得优秀……”
……
爸爸妈妈生气了。我隐约记得,哥哥给我的小说、耳机和随身听在那以后也都全部消失不见了,每天放学我只能一个人隔着店里的橱窗,观望着那些我无法触及的事物。
我想要朋友,但是在班上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向大家开口。我想要看见别人的故事,但是爸爸妈妈一发现就会把它们全部毁掉。
这或许就是我的故事了吧。
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
……是这样吗?
那个样子的话,为什么我会开始觉得哥哥很痛苦?
他一开始就很痛苦吗?哥哥总是笑着对我说话,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哭。一定是因为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在每次丢掉那些东西后,晚饭时哥哥总是很沉默,爸爸妈妈无论说什么,他都会回答【好】。
有一次啊,我真的实在受不了了。
我受不了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得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既无法向他人诉说,也无法用笔写在纸上。
于是在那天我没有回家吃晚饭,也没有留在学校里。
我坐电车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没有带书包,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进书店。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染发。
书店里的两个大姐姐也是满面笑容地对待我,那种笑容和爸爸妈妈、便利店的阿姨都不一样。
我穿着与这片地区不同款式的国中制服,她们便开始担心我会不会饿肚子。她们也知道我一定是和家人吵架了。
不是,不对。我没有和家人吵架……
是我自己跑出来了。
她们给我吃配有鳕鱼卵的饭菜,还让我尝了北海道的巧克力。
“我说啊……夏章,要不要让这孩子住个几天呢?她看上去不太想回家。”
“啊啊……这要看她自己的想法吧?硬要让人家住下来也太……”
其中一个大姐姐向我推荐了一本小说,我记得是叫做《生迹》。她说着要把它送给我,但是我一下子就从书店里跑出去了,也没有收下它。那本小说,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看过。
不过我很清楚,那写的一定是别人的故事,终究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
我跑到桥头乱喊乱叫,忙碌的行人仅是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了。
我的故事永远都是不会被聚焦的故事。
既不热血也不感人。
完全就是一个让人恶心至极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被户外的两个巡警抓到了,他们告诉我晚上是很危险的,学生不可以一个人在晚上随意出门,尤其是一个人出门的女学生,家人一定会很担心的。
在问出了我家的地址后,他们把我带上车,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我不敢回答,但是还是被他们猜到了。
他们害怕我晚上没有吃东西,塞给了我一袋饼干。
一路上我都沉默着。直到看见了熟悉的公路,我才感到很慌张。
把我送到家后,巡警叔叔和阿姨没有马上就离开,他们还教育了爸爸妈妈一顿,说不可以放任我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手里攥着那袋饼干,低沉着脑袋,不敢去看爸爸妈妈的脸,哥哥也在楼上没有下来。
之后巡警叔叔阿姨离开了。
结果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完全就没有理我,也没有叫我去洗澡。
哥哥的房间也是一直关上的。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成为优秀的人了。
我好开心,我好想哭。
明明是夏天,我却觉得这个晚上我离不开被子。
但是我还是觉得好冷。在被窝里抽泣,一边还流了好多汗,感觉和没洗澡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那之后,妈妈再也不问我想要吃什么菜了,爸爸老是因为各种小事而爆粗口。
就算他们不说,我也知道。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
没办法成为他们那个成天会面露微笑的女儿,也再不可能成为他们的骄傲了。
在那之后的一次放学,那天是国中一年级暑假前的一个星期。
我仍然在街边看着橱窗里的小说封面发愣,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我躺在地上。玻璃那一侧的封面色彩鲜艳得刺眼,看那些不属于我的故事,看到店员开始拉卷帘门,才想起该回家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三年级?四年级?
算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推开门,换下了鞋子,继续向前走着,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玄关的灯没有开,走廊尽头暗得像一张合拢的嘴。
我以为家里没人——哥哥不在,妈妈出门买东西,爸爸还在公司。
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今晚要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咖喱,热一热就好。
但是我看到爸爸躺在楼梯上。
我好像没有办法上楼了。
他仰面朝上,四肢摊开,姿势古怪得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旧衣服。张大着的嘴巴里,舌头歪向一边,眼镜碎片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混在楼梯上流淌而下的血液里,像是不小心打翻的红颜料。
——不,不是颜料。
是血。是真的血。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温热的、让人想呕吐的腥甜。
我先是呆住,然后感到很害怕。发抖不止的双腿无力向后退去,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我的脚像钉在地板上,怎么也抬不起来。脚底传来粘腻的触感——我踩到了什么?我不敢低头去看。
但是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似乎是在厨房。她是听见了我进门的动静了吧。她喊着我的名字,听上去很无助。那不是平时叫我吃饭的声音,也不是催我写作业的声音。
“小织……小织……”
我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爸爸整齐的尸体。
说【】整齐】或许很奇怪——他的衣服没有皱,领口还系着纽扣,只是整个人被放倒在了不该倒下的地方,像一尊被人推倒的雕像。
很快我又听见了妈妈在喊哥哥的名字,并不断高呼“畜生”。
“畜生!畜生——!”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她。
我虽然知道妈妈的嗓门可以这么大,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但是这种声音,还是第一次。
碗破碎的声音。水龙头哗哗流泻的声音。
妈妈撕心裂肺地胡乱叫喊,在她的声音消失后,我终于看到了在厨房里正扒拉着水池边缘的妈妈的手。
那只手死死扣在白色的水池边缘,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然后,那只手慢慢、慢慢地滑落。她的身体缓缓滑倒,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背部被一把厨刀来回刺中,刀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不,不是呼吸。她已经没有呼吸了。那只是肌肉最后的痉挛。
……杀人犯是哥哥。
我的哥哥是杀人犯。
他杀完了我们的妈妈,把厨刀留在了妈妈的背上,甩着满是粘稠血迹的手,坐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
血液从他的指尖滴落,在白色地砖上砸出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他坐得很端正,像平时吃饭时一样,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事实就坐在那里,对我笑着。
“小织……已经没事了哦。”
哥哥的脸被溅上了好多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有些还湿着,顺着他的鼻梁缓缓往下淌。但是他还是温柔地对我笑着。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和他在河边钓鱼时回头看我的笑容一样,和他把装着蜘蛛的小盒子递给我时的笑容一样。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像春天下午阳光一样的笑容。
“对不起哦,让你看到这些。”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似乎是在为打翻了茶杯而道歉。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放屁。哪里有错了?
我的故事,不就是这样的吗?
无法向他人诉说,也无法用笔写成文字。
“……小织。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什么啊?什么想做的事啊?
如果是哥哥的话……如果是你的话,难道是和你一起钓鱼吗?继续养你送给我的蜘蛛吗?还是让你再给我买那些被妈妈扔掉的小说和耳机?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话……那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啊!
“写下故事……然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对着我笑了笑。
不是……
这里不是家了……
这个曾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这个曾让我痛苦欲裂的地方。
我的幸福,我的不幸。
这一切如今都不再属于我了。
客厅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什么都没发生过。
冰箱还在嗡嗡响,窗外的蝉还在叫。
这个世界没有停下来,可我再也走不动了。
自从那之后,我也没有再见过哥哥一面,也没有听到过他温柔的声音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警车的红蓝灯光在窗外转了整整一夜,把整条街染成了紫色。
邻居们围在警戒线外面,小声地交头接耳。
我被一个不认识的阿姨裹上毛毯,带上了另一辆车。
她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香,和妈妈用的不一样。
我没有哭。
从那天起,我好像再也哭不出来了。
……
再之后,我寄养在了叔母家,但是以我这样的状态,完全没有与他人生活的能力。所以我只能一个人生活。
我到了那个曾经逃到过的城市继续上学。不过我不太愿意去到曾经去过的那个书店。
那次我突然跑掉,一定给那两个大姐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了吧。
我一个人生活,结束了暑假,便开始上学。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随意进出自己想去的店了,已经可以去买那些自己喜欢的书了。
已经没有人会再因此骂我了。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应该开心吗?我应该感到痛苦吗?
这难道不是我最喜欢的事吗?
为什么我现在连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羽川织。
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