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上课铃，轻易地刺破了那个静谧的泡泡。

那个说话带着催眠般拖沓尾音的老师，又站在了讲台上。教室里填满刚从午睡中挣扎出来的倦怠体温。

我被这逐渐升温的空气烘醒，意识慢慢清晰起来。

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侧。

她已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午睡时那种柔软的线条消失了。

阳光斜斜地照着她的侧脸，能看见耳边那些细小的绒毛。她的指尖捏着那支旧旧的笔，视线牢牢锁在黑板上。

我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和早上不一样，和午睡时也不一样。

一股痒意，开始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橡皮，一小块一小块扣着玩。弄烦了，就卷书脚，把书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也不知道干嘛，只能趴在桌上，用脚踢着桌腿。

我能听见我的心跳和老师的讲课声。

我闭上眼。

好烦，我到底想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向她。

她不断书写的笔尖，让我的呼吸不得不跟着她书写的节拍，浅浅地起伏。

叹息哽在喉咙里。手也被禁锢在了课桌上。

我等着，等到我的手脚，仿佛已经不再是我的一样。

我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身上的骨头发出啪啪的响声。然后单手撑着头，看着昨天的卷子。

一行一行黑黑的数据，黑黑的受力图，和我黑黑的字迹。

我发着呆，然而手臂的触感却将我拽回了教室。

很突然，也感觉很软。

视线扫过去，她却表现得有些难为情。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视线在自己的卷子和我的脸上快速游移了一次。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按着她的卷子朝着我这边，缓慢地挪动了几厘米。

她的笔尖，抵着卷子上一道题目，力道快要戳破纸张。

她依旧没有完全转头看我，只是下巴往毛衣领口里又埋了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

“……这里。”

整节课，我都在她旁边。但她在她的世界里认真，我在这边发呆。

长时间的沉默，让我喉咙有些沙哑。

说起话来感觉像是刚刚睡醒一样。

“那……那我就帮你看看吧……你居然还会问我问题。”

看着那道题，些许思考我便悄悄地给她讲解起来。

不是很难的题，也谈不上简单。但为了保证她听懂，我反复重复着“听懂了吗”这句话。

她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锤了一下我的腿。

“我有这么笨吗……”

她的脸上，与生气相比，害羞占据了上风。

“是。”

我是这么想的。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然后一层更深的绯色从耳根蔓延。

她迅速低下头，垂落的发丝遮住脸颊，但我还是看见了她咬着下唇的细微动作。

我有时候也会那样，又想反驳，又说不出口。

道歉还没说出口，她就抬起了头，整理好了表情，指向了下一道题。

她脸上仍留着一抹淡淡的绯红，让我有些紧张起来。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开口，慢慢地讲解着。

窗外时不时吹来的风，早不是早上那样锋利而寒冷了。风吹过脸上，很凉快。

风吹起了试卷，也拂乱了她额前和耳边的碎发。几缕细丝粘在了她的嘴角，另外一些则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唔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想去梳理，动作却有些笨，反而让发丝更乱了。

看着那几缕在她脸上晃来晃去的头发，我的讲解声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便伸了过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带着她脸上未褪尽的绯红余温，有些烫。

我轻轻地将那几缕发丝从她眼前和嘴角拂开，别回了她的耳后。整个动作很流畅，感觉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头发。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极其绵长。

她僵住了，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似乎都暂停了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我。

我也愣住了。

我刚才做了什么？

“……”

“……”

我们陷入了沉默，只有风还在吹着。

我飞快地收回手，胡乱地整理好我自己的头发。

整理好后，指尖蜷缩起来，但那上面还残留着她耳朵的温度和发丝滑过的微痒。

我强装镇定地把视线挪回卷子上，感觉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发烫。

“继……继续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下一题……”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也重新低下了头。

……

救命的铃声终于响起。

老师拖长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她的室友们就呼啦啦地围到过来。

“喂，你俩中午跑哪儿去啦？”一个室友靠在桌边，笑嘻嘻地用胳膊轻轻碰她一下，“一睡醒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神神秘秘的。明明刚回来的时候看你俩睡得挺香的呢。”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紧。

她刚刚褪下温度的耳朵，又开始泛红。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我。

“没……没去哪儿。”我抬起头，只能对她的室友们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混在周遭的喧闹里，听不出任何异常，“提前睡醒了，就在教室里待了会儿。”

提问的室友哦了一声，注意力早已被另一人关于晚上吃什么的讨论吸引了过去。

人群嬉笑着，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教室的这个角落，又开始有些安静起来，但也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无所适从。

她合上书。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

听见笔袋拉链被她拉上的细碎声音。

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好像都有点不太好。

最终，是她先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有些紧绷了身子。

“我……我去上个厕所。”

她没有再看我，转身融入了走向教室门口的人流里。

我被留在了原地。

我摸了摸她的凳子，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空气里还有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洗衣粉清香。

意识到我在干什么后，手吓得缩了回来。

我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纤细背影，手指摩挲着试卷的边角。

下午的教室不像早上一样，嘈杂中混着疲惫。有时候很安静，有时候又有一点点的吵闹。

我在课桌前坐好。一个人玩弄着刚才那块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