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一个特别安稳的梦里滑了出来。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种被包裹着的，安全的感觉。

等我慢慢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和指尖时，才发现，那份安全感并非来自梦境。

它正实实在在地贴在我的胸前，随着一个规律的起伏，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

我在她的床上。我们……刚才在午睡。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假装还没醒，想让这个瞬间再延长一会儿。

原本睡前缩在被子最远端、一直没暖过来的脚，现在被一片温热包裹着。

我动了动脚趾，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是她的脚踝。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靠了过来，用她的体温，把我最凉的那部分焐热了。

缩在她的被子里，闻着她的味道。不是香，不是甜，就是那种——干净的、暖和的，让人想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裹住了。

枕头是软的，床垫是软的。

她也是软的——贴在我胸前那个后背，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温热和柔软。

我被软的东西包围着。

被她的味道包围着。

一点也不想动。

我微微抬起眼皮，往旁边那几张床扫了一眼。

一个个轮廓都还陷在被子里，动也不动。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没醒。

我松了口气，又把眼睛闭上。

嗯……

现在除了发呆还能干什么呢？我也不好意思吵醒她。她睡得很香，我想她多睡一会儿。这样下午她就能醒着叫醒睡着的我了。

我继续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她的头发。拿起一小撮，让它们从我的指缝间缓缓流过。

她的头发细得像柳絮，在午后的光线下，是柔软的、营养不良的那种浅棕色。发丝没有梳子梳理后的顺滑，带着些倔强的弧度绕在我的指间。

感觉像是某种不愿松开的挽留。

我的动作很轻。

指腹传来微微的、麻酥酥的痒。

我想起物理课上老师说的，两个物体摩擦会产生静电。可我和她的发丝之间，只产生了一种只有我们知道的暖意。

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软，不难受，只是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触碰她头发的感受。和想象中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我轻轻把头靠在她的背上，蜷缩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体温也渐渐更加温热。

是醒了吗？

我用头轻轻顶了她一下。她没有回头。

短暂的沉默后，她小声地，用不会吵醒她室友的声音说着：“你干嘛呀……”

我心头一紧，软绵绵的身体仿佛一瞬间便清醒过来。

安静的寝室中，她的声音引导着我的心跳。

“没干嘛，你什么时候醒的？”我转过身子。

“就在刚刚哦，我正在做梦呢，突然就被哪个小坏蛋吵醒了。”

她的语调松松的、软软的，像在融化了一半的糖果。说是被我吵醒，但我听不出任何被吵醒的愠怒，只感觉懒洋洋的，有点点甜。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就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背对着我的那张脸上一定挂着，一种拿我没办法的、却又是心甘情愿的笑容。

真是的。

“好热，我想起床了，已经睡醒了。”

“那就起床吧，别把我室友吵醒了。”

我先一步坐起来。果然还是冬天，外面好冷。

我看着躺在我身边的她，她也看着我。

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像刚刚成熟的桃子突然掉进了冷水里一样的粉色。

也是因为热了吗？

我正想伸手去拿板凳上的衣服，却发现上面躺着的不是我的。

那上面有一件灰灰的、旧旧的毛衣，真是土掉渣了。

我拿起了那件毛衣。它很旧，静静地躺在这里。磨破了领口她也舍不得扔掉。

我把它攥在手里，帮她把领口上起的几个小毛球扯掉，然后放在正躺着看我的她的脸上。

“快穿好。”

现在我坐着，她躺着，一直这样冷风会灌进来的。

她乖乖地听了我的话，好好地起床开始穿衣服。

毛衣里响起了细微的噼啪声。

我一点也不喜欢穿毛衣，老是觉得脖子那块痒。她会觉得痒吗？

我找到了我的衣服，穿好后，用手戳了戳正在穿衣服的她的脖子。

她只是轻轻颤了一下，躲闪的动作很缓慢。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蹭到了毛衣的高领，用那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柔软的声音喃喃。

“……别闹。”

她甚至就着这个姿势，把下巴往毛衣领口里埋了埋，仿佛我的指尖带来的不是痒，而是另一种让她安心的触碰。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

回过神，我默默穿好衣服，等她下床。

“我们回教室吧。”她笑眯眯地说着，说完还伸了伸懒腰，弄得床板吱呀响。

我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

经过一排寝室门，每扇都关着，门上贴着不同的贴纸。

有个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猫，有个门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照出走廊的另一头，空荡荡的。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块暖黄色的长方形。

她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头发边缘亮亮的，有几根碎发翘着，在光里轻轻晃动。

只是一瞬。然后她走出那块光，又走进阴影里。

等我真的走进那片光，才发现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暖，只是看着暖。但没关系。

我在后面静静地跟着，步子迈得很慢，不想快。

晃悠着晃悠着，就到了教室。

教室一个人都没有，看了眼墙壁上的钟，离上课还有差不多四十分钟。

午后的教室和平时不太一样。没人，没声，连粉笔灰都落定了。课桌的一半被染成暖黄色，另一半还浸在阴影里。

讲台上的粉笔盒静静躺着，黑板上有上节课没擦干净的板书，字迹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教室好安静，安静得让人想打破它。

我回到座位上坐好，无聊地玩弄着桌子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她没有跟来坐在我身边，倒是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瞎转悠着。

我正瘫在课桌前，突然听到了一只手咚咚地敲着黑板。

与平时的刺耳和烦躁不同，声音轻轻的。

我抬头看着黑板，也看到了拍着黑板的她。

“同……同学们，看黑板。”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像受潮的棉絮，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要开始讲课了……”

她站在讲台上，手指还尴尬地悬在黑板前，视线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与窗户之间慌乱地扑闪。愣了一会儿，猛地伸手去抓讲台上的粉笔。

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拿起粉笔，模仿着老师的样子，手腕僵硬地一甩。那动作毫无老教师的从容。

粉笔轻轻地朝我飘来，轨迹歪斜，力度虚弱，落在离我课桌还有半米远的地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她终于看向我。眼神对上又别开了。唇瓣不受控地轻颤着，每一次微小的开合都像是本能想要吐露什么，却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只剩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教室里微微作响。

我也愣了一下。

那一刻，她不像老师，倒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在镜子前扮演成熟却被意外撞见。

什么啊。

我走上前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粉笔，朝她扔回去。

“赶紧下来，你要当我老师还早了呢。”

看着我扔回去的粉笔轻巧地落在讲台上，发出一声更轻微的脆响。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然后，肩膀轻轻塌下去了。

“哼……得意什么。”她小声嘟囔着，从讲台上跳下来，脚步比上去时轻快了许多。

她没再看我，径直回到她的座位上，动作自然地坐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在讲台上的人不是她。

我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教室里依旧空荡。我继续百无聊赖地趴着，玩弄着橡皮，感受着午后残余的慵懒。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照着。

而她，已经翻开了桌上的课本或者笔记，姿态是平日里那副我熟悉的、带着些许倔强的认真。脸上，也没了早上的那一丝淡淡的疲惫。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谧。她没有说话，我也没在看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会偶尔用笔尖轻轻点着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也无意识地调整趴着的姿势，发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些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教室里，听着就觉得安心。

上课铃快响了吧。我知道。她也知道。

它还没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