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第一节课,浑浑噩噩地淌了过去。
冬日的阳光经过一层玻璃的过滤,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里的粉尘照得纤毫毕现。那光落在手背上,不烫,只是有压着,让人不想动。
教室里前排的同学已经闹开了,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八卦。明明是该窃窃私语的内容,他们的声音却毫无顾忌。
“哟,今天很精神嘛。”前座回过头,脸上带着些惊讶,“下课居然没睡觉。”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大概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中午睡够了。”然后补了一句。"睡得可香了。"
我声音有些干涩。
紧接着,就是各种琐碎的请求。
"帮忙倒杯热水吧,你这儿近。"
"橡皮借我用一下。"
我应着,倒水,递文具。
在这被阳光烘得有些过分的教室里,氛围有些令人呼吸不畅。
我站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室外的冷气瞬间涌入。接着,我在教学楼走着。
脚下干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视野开阔了,空气流通了,可我却感觉像被什么牵着,另一端系在刚才那个闷热的教室里,系在那个靠窗的角落,系在那只笔上。
想出来透气,脑子却乱糟糟的。
我调头往回走。
推开教室后门,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个角落。
空的。
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脚像是踩空。
视线落在她的课桌上,定在笔袋上——笔袋的拉链没有完全拉拢,敞开着一条缝。
我能看见,我送她的那支笔,安静地躺在那儿。
透过窗户的光线,它闪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清冷的光泽。
它那么新。新得不像会被握在手里,不像会写出字来。
我送的笔不应该躺在这里。
我坐下。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教室里的喧闹声时起时伏,光斑在课桌上缓缓移动。
直到快要上课,那个身影,才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从后门溜了进来。
她坐下了。
凳子腿在地板上一响。笔袋拉链拉开又拉上。课本翻页,哗的一声。
教室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前面在笑,后面两个男生不知道在争什么。
她没说话,在旁边翻着书,写着字,呼吸很轻。
她没转头。
笑声、说话声、橡皮掉在地上的声音全都堆在耳朵外面。
喉咙里面是空的。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过,还是开口了。
“……你去干嘛了?”
“上了个厕所呀,你不知道女孩子上厕所很久吗?”
她回我一个日常的微笑。她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散去了。有的只是平日里我熟悉的、有一丝丝揪心的认真与冷静。
我别过头,拿起笔袋里一支平常用的笔玩弄着。
手里的力度忍不住加重,也越来越不想碰这支笔。
可是,手里总得拿着点什么……
笔盖被我按得啪啪响。
我知道这声音很吵,但停不下来。怕手一停,我会干些别的蠢事。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子……
是想用这种小把戏,吸引她的注意吗。我不敢想是不是这样。
打铃了。
我没有一点心情上课,也没有余力睡觉。
我假装困了,瘫在课桌上,等着下课。
本想假装打个哈欠,但怎么也打不出来。嘴巴以极其怪异的样子张开着。
趁着还没人发现这副怪样,我赶紧埋起头,维持着趴睡的姿势。
目光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那里有鞋印拖曳的痕迹,和小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纸屑。
双腿在桌子下晃动着,停不下来。
老师的皮鞋声,翻书声,粉笔声,却没有来自旁边的声音。
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里。
自己的心跳。
咚,咚。
下一声前,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柔软触感的东西,轻轻抵在了我暴露在外的耳廓上。
我浑身一僵,晃动的腿瞬间定住。
她没有用力,只是那么贴着。我能感觉到抖动,但分不清是来自谁。
我没有动。或者说,我动弹不得。
我该怎么做……
那根手指停留了片刻,便顺着耳廓的轮廓,像错觉一样滑了下来,然后用指腹轻轻点了点我埋在臂弯里的脸颊。
“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清晰地钻入我的耳朵,“……真睡着了?”
我依旧没抬头,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刚才还僵硬无比的背部肌肉,正一点点恢复柔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这细微的变化。那只手没有离开,反而开始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我的脸颊,力道很轻。
痒痒的。
“诶——?”她拖长了尾音,“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
或许在别人看来,我真的像是睡死了一样。
她那不安分的手,减轻着力度,最后从我的脸颊边离开了。
她不碰我了。
脸上刚才被戳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痒。我动了动脸颊,想在臂弯里蹭掉那种痒。又不想蹭掉。
不知道。不知道。
心跳好像慢下来了。也好像不是。
我以为她已经将注意力放在黑板上了,那熟悉的、又有点不一样的触感,又来了。
我的耳朵,被她揪住了。
她轻轻扯了扯,力度很轻,一点也不疼。
我不敢动,怕某个地方会被扯得发疼。
我就这么被她提了起来。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撞上了她的视线。
她的脸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低下头,拽住她捏着我耳朵的手,按在腿上。
“……”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是如何一瞬间涌向头部的。耳朵先热了起来,紧接着是颧骨周围的皮肤,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这股热浪甚至让我的鼻尖都沁出了些许细汗,呼吸也随之窒了一瞬。我僵在那里,连眨眼都忘了。
“你去厕所干嘛了?”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软绵绵的。
“只是普通的上了个厕所而已啦……”
她在说谎。
“好啦好啦,我上了个厕所,然后……然后出去溜达了一圈……行了吧。”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没抬头,脸上能感觉到她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
但是她的一只手,现在牢牢地被我拽住,动弹不得。
“真的……只是溜达?”
短暂的沉默。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的喧闹,让这份安静愈发粘稠。
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见后面。
不过那只刚刚还揪着我耳朵的、现在却被我牢牢抓住的手,慢慢地、有些缩了回去。
我也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她在课桌下,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膝盖。
“……好吧,”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我……我就是……有点……那个……”
她顿了顿。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我下意识地追问。
“就是……!”她的音量稍微提高了一点,嘟囔着,“……刚才你讲题的时候……靠得太近了……感觉……怪怪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所以你就跑出去了?”
我直勾勾地看向她。
刚才在她脸上已然褪去的那层淡粉,此刻不仅染红了脸颊,连脖颈都透出了淡淡的蔷薇色。
她视线死死地钉在摊开的课本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难题。
我放开她的手,拿起她桌子上的笔袋,拉开。
拿起那支被她藏在其中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戳了戳她紧绷的手臂。
“喂。”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我,腮帮子微微鼓着,不知道是不是要反驳,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气势又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点,好看的样子。
我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
“笔就是拿来用的,不要老是放在笔袋里……那样我送你的笔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你要是写坏了,我就再给你一支,又不是很贵的东西……再说……你字写得这么好看,就应该用好一点的笔。”
“还有……”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
“下次……”我移开目光,假装看向黑板,但能感觉耳根在发烫,“……想去溜达的话,叫我一起呗。”
“……”
“其实……刚才那会儿……我也有点点害羞,正好一起出去溜达溜达……不行吗?”
我瞥了她一眼。
她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
好安静。
只有老师在讲课。
她脸上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我看着她这副完全呆住的模样,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疼肋骨。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被黑板上的板书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淹没的时候,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息。
然后我感觉到,她放在课桌上的那只手,小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我的小指。
只是一个瞬间的接触。
我没有动,她也是。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却在这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中,瓦解了。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默默地、慢吞吞地重新握起了自己的笔,将视线投向黑板,努力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只是耳廓依旧通红,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我也有样学样,翻开了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
我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对方。
只是膝盖在课桌下还在偶尔相碰,手臂间隔着校服布料仍能传来微弱的体温。
不知什么时候,老师的讲课声变得清晰起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哒哒声规律地响着。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将新的光斑投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