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尽的黑暗
塔莎的腰被紫色的锁链缠着，勒得很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嵌入皮肤的疼痛
她的手臂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锁链和腰间的锁链连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被牵着在冰冷的黑暗中飞行
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拖着她的人
妮娜……不，是塞蕾娜
那个曾经对她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蝠翼在身后展开，黑色的膜翼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心形的尾端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她飞得很从容，锁链的另一端握在她手中，像牵着一条不愿走的狗
「妮娜！」
塔莎喊她，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没有回应
「妮娜！你听不见吗！是我，塔莎！」
还是没有回应，塞蕾娜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飞行轨迹没有任何变化，速度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乎
「妮娜……你看看我……求你了……你看看我……」
塔莎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种从心底升起的恐惧，比被克瑞玛塔抓住时更甚，比面对那些改造魔物时更甚
因为那些时候，妮娜在她身边，妮娜会保护她
可现在，妮娜就是那个伤害她的人
准确地说，是被魔王洗脑的塞蕾娜，是已经不记得她的塞蕾娜
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忘了，她真的忘了，她不记得我了
塔莎的眼泪流了下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她的肩膀在颤抖，嘴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告诉她自己——她正在失去这个最重要的人
「妮娜……」
塔莎苦痛地呼喊着那记忆中熟悉的人的名字
「你忘了吗……」
「妮娜……」塔莎苦痛地呼喊着那记忆中熟悉的人的名字
「你忘了吗……你真的忘了我了吗，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那天我在魔物森林里狩猎，看见你蹲在灌木丛边采草药」
「你穿着修女服，紫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篮子里装满了草药叶子；你太专心了，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条岩蜥蜴——它已经张开了嘴，对着你的后背」
「我大喊了一声『小心』，拉弓射箭，一箭射穿了它的眼睛；你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岩蜥蜴，又看着我，愣了好久，然后对我说『谢谢你，冒险者』」
「你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轻轻的」
塔莎的眼泪滴在锁链上，一滴一滴
「后来我每个星期都去教堂找你，不是为了告解，不是为了祈祷，就是为了看你」
「你坐在院子里，有时候在浇花，有时候在看书」
「你看见我来，嘴角就弯起来，你说『这次又有什么事』，我说『只是想来看你』」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看我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好看』，你总是会毫无顾虑地笑起来」
塔莎哽咽了一下
「再后来，我们在了一起，是你先亲的我，在教堂后面的花园里，夕阳正好，你捧住我的脸，吻了我」
「你笑了，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可是你也是真的坏心眼」
塔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你老是逗我，在教堂里，趁没人的时候，你会从后面抱住我，在我耳边吹气，看我脸红」
「你会故意说一些让人害羞的话，然后看着我的手足无措的样子笑」
「你的欲望也一直很难满足；每次我留在教堂过夜，你都不会老实睡觉」
「你总是会爬到我床上来，缠着我，然后坏心眼地把手伸过来」
「我每次都说不，但每次都……每次都……」
塔莎的声音越来越小，脸埋在手臂里
「可是我喜欢你，不管你怎样，我都喜欢你，你调戏我，我喜欢你，你欺负我，我喜欢你，你那些坏心眼，我都喜欢」
「因为你是妮娜，是我最爱的人」
「所以我好害怕……」
她的声音碎了
「我怕你再也想不起我了，我怕你真的被洗脑了，我怕你那些——那些对我的好，都是假的；我怕你不要我了……」
「妮娜……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来……」
塔莎的哭声在通道里回荡
她的身体在颤抖，从内到外都在颤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被锁链拖走的时候，我有多绝望？」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魔王杀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通道里只有她的哭声，和锁链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塞蕾娜没有回头
她的飞行轨迹没有丝毫的变化，速度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木偶，一具被线牵着的躯壳
塔莎哭了很久
久到喉咙沙哑，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在绝望里
然后她抬起头
「你知道吗，妮娜，在牢房里，当你变成魔族的样子，当你露出翅膀和尾巴，我没有害怕，真的没有，我只是心疼你」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塔莎的声音越来越轻，颤抖的嗓音也愈发沙哑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记起我吗？」
没有回应
「如果我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你会记起我吗？」
没有回应
「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管你是人类还是魔族，不管你是修女还是魅魔，不管你是谁——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你会记起我吗？」
没有回应
塞蕾娜的背影依然冰冷，依然沉默，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塔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你听不见对吗……你什么都听不见……你只是一具空壳……你里面什么都没有……妮娜已经不在了……她死了……被魔王杀死了……」
她的声音碎了
「那我也死了好了……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通道里只有锁链拖地的声音，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死去
然后——锁链停了
塔莎撞在塞蕾娜背上，额头磕在她的肩胛骨上，有点疼
她睁开眼睛
塞蕾娜转过身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她
里面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木讷，也不再是毫无感情的虚无
而是笑意
「你——」
毫无征兆的，塔莎再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她的嘴巴，突然被另一个柔软的嘴唇堵住
「唔——」
塔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塞蕾娜的吻很用力
她的手捧住塔莎的脸，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
塔莎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擦掉
那些泪珠在两人的脸颊之间被碾碎，咸咸的，涩涩的，混进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可塞蕾娜并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的空间
她的舌尖撬开塔莎的嘴唇，探了进去，缠上她的，带着她起舞，带着她沉溺，带着她坠入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世界
塔莎的手还被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吻，承受塞蕾娜的舌尖在她的口腔里游走，扫过她的上颚，舔过她的齿列，缠住她的舌头，把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尽管有无数想要说的话，但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唇齿间细碎的呜咽，从嘴角溢出来，可怜兮兮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塞蕾娜吻得更深了
她的右手从塔莎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扣住，不让她后退
左手解开缠在塔莎手腕上的锁链，金属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
但塔莎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手获得了自由，但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塞蕾娜的肩上？放在她的背后？还是推开她，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塞蕾娜就替她做了
塞蕾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塔莎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是魔晶——也是心脏
塞蕾娜的心脏，正在清晰地鼓动
「你——」
塔莎刚张嘴，就被塞蕾娜的舌头堵了回去
她的舌尖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做
塔莎尝到了她嘴里的味道——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像是月光，像是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像是她记忆里所有和妮娜有关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的鼻子酸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塞蕾娜的吻慢了下来，变得温柔，变得缠绵
她的舌尖轻轻舔过塔莎的下唇，然后又紧紧地贴了上去，只是贴着，感受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嘴唇终于分开
塔莎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大口呼吸着珍贵的氧气
「你终于说出来了」
「妮娜……你……你记起我？你的洗脑被解除了？」
「谁告诉你我被洗脑了？」
塞蕾娜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个回答让塔莎一时不知所措
「可你不是……」
「只是演戏而已啦，只是没想到某个小猫咪这么动情呢」
「你——你一直在演戏？你听我说了那么多——你——你是故意的！」
塔莎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得我都……」
「其实最开始就想告诉你真相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觉得你的反应……很有意思，就想这么听下去」
「你混蛋——！」
她举起拳头，砸在塞蕾娜的肩上
塞蕾娜没有躲，只是笑着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哭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以为你再也不认识我的时候有多绝望吗——你——」
塔莎的拳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抓，抓住了塞蕾娜的衣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吓死我了……」
「因为我想听你说出来」
「说什么？」
「说你在乎我，说你担心我，说你喜欢我」
塔莎的脸再一次地红透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混蛋……」
「嗯，我混蛋」
「你坏心眼……」
「嗯，我坏心眼」
「你这恶魔……」
「这可不对，我可是魅魔」
「你个坏心眼的魅魔……唔！」
塞蕾娜低下头，再一次地吻住了塔莎
塔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次，塞蕾娜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像是怕弄疼她，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痒
这一次，没有锁链的束缚，塔莎的双手终于可以自由地回应
她笨拙地张开嘴，让塞蕾娜的舌尖探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舌头去碰她
碰到的那一刻，塞蕾娜的呼吸明显重了，扣在她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把她拉得更近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塔莎能感觉到塞蕾娜胸口的魔晶在跳，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妮娜……」
塔莎的声音从唇齿间漏出来，软嫩得有些不像话
「嗯」
塞蕾娜没有松开她，嘴唇移到她的嘴角，亲了亲，又移到她的脸颊，亲掉那些还没干的泪痕
「我在」
「你吓死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塔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委屈又生气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知道」
塞蕾娜打断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我都知道，所以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那你还说」
「因为你想听」
「我不想听！」
塔莎有些闹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却被塞蕾娜笑着用手托着下巴转了回来
「你想」
塞蕾娜的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那种让塔莎又爱又恨的笑
「你每次生气的时候，都想听我说对不起，上次我偷吃你藏的点心，你生气了，我说对不起，你说『这还差不多』」
「上上次我在告解室里逗你，你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说对不起，你说『你每次都这样』；上上上次——」
「够了！」
塔莎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是你的事」
塞蕾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婉转地就像是要滴下水来
「有关你的事我都记得；第一次见面你穿的那件皮甲，左边肩带断了一截，用绳子绑着；你射箭的时候会微微眯左眼，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
「还有，我始终记得——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塔莎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是你太容易害羞了，每次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总会顾左右而言他，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明明我们已经是那样的关系了，还在意这些干嘛……而且，我才不会跑……」
「你会；上次在教堂后面的花园里，我刚说了一半，你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次你说了奇怪的话！」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说『我喜欢你』，这很奇怪吗？」
「你——你是在告解室里说的！隔着一堵墙！我——我以为你在跟别人说话！」
「告解室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跟我说！」
「因为我想看你在里面的反应，你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候，声音可大了」
「你——！」
塔莎气得又想锤她，但手被塞蕾娜握住了，挣不开
「你坏心眼！」
「嗯，我坏心眼」
「你恶趣味！」
「嗯，我恶趣味」
「你是——」
「我是你的」
塞蕾娜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塔莎
「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是你的」
塔莎愣住了，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话
「……你又在骗人」
「这次我没有骗你」
「你刚才还骗了我」
「那是演戏，现在不演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塔莎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不再是虚无，不再是空洞，只有她，只有她的倒影
「那你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好」
「不许再装不认识我」
「好」
「不许再让我哭」
「……这个不行」
「诶——为什么！」
「因为你很可爱，可爱到总是想让我欺负你」
「你——！」
塞蕾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塔莎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塔莎的嘴唇，像蜻蜓点水
「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可……我和艾丽娅说好了，要一起去魔王城的」
「不去，那里太危险了，你太弱了，会被波及的」
塞蕾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退开一点，双手捧着塔莎的脸，紫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塔莎，听我说，艾丽娅的路只能她自己走，你去了，帮不上忙，只会让她分心；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塔莎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事？」
「那个被抓走的凯塔，那个一直作为我们伙伴的凯塔，她的真实身份」
塞蕾娜的声音很平静
「其实……她就是魔王萨妮厄斯」
塔莎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萨妮厄斯假扮成人类魔法师，用「凯塔」的身份加入了勇者小队」
「她接近艾丽娅，取得她的信任，进入你们的队伍——这一切，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塔莎的嘴唇在发抖，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那个一直陪伴在艾丽娅身边的，一直支持着她们战斗的伙伴
竟然就是那个……萨妮厄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塞蕾娜认真的点了点头，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所以她想从内部击垮勇者？让艾丽娅在绝望中死去？」
「魔王……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身边……」
塔莎的声音碎了
「她一直在骗我们……一直在利用艾丽娅的感情……」
「是……又不是」
「不是……？」
「塔莎，你听好了，萨妮厄斯的目的，并不是她所说的，让艾丽娅绝望地死去」
「她的力量在失控，她怕自己会伤害艾丽娅，伤害身边的所有人」
「所以她想要艾丽娅杀死她，她想死在艾丽娅的剑下」
塔莎愣住了
「她接近艾丽娅，教她控制魔力，保护她，让她变强——不是为了让艾丽娅输，是为了让她赢，为了让她能亲手杀死她自己，成为真正的英雄」
「而她自己的死，就是她献给艾丽娅的最后一份礼物」
「所以……她让我演戏欺骗艾丽娅，只是为了，让艾丽娅更彻底地憎恨她，以及……保护你的安全」
塔莎张着嘴，说不出话
无数的信息涌入她的大脑，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萨妮厄斯……岂不是会死？」
塞蕾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紫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睫毛微微颤动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塔莎
「有人不希望她死去」
「谁？」
塞蕾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
「……相信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