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妮厄斯——！」

艾丽娅的声音在山脊上炸开，那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那一声呼喊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燃起，照亮了她面前那张脸

紫色的长发，暗红色的眼睛，嘴角带着嘲弄的笑——那张脸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投影一个用魔力凝聚的幻影，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有声音和形状

她一剑斩过去，金色的刀气只划过空气，什么都伤不到

萨妮厄斯歪了歪头，看着艾丽娅，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孩子看着笼子里的小动物，好奇她还能挣扎多久

「这么久没见，你就这么欢迎我？」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连句好都不问吗？」

艾丽娅咬着牙，剑刃上的光芒更亮了

「把妮娜、塔莎，还有凯塔还给我！」

「你一口气要这么多，我该先还哪个呢？」

萨妮厄斯歪着头，假装思考的样子，一根手指点着下巴

「凯塔？妮娜？塔莎？她们都是我的了，为什么要还给你？」

「你——！」

「勇者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萨妮厄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艾丽娅，像是要把她看穿

「现在的她们已经不再是你的伙伴了，凯塔是我的手下，妮娜是我的棋子，塔莎——很快就会变成我新的使魔」

「而你呢？你又算什么？」

艾丽娅的手在发抖，因为愤怒而发抖

「你以为只是耍耍嘴皮子，就能把她们带回去？」

萨妮厄斯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进艾丽娅的胸口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她们？」

「我会打倒你——」

「说得轻巧」

萨妮厄斯不屑一顾地打断了艾丽娅

「可你分明都没法阻止塔莎被我带走」

艾丽娅说不出话

萨妮厄斯说的每一个字都刺进了艾丽娅的心里

她连妮娜都不敢还手，连塔莎都救不了，她拿什么去阻止萨妮厄斯？

「你看看你」

萨妮厄斯的声音又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

「浑身是伤，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个同伴都没有，你的同伴呢？哦，对了——」

她拖长了声音，嘴角上扬

「凯塔在我手里，妮娜被我洗脑了，塔莎被抓走了，你身边还有谁？还有谁愿意跟着你？还有谁会为你拼命？」

艾丽娅的剑垂了下来

她的嘴唇也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萨妮厄斯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但她知道，艾丽娅不会读懂的

「你太弱了，艾丽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你一直都太弱了，连自己的同伴都保护不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绑走凯塔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洗脑妮娜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抓走塔莎吗？」

艾丽娅抬起头，看着萨妮厄斯

「因为我想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萨妮厄斯的声音很平静

「你想想看，你最信任的同伴，变成了我的手下，站在我这边，为我所用，拿着剑对准你，而你呢？你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太弱了」

她顿了顿，看着艾丽娅的眼睛

艾丽娅的瞳孔收缩了

「而且——你本就是我的手下败将——而且还是两次」

「那天，我用暗魔力凝聚的椎体，刺穿了你的胸口」

「那是什么感觉？疼吗？应该很疼吧，血从胸口流出来，热热的，黏黏的，你用手去捂，但捂不住；你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你知道自己要死了，你害怕吗？」

「或许你不害怕，不过……」

说到这里，萨妮厄斯冷笑了一声

「不知道你的朋友，会不会害怕呢？」

「萨妮厄斯——！」

「你害怕也没用，因为你没有选择」

「就像现在，你同样没有选择」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人，红发的，长着蝠翼的，眼神空洞的——那是恶魔样子的凯塔

她被锁链绑在石柱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衣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那些锁链缠绕着她的手臂、腰身、脚踝，勒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勒碎

「凯塔——！」

艾丽娅向前冲了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画面

但她的手指穿过了光芒，什么都没有抓住

「别急」

萨妮厄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没完」

她挥了挥手，画面变了

另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棕色的长发，修女服，空洞的眼神——是妮娜

她站在一片黑暗中，手里握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人——塔莎

「不……不许对她们动手！」

「你不是想来救她们吗？」

萨妮厄斯歪了歪头

「来吧，我等你，但你得快点，因为我也不知道她们还能撑多久」

画面消散了

暗紫色的光芒像烟雾一样散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艾丽娅跪在地上，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她的眼泪滴在黑色的火山灰上，一滴一滴，留下小小的痕迹

「萨妮厄斯……」

「怎么了」

萨妮厄斯的声音又变得轻飘飘的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的同伴在我手里，你救不了她们，而你会再一次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你只有一个人，艾丽娅，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艾丽娅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她的手指抓着地面，指甲掐进火山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粉末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萨妮厄斯歪了歪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人」

萨妮厄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我当然不是人，我是魔王，我是萨妮厄斯，我是那个要毁灭一切的魔族之王」

她顿了顿，看着艾丽娅的眼睛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最可笑的是，你恨我，但你杀不死我」

艾丽娅抬起头，看着萨妮厄斯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恨，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痛

「你错了」

「我会一个人走到魔王城，一个人面对你，一个人把凯塔、妮娜、塔莎带回来」

「我会——杀死你」

「呵……哼……哈哈哈哈！」

影像另一侧的萨妮厄斯，终于不受控制地大声笑了起来

「可笑……可笑！太可笑了！」

「作为你逗笑我的嘉奖，给你看看你所谓的同伴，现在的样貌吧！」

说着，萨妮厄斯用魔力凝聚出紫色的晶椎，狠狠刺进了一旁凯塔的肩膀

「呃啊！！！！！」

「给我住手！」

「我偏不」

萨妮厄斯大笑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艾丽娅，像是要把她的痛苦一口一口吞下去

画面中的凯塔低着头，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涌出来，顺着锁链滴落，暗红色的，在紫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第二次，第三次，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不要……」

艾丽娅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对她……求你了……」

「求我？」

萨妮厄斯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勇者大人居然在求我？当年在学院里，你被我踩在脚下的时候，都没见你求过我」

她抬起手，又一根晶椎在掌心凝聚，对准了凯塔的另一边肩膀

「住手——！」

「你说住手就住手？那我多没面子」

晶椎刺了下去

这一次，凯塔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她没有求饶，没有喊疼，只是低着头，让头发遮住脸

艾丽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剑尖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萨妮厄斯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因为我想看你痛苦啊，你的痛苦，是我最大的快乐」

她顿了顿，声音又变得轻飘飘的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站在我面前，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等你发现，你什么都做不了，谁都救不了」

「闭嘴！」

艾丽娅的剑刃上燃起了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亮，更烈

她向萨妮厄斯的幻影冲去，一剑斩下

幻影碎了，化作无数光点飘散，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凝聚

「你碰不到我的，艾丽娅」

萨妮厄斯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你连我的幻影都碰不到，你怎么杀我？」

艾丽娅转过身，又冲过去，一剑，又一剑

每一次都斩在空气里，每一次都只能看着萨妮厄斯的幻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太可笑了」

萨妮厄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在嘲笑一只在笼子里奔跑的仓鼠

艾丽娅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最后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好了，废话少说」

萨妮厄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你不是要来救她们吗？来吧，我在魔王城等你，但你得快点，因为我不知道她们还能撑多久」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提醒你一句，凯塔现在被我改造了，她已经不记得你了，就算你把她救回去，她也只是一具空壳，一具只听我命令的空壳」

「你骗人」

「我骗你？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萨妮厄斯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要消失在黑暗中

「还有，妮娜也是，她已经不是你的同伴了，她是我的棋子，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如果你挡我的路」

「还有塔莎，她很快就会变成我的使魔，和凯塔一样，不记得你，不认识你，只会听我的命令」

「你——！」

「你不是要来救她们吗？来吧，来试试看，看看你能不能从魔王手里，把她们抢回去」

「我会的」

「那就来吧」

「我会的——！」

艾丽娅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脊上回荡

但萨妮厄斯的幻影已经消失了，暗紫色的光芒也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沉默的火山

她把剑重新从地上爬起

「萨妮厄斯」

「……给我等着」

……

……

「那就来吧」

说完这句话，梅拉斯关闭了投射影像法阵的装置

「主人，影像传输已经完毕了」

「谢……谢谢你……」

方才站在法阵前方录制影像的萨妮厄斯突然停滞了行动

然后，她的头顶开了一个小小的洞，一个紫发的精灵从中间飞了出来

一边喊叫着，一边朝着一旁被锁链紧紧绑住的「凯塔」冲去

「主人！我这就帮您解开！」

她飞扑到我的身边，为我解开了缠绕在我身上的锁链

以及……

「主人不是和我说，只要演戏就可以了吗！为什么真的把魔椎插了进去！明明主人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不用说了，梅拉斯」

揭开了缠绕在我身上的锁链，我跪坐在地面上，喘着粗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石板上

疼，但不是不能忍，甚至——我需要这种疼

它让我清醒，让我知道自己还在做该做的事，让我不会被那些涌上来的愧疚淹没

梅拉斯落在我肩上，小手按在伤口上，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

那是治愈魔法，温暖，柔和

但我按住了她的手

「不要治」

「主人！」

「我说了，不要治」

梅拉斯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全是心疼和不甘

她从我肩上飞起来，落在我面前，垂着头，翅膀耷拉着

「主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只要演戏就够了……为什么要真的伤害自己……」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恨我」

「可是——」

「梅拉斯」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

「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让艾丽娅心疼牵挂的，是那个陪伴她一路的挚友凯塔」

「那个凯塔，只能是我，也必须由我来做，只有人偶替代，绝对不可能骗过艾丽娅的眼睛」

「所以你要让她看见血？」

「对」

我低下头，看着肩膀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紫色的衣袍被染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好痛

抱歉，我撒了谎

我对我的魔法有信心，即便是用魔偶，通过影像的传输，以及我对凯塔「洗脑」的设定，她也并不会看出来

可我却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艾丽娅在遭受如此的痛苦，更无法忍受欺骗艾丽娅，那心底源源不断涌上的痛苦

凯塔，伊斯坦，塞蕾娜……还有艾丽娅

我伤害过身边的所有人

我需要赎罪，我必须用痛苦给自己赎罪

「主人……」

梅拉斯再无言以对，她缓缓从空中飞了过来，趴在了我的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我的衣袍之间

「……主人是个笨蛋」

「嗯」

「大笨蛋」

「嗯」

「全世界最蠢的笨蛋」

「嗯」

「我不管您了」

「嗯」

「我真的不管了」

「……」

「您爱怎样就怎样」

「好」

「主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我管，我不管您，谁知道您还会对自己做些什么出来」

「嗯」

「主人就知道嗯」

「……嗯」

她从我腿上飞起来，落在我肩上，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脖子

「主人，您真的不让我治您的伤？」

「不治」

「会留疤的」

「留就留」

「可被艾丽娅看见了……她不会怀疑吗？」

我愣了一下

「她不会怀疑，我不会让她看见的」

「而且……就算她看到我被刺伤，也许只会觉得解气」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魔王」

梅拉斯没有说话，她只是趴在我肩上，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她的身体很烫，像是在发烧

「主人」

「嗯」

「您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好一点？」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自己好一点？我配吗？

曾经的那个我，杀了那么多人，毁灭了她的人生，也毁灭了整个世界

而这一次，我又骗了她那么久

我配对自己好一点？

连疼痛都是我应得的，连伤口都是我应得的，连死亡都是我应得的

「梅拉斯」

「嗯」

「你说，她会恨我吗？」

「谁？」

「艾丽娅」

梅拉斯沉默了一会

「……会的」

「那就好」

梅拉斯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趴在我胸口，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清冷的，落在我们身上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我闭上眼睛，黑暗重新包围了我

但在黑暗中，有一个光点

金色的，小小的，在很远的地方

那是艾丽娅的魔力，她在靠近，她在向我走来

她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