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新岁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色还是那种未明的蓝灰。
林毓秀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高三以来睡眠总是不够，寒假这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要睡到八九点才能缓过来。
现在几点？她随手点开枕边的手机，数字在手机屏幕变黑的时候就忘记了，应该还早。
客厅里父亲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谁这么早？
她侧耳听着，困意还黏在眼皮上，接着，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叔叔新年好，毓秀在家吗？”
林毓秀的睡意在那一瞬间散尽。
钟灵？大年初一？现在？
父亲的声音从门厅传来，依旧简短，却能辨出其中含着几分不寻常的温度：“在，还在睡，你去叫叫她吧。”
“谢谢叔叔。”
那脚步声往来了。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皱巴巴的。她顺了顺衣服，掀开被子，套上外套，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到门口。
手触到门把手，她忽然停住了。
现在自己的头发肯定乱得不成样子，刚才在床上蹭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捋了捋。
应该勉强能看。
她拉开门。
钟灵正好走到门口，手还抬着，看起来正准备敲门。她见林毓秀披着外套、头发乱翘、光着脚站在面前，一副急匆匆的样子，眼睛便弯了起来。
“醒了？正准备叫你。”
林毓秀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你……怎么来了？”
“来拜年啊，新年好，毓秀。”
“新年好……”林毓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她们昨天已经在群里和私聊里发过新年好了。林毓秀没有想到，钟灵会在大年初一亲自跑过来。
不对——钟灵去年好像说过今年要来拜年的。
林毓秀忽然想起来了，心里升起一丝懊恼——自己应当早做准备的，至少把头发扎好。
客厅里，林父正弯腰在茶几上摆点心零食，听见动静直起身，往这边扫了一眼。
“你们聊，灵灵，中午在这吃一顿吧。”
他眉梢微微扬起，像是难得有个机会大展身手，说完也不等回应，直接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水龙头的水声，还有锅碗轻轻碰撞的响动。
钟灵站在原地，暗自感叹叔叔的行动力和林毓秀如出一辙，转头发现林毓秀愣在那，一副没完全回过神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傻了？”
林毓秀抓住她的手，把那只作乱的手按下去，放在手心。她刚刚还在被窝里，掌心的温度比钟灵的热了许多。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钟灵任由她握着，“我家大年初一是不出门的，我说来你家，我爸妈就没说什么了。”
“为什么？”
“不知道。”钟灵想了想，忽然笑了，“可能觉得来你家不算串门吧。”
林毓秀低下头，嘴角泄出一丝笑意，捏了捏钟灵的手作为回答。
厨房的动静传了出来。林父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林毓秀很少听见过父亲在厨房里弄出这么大动静，他平时做饭总是安安静静的，像做任何事那样沉默而克制。
昨晚，父亲坐在客厅里，问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她说“都行”。
“都行”到现在，大概就变成了“做一顿好的”。
林毓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直到这一刻才感觉到地板传上来的凉意，脚趾不由得缩了缩。
钟灵低头看见她光着的脚，皱起眉：“怎么鞋都不穿？”
林毓秀还没反应过来，钟灵已经拉着她往房间走：“先进去，地上凉。”
房间门关上了。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樟脑丸味，是衣柜里的气息。林毓秀的床铺还乱着，被子堆成一团，枕头上留着刚睡醒的压痕。
钟灵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书桌那盆山茶花上。
“要开了。”她走近两步，低头看着那些饱满的花苞。
趁她背对着，林毓秀悄悄挪到床边，飞快地把枕头拍了拍，把被子扯平，捋走褶皱。
她收手站到钟灵身边，也看向那盆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就算是高三，她也没有疏于照顾它，偶尔会把它换个位置晒太阳，等着它开。
“嗯。”她点头。
钟灵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花苞，又摸了摸叶子。她当时送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可没想到它真的开了，好像完成了她们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她忽然想起林毓秀送她的那些东西。玉兰花手链，山茶花书签，还有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每一件都刚好，不多不少，像是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似的。
她怎么总能挑得那么准？
钟灵有点羡慕，又有点苦恼。轮到她选礼物的时候，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林毓秀在一旁偷偷瞄钟灵。
钟灵今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是林毓秀见过好几次的，钟灵好像特别偏爱米白色系的衣服。
毛衣的领口开得不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阳光漏进来，落在她手上，把那串她一直戴着的玉兰花手链照得剔透发光。
手链的白和毛衣的白不太一样，手链的白更温润一些，像被体温和时光慢慢浸透过的。自己送手链前的那个晚上，紧张得觉都没睡好。
“毓秀。”钟灵忽然开口。
林毓秀回过神：“嗯？”
钟灵转过身正对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浅浅的光晕里。
她看着林毓秀，表情有点犹豫，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她把自己的手腕贴过去，那串玉兰花轻轻挨上林毓秀腕上的山茶花，手链相触碰，发出一声脆响，“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生日礼物了。”
她低头看着两条并在一起的手链，声音软下来：“这次生日，想要什么？”她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茫然，“我想了好久，什么都觉得不够好。送过的不能再送，没送过的又怕你不喜欢。”
林毓秀看了钟灵很久。
那双眼睛里装的全是真的。她没有想到钟灵会在大年初一早上跑来拜年，也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说出这件事——用一种像在解一道没有答案的题的神情告诉她：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
“那就别想了。”林毓秀摇摇头。
“什么？”
“别想了。”林毓秀又说了一遍，“你的时间很重要。”
她继续说下去：“首考刚考完，还有高考。你不用花时间在这上面。” 说完，她拉住钟灵的手，郑重地点点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钟灵没说话，只是拉着林毓秀到床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
林毓秀仰起头看钟灵，没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
“那公平起见。”钟灵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狡黠，“我的也不用准备了。”
林毓秀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行。”林毓秀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不行？”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可你说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毓秀不说话了，只是瞪着钟灵。钟灵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林毓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把眉头皱得更紧了，脸微微鼓起来。
钟灵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是林毓秀要发作的前兆。她知道林毓秀有多倔，再逗下去，估计又要重蹈国庆节的覆辙了。
她收紧了手臂，把林毓秀往怀里带了带，声音软下来。
“那……我们成人礼互换，好不好？”
她抬起眼看钟灵，那双眼睛里的气鼓鼓慢慢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丝藏不住的亮。
“成人礼？”
“嗯。”钟灵点点头，“我们生日放在成人礼一起过，慢慢想，不着急。”
林毓秀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埋进钟灵肩窝里的脸蹭了蹭，又蹭了蹭，像只找到舒服位置的猫。
“……好。”
钟灵看那个在肩窝里拱来拱去的脑袋，还有那只手——刚才还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攥住了她腰侧的毛衣，攥得很轻，像怕被发现似的。
钟灵忽然笑了。
“别想了”“你的时间很重要”，林毓秀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真的不在意礼物似的。
可现在这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偷偷开心的人，明明就很期待。
明明就很想要。
只是不想让她麻烦，所以才说不要的。
她伸手揉了揉林毓秀的头发，然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林毓秀的耳尖。
林毓秀整个人一缩，猛地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瞪着钟灵。
钟灵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止都止不住。
“开心就开心，藏什么。”
林毓秀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把头埋回去，偷偷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