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的呼唤声从门外传来。林毓秀从钟灵身上起来，拍了拍脸颊，装作无事发生般地伸出手拉着钟灵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山茶花。

阳光落在那些饱满的花苞上，把它们照得透亮。

快了。

但是它不用开在她的生日，只需要开就好了。

餐桌已经被摆好了。四菜一汤，冒着热气。虽说钟灵没有提前说要来，林毓秀家里也不怎么招待客人，但菜的品相说不上差，热气腾腾的。

钟灵看着满桌的菜，又看看正在分碗筷的林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今天话多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叔叔，这么多菜，太麻烦了。”

“不麻烦。”林父摆摆手，给她碗里添饮料，“平时在家也不做这么多，尝尝叔叔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毓秀在旁边坐下，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有钟灵在，这个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这才像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饭桌上的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过年上。钟灵提到小时候过年，除夕夜守岁能听一晚上的烟花，现在却静悄悄的。

“禁了好多年了。”林父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道。

“年味越来越淡了。” 钟灵点点头。

林毓秀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听到这里抬起头，看了钟灵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以前放过吗？”她忽然问。

钟灵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不太敢碰，就在旁边看着。”

林毓秀想象钟灵小时候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林父听着她们说话，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会儿。

“想去看吗？”他问道，“隔壁省不禁，我开车，晚上带你们去。”

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个小区有人偷偷在放，也不知是从哪买来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过去传来的零星回音。

而在这个餐桌边，林父已经继续吃饭了，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灵喝了一口饮料。

小时候过年，她总是和母亲站得远远的，看着父亲和姐姐一起放烟花。

那时候……很开心。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烟花和鞭炮的功劳。

“好。”她说，“谢谢叔叔。”

七点，林父已经在楼下等了。

车灯亮着，把一片橘黄色的光晕投在地面上，这个城市的夜晚安静，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也显得低沉而遥远。

一个小时的路，林父几乎没说什么，车载音响也没开，车内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火渐渐变成了公路两侧连绵的黑色丘陵。

林毓秀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钟灵轻声哼着歌，偶尔低头看她一眼，把她有些松脱的围巾悄悄往上拢了拢。

快到的时候，远处的天边已经亮了，却并非日出。

一簇一簇地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绽开，橘红、银白，还有晕染开的紫色，像有人用颜料随手在天上涂了一道，又迅速被黑夜吸干，只留下烟雾在风里慢慢散去的尾迹。

林父把车停在一片空旷的停车场地边缘，四周已经有零星的人群，挤在一团看烟花，有的手里还握着小仙女棒，听他们的口音，有很多是他们的老乡，带着某种默契，一同来到隔壁市看烟花。

远处的天空，时不时就有一朵新的焰火升腾起来，带着尖锐的一声破空声，然后在最高处轰然炸开，碎成满天的光点，一瞬，再一瞬，连续，相互交叠，在夜空织成一张璀璨而喧嚣的网。

林父把车熄了火。

“你们去玩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像是一路开车倦了，“有点累，我在车里歇一歇。”

“爸——”林父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毓秀刚刚意识到他平常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去吧。”他已经靠回座椅，闭上眼睛，“玩得开心点。”

车门关上后，车厢里安静下来。林父听着两个少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露出一个笑容，又闭上眼睛。

她们从车里出来，夜风扑面，带着旷野的湿冷气息。远处有人叫好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烟花声一声接一声地从各个方向传来，把这片地方的夜晚搅得热闹。

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石亭，孤零零地立一边，但视野不错，仰头正对着烟花最密的那半边天。

那里还没什么人。

钟灵拉着林毓秀往那边跑去，先占领那个没什么人的好地方，鞋底踩在地面上噼啪作响，两个人的笑声被夜风卷进了四周连绵的旷野里。

她们在石凳上坐下来，喘了口气。

天上，单独一枚礼花升起，在黑暗里拖出一道细细的亮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在最高点顷刻轰然炸开，绽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花瓣一缕一缕地垂落，刹那间把整片夜空照得通明。

钟灵坐在石凳上，侧过脸，看着那道光在林毓秀眼瞳里一闪而逝，留下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脸庞再被下一簇烟花的冷白重新点亮。

林毓秀仰着头，呼出的气在夜色里化成一道浅淡的白雾，慢慢散去。

“真漂亮……”钟灵轻轻开口，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几乎盖住，“像……飞向天空的流星……”

林毓秀看着那些在夜幕上短暂盛放又骤然熄灭的光。

流星自天向下，烟花自下而上。同样绚烂，同样美丽。

林毓秀认真地点点头，她合起双手，十指交扣，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好像忽然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她坐在这里，眉目低垂，像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掌心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钟灵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悄悄地往上浮，哽在喉咙，带着某种酸软的温热，让她一时无法呼吸。

不是烟花，不是鞭炮。

她追寻的感觉，那种小时候曾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求而不得的，不是这些东西。

远处又一声轰响，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那是这一夜最大的一朵，金色夹杂着赤红，光芒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烟火把整个石亭都笼进了那片光里。

林毓秀睁开了眼睛。

钟灵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

她开了口。

烟花的轰鸣恰好在这一刻到达最盛，她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那一片喧天的响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将石子丢进瀑布，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我爱你。

在这盛大的烟火之下，任何声音都显得无力。

但林毓秀看见了。

钟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嘴唇才刚刚合拢，脸上带着她自己也许没意识到的茫然神情。

林毓秀就那样看着她。烟花的光一道一道地从她们的脸上掠过，金色，银色，然后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白。

她也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清清楚楚，一字一字。

我也爱你。

又一发烟花碎成漫天流光。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根本没有谁主动，只是两个人同时往彼此的方向靠近了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然后那一点变成了零。

她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钟灵的嘴唇触到一片柔软。凉凉的，带着冬夜空气的温度，又藏着内里的温热，像刚从雪地里拾起又捂在手心的花瓣。

她闭上眼睛，世界彻底暗下来，只剩下唇上那一点触感。

林毓秀的嘴唇在她唇上轻轻停着，她的呼吸拂在钟灵脸上，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一下，比远处那些烟花炸开的节奏更清晰，更深刻。

烟花还在天上绽放，一朵接一朵，把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填满，点亮。

光落在亭柱上，落在冰凉的石凳上，落在她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把这个无声的瞬间，烫进了这个喧嚣又静谧的短暂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