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醉酒
林毓秀正低头捞锅里的山药，捞着捞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抬起头，发现钟灵正捧着脸看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目光跟着她每一个动作移动，林毓秀往左挪了挪，钟灵的目光跟着往左，林毓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山药，再抬起头，钟灵还在看她。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亮得有点过分，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把那张平时总是温和从容的脸衬得多了几分……傻气。
林毓秀被她看得有点毛毛的。
“怎么了？”她问。
钟灵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嘴角弯着，露出一个有点呆的笑。
林毓秀认识钟灵快三年了，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钟灵看她的眼神是温柔、专注，让人如沐春风，偶尔会带着一丝调皮的。
而现在这种直愣愣的，像小孩子看糖果一样的目光，让林毓秀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钟灵？”她又叫了一声。
钟灵眨眨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开口，尾调拉的很长：“毓秀——你好漂亮——”
林毓秀放下筷子，看着钟灵，钟灵也看着她。
这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林毓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只能愣在那里，看着钟灵那张带着傻笑的脸。
旁边传来“噗”的一声。郑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里全是憋不住的笑。她拼命把笑声压在喉咙里，压成闷闷的“呜呜”声。王悦端着茶，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林毓秀又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钟灵一开始喝得小心翼翼，后来就开始一边吃火锅一边喝，郑欣给她倒她就喝，喝完了还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当时还在心里想：钟灵开心就好。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林毓秀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完全忽略的事实：她应该拦着钟灵的。
但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钟灵一杯接一杯地喝，觉得钟灵放松的样子挺好的，偶尔还觉得钟灵笑起来挺好看的。
三瓶。
三瓶不到的RIO就把钟灵喝成了这样。她完全没有想到钟灵的酒量这么难以形容。
林毓秀现在特别想穿越回一个小时前，把那个看着钟灵喝酒还觉得“她开心就好”的自己摇醒。
钟灵手又伸到了杯子旁边，林毓秀伸手把钟灵的杯子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别喝了。”
钟灵看着面前消失的杯子呆愣几秒，然后乖乖“哦”了一声，继续托着腮看她。
郑欣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悦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的嘴角都有一点点弯。
“毓秀。”
“嗯？”
“手给我。”
林毓秀看着她，钟灵的眼神软软的，像只等投喂的小动物。她叹了口气，把手伸过去。
钟灵立刻握住，十指交扣，还轻轻晃了晃。
“好暖和。”她头靠到林毓秀肩膀上，眯起眼睛。
“钟灵，你这酒量，真的，太差了吧。”郑欣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唉，不像我，我酒量可是很好的！”
王悦在旁边叹了口气。
郑欣像是在证明自己多能喝，开始猛灌。
“郑欣……”王悦在旁边刚开口，话还没说完，瓶子已经见底了。
郑欣抹了抹嘴，脸开始泛红，但精神头还很足：“这才哪到哪！只是个开始而已！”
林毓秀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已经眼神迷离的钟灵，又看看那堆空瓶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对“酒量”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郑欣又灌了一瓶，动作慢了下来，她把瓶子放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不对。”她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舌头有点打结，“不对不对，怎么有点……”
她晃了晃脑袋，盯着手里那半瓶RIO看了好几秒，表情越来越困惑，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难题。
“不应该啊，”她嘟囔着，“就这么几瓶肯定没问题的……怎么……”
她伸手又想拿一瓶。
王悦终于看不下去了，抬手按住那瓶还没开的：“别喝了。”
郑欣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忽然整个人忽然往旁边一歪。
王悦手还没收回来，就感觉肩膀一沉。郑欣的脑袋已经稳稳地靠了上来，眼睛半阖着，嘴里还在嘟囔：“不对……真的不对……我酒量明明很好的……”
话没说完，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林毓秀看着肩膀上的钟灵，又看看睡着的郑欣，又看看王悦。
王悦也抬起头，看向林毓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欣醉了。
钟灵醉了。
我们刚才为什么不早点拦着？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王悦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肩膀，让郑欣靠得更稳一点。然后掏出手机，单手划拉了几下。幸好她是住宿生，偷偷带了手机，可以打车，不然她家和郑欣家都离学校有些距离，真不好回去。
“我们先走了。”她说。
林毓秀点点头，低头看向钟灵。
钟灵还靠在她肩膀上，看着林毓秀，脸上带着那种傻乎乎的笑。林毓秀伸手把她额前滑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们也该走了。”她轻声说。
钟灵乖乖点头：“嗯。”
也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
王悦已经扶着郑欣站起来。郑欣被她一带，迷迷糊糊嘟囔了几句胡话，诸如：“到家了？”“我还能喝。”接着又睡了过去。
她稳住郑欣的身子，对林毓秀点了点头，扶着郑欣往外走，走到门口，郑欣忽然又嘟囔了一句：“王悦……我跟你说……我集训可想你了……”
王悦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的肩膀靠得更稳一点。
走出火锅店，正是下午两点。
街上比往常热闹得多，到处都是穿着她们学校校服的学生。挤在奶茶店门口，站在一边划拉手机，还有三两成群扫街的。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温温的，驱散了冬天的些许寒气，也把那些红白相间的校服照得发亮。
钟灵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整个人往林毓秀那边靠。林毓秀扶稳她，两个人慢慢往前走，穿过有些拥挤的人群。
走了一会儿，林毓秀忽然想起什么：“你一身酒气，回家怎么办？”
钟灵脚步一顿，脸上的傻笑都僵住了，表情变换地很精彩，从恍惚到迷离再变成惊恐。
“完了。”她声音发飘。
林毓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钟灵张了张嘴，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想什么办法。但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视线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停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大脑运转起来。
什么都没想出来。
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焦急，慢慢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更深的东西：那种被自己蠢到的，认命般的绝望。
林毓秀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她伸手顺了顺钟灵的头发：“先去我家坐一坐吧。”
钟灵睁开眼，只觉得天花板有点陌生，不是她房间的天花板。而且灯的样式也和她房间里的不一样。被子里没有酒气和火锅的味道，传来一股清香，冲刷得脑袋都清醒了一些。
她猛地坐起来，头还是有点闷痛，是醉酒的后遗症。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一阵凉意钻进领口。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脱下来了，只留着里面那件薄薄的线衣，袖口还卷着，带着睡了一夜压出来的褶子。裤子倒是还在，但皱得不成样子。
她环顾四周，确认了这里应该是林毓秀的房间，而林毓秀不在，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看亮度应该是上午。
她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可是并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是碎片。
火锅，聚餐，还有人说“微醺微醺就是饮料”，然后一片模糊。
但模糊里有一点很确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门开了。
林毓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杯子，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钟灵坐起来了，眼睛弯了弯。
那个笑容，不似林毓秀平常的笑容，林毓秀平常的笑容是淡淡的，而眼前这个笑容，眼睛比平时更亮一点，嘴角弯的弧度让人心里发毛，带一点小坏。
“醒了？”林毓秀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蜂蜜水，解酒的。”
钟灵没动，只是盯着她的脸。
林毓秀也没动，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
“……毓秀。”钟灵开口，声音有点干，“昨天……”
“嗯？”
“我没做什么吧？”
她没问自己为什么在林毓秀家过了夜，模糊的记忆碎片已经告诉了她——林毓秀昨天给她家里打了电话，说钟灵来自己家过夜，而钟灵母亲爽朗的答应了。
但当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那个“很不好的事”的预感已经膨胀到快炸开了。
林毓秀歪了歪头，像在思考，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你确定想知道？”
钟灵看着她，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摇头，或者现在把手机抢过来，但最终她还是艰难地点点头。
林毓秀手指按下去。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
“姐姐——”
钟灵僵住了，那是她的声音。但那个调子，拉得长长的，软软的，甜得发腻，糯得能掐出水来。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不是她的声音。
那不可能是她的声音。
“毓秀姐姐——”
“嗯嗯，灵灵妹妹真乖，奖励亲一下。”
录音还在放。那个“她”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甜，尾音往上翘，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钟灵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但录音还没有结束，钟灵不知道这个录音到底还有多久，这简直是酷刑。
林毓秀站在床边，举着手机，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一个明晃晃的笑，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阳光从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狡黠照得清清楚楚。
“还要听吗？有二十分钟。”
钟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毓秀还是用那种清澈的眼神看着她。
钟灵受不了眼前的眼神，也接受不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把脸埋进掌心里，逃避着残酷的现实。
被子又滑下去一点，露出她皱巴巴的衣服。她拉上被子，脊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红得像樱桃，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林毓秀笑声轻轻的，脆脆的，像风吹过风铃，但她还不打算放过钟灵。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她伸出手，戳了戳那团缩着的球。
“姐姐叫得很好听，再叫叫嘛？”
林毓秀又戳了一下。
“要不要再叫一声？还有奖励的。”
不知怎么的，林毓秀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很熟悉。
“……我完了。”钟灵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这辈子都完了。”
林毓秀看着那颗埋在被子里的脑袋，伸手揉了揉。
“不要怕，毓秀姐姐在哦。”
钟灵刚想抬头，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那种不怀好意的慢悠悠：“不过说起来，灵灵妹妹的睡相真的很差。”
林毓秀手指点着下巴，目光向上，像在认真回想：“抱得真的很紧。”
林毓秀表情却不如话语那般平稳，画面碎片浮现，她脸颊忽地染上红晕，嘴角扯出一个相当不自然的傻笑，她趁着钟灵还缩在被子里，揉了揉脸，努力平复自己的表情和内心。
钟灵抬头，看着林毓秀的眼睛，林毓秀歪了歪头，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这是我的床，我睡在上面很奇怪吗？
钟灵这回连“毓秀”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又把头埋回被子。
床边的手机亮了，是郑欣在四人小群里发的信息：
[我昨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们说话啊？这样子很吓人的好不好？？]
[惊恐猫猫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