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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咬了啊啊啊啊!”
我们刚到企鹅区,就看见那个大导演被一只时不时跳起的企鹅步步逼近。她的脸看上去很挣扎,紧闭的双眼像是随时都会迸发出泪花,整个人蜷缩着往后蹭,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了好几次。
“小伽琉~桶里应该还有鱼哦~!”由奈站得远远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
“由奈姐救命哇!”
田口导演被逼得无路可退,终于豁出去了——她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一头冲向那只装满鱼的水桶。企鹅们瞬间炸开了锅,扑棱着短翅朝她涌去。
砰!
桶翻了。银白色的鱼倾泻而出,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周围的企鹅蜂拥而至,脚底发出啪嗒啪嗒的拍水声,伴随着急促的啄食声——那些鱼几乎是在几秒内就被分食殆尽。
至于田口伽琉……
她被水桶绊倒在地,四仰八叉地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原先追着她的那只企鹅还差点从她的身上踩过去,蹒跚着绕开她的脑袋,头也不回地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好痛好痛……”她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工作服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几片银色的鱼鳞。
“嗐呀……”由奈操心地叹了一口气,向我们看来,“真是个麻烦透顶的孩子呢。”她笑得还是那样的温柔,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调侃自己的妹妹或是女儿。然后她转身,朝着楚楚可怜的田口伽琉走去。
我和织相视过后,也缓缓一起跟在由奈的身后。
“由奈姐……”田口伽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却还强撑着没有掉下眼泪。
“唔~我看看。”由奈伸出手,扶起看到了救世主的田口导演,仔细检查着她的手。她翻过伽琉的掌心,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几道浅浅的红痕,“有被咬伤呢……不过更多还是摔的。”
光是看上去就让人感觉手掌火辣辣的。那些擦伤的地方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和泥水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嘶哈……”伽琉倒吸着凉气,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缩回手。
“快和我去清理伤口。”由奈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半拉着她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了。
这个孩子居然没有逞强呢。我有点意外——换作是我,大概会咬着牙说“没事”。
我注意到了她胸前挂着的相机。那台原本应该锃亮的黑色机身,现在镜头上糊了一层泥,侧面还有一道不浅的划痕。加上她刚才摔倒的巨震,内部的原件一定有不小的损伤吧。
“那个……你的相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不想让她自己发现的时候太伤心。虽然她给人的感觉是疯疯癫癫的,但我也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很热爱拍电影。
“呃……?”她瞪大了眼睛,上下唇不停地抖动,目光顺着我的视线落到相机上。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啊……这个……这个……”
我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了。
“——没事的啦~这个型号很好修的。”结果她咧开嘴冲我笑了笑。
“这样啊……”我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水濑同学、小织,你们也要一起来吗?水族馆员工的区域可是游客很难才能看到的哦。”由奈拍拍伽琉的脑袋,像是在拍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然后她转过头,向我们发出邀请,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
织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从伽琉的相机上移开,又落到由奈的脸上,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就不去了吧。”她轻声说,“我就在虎鲸那里等你,水濑老师。”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水箱深处那片幽蓝,像是已经决定好了下一站的方向。
这是在创造我和由奈独处的时间吧。
毕竟我们曾是同学——虽然那段同窗岁月里,我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凑不满一页稿纸。
织一定是想让我珍惜这样的时光。
不知道她有没有这样的人呢……
“小织看上去很懂事呢。”
由奈一边为伽琉的伤口消毒,一边与我闲聊着。棉签蘸着碘伏,在伽琉掌心那几道浅浅的红痕上慢慢滚过,棕黄色的药液洇开,像某种缓慢扩散的印记。
“啊,嗯……”
我的注意力还悬在伽琉手上——那些伤口正被药水一点一点冲淡,仿佛疼痛也可以被稀释。我漫不经心地答道。
但要是让我认真回答,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说懂事的话……
“应该和家人的教育有很大关系吧。”我随口抛出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也是呢。”由奈没有追问。她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根新的。
“美女小姐和由奈姐认识?”伽琉突然插嘴。她似乎完全不在意手上的伤,反而把脸凑得更近,眼睛里闪着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不知疲倦的好奇。
“啊,是高中同学呢。”由奈笑了笑。“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水濑同学。”
“可以不要……这么恭敬的……”我垂下眼。从见面认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水濑同学水濑同学”地叫我,每一句都像在提醒我——我们之间隔了多少年,隔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嗯哼……那就,芹同学?”
这不还是很恭敬吗?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再纠结下去反而更奇怪。
“算了算了……”
“因为我想一直记住,水濑芹以前是我的同学呢。”
由奈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正低头给伽琉缠纱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可那句话却稳稳地落进了我耳中,没有一丝颤抖。
由奈……
“啊!我想起来了!!”刚包扎好伤口的伽琉一下子蹦了起来,纱布还缠了一半,差点从她手上滑脱。“我就说美女小姐怎么这么眼熟……”
“诶?”我愣了一下。
“我上国中的那年,有一天在放学的时候看到美女小姐在街上弹吉他卖专辑和书!”伽琉边说边比划,双手在空中画出一个人抱着吉他的轮廓。
“国中?”我努力从记忆里翻找。没记错的话,她口中的这件事是三年前——《想要旷掉那堂名为人生的课》刚出版没多久,铃子硬是把我拖到街上去卖书卖专辑,然后留下我一个人在那里……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本就不熟悉吉他的我,和弦按错了好几次。
“那也就是说你现在是高中生……”
“对啊,高二生哟。”
高二。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抱歉把你当成国中生了,抱歉。
没想到你还是久柰子的学姐,抱歉。
“咦?连小伽琉也知道吗……只有我一个人没看过水濑同学的小说吗……”由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被落下了的孩子。
“啊哈哈……”我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干笑一声。
伽琉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相机,晃了晃镜头。那道泥泞已经被她抹去,只是表面还残留着花白模糊的划痕,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嘻。”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心疼。“虽然说很舍不得,还有好多想和美女小姐说的,但是我现在该走了!”
“喂,你才刚包扎好啊——”由奈想要把她叫停,伸手去够她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空气。伽琉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下子窜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这个员工休息间只剩下我和由奈两个人了。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纪念品,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海盐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闻,却也谈不上难闻——就像所有过渡空间该有的气味。
……这算是我和她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相处吧。
高中三年,我们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时候,她坐在教室的另一侧和铃子聊天,偶尔在我经过的时候抬起头,冲我点一下头。仅此而已。
沉默了好一阵子。由奈示意我坐到她的旁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有点凉。
她淡淡地笑着,很是愉悦。那种愉悦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刻意要打破沉默——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什么也不说的时间。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做啊。”她张开手,伸长了腿,鞋尖在瓷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在说我们的同学,所以默默点了点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认为吧……就凭我认识的同学。吉田或多或少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烤肉才会选择开烤肉店的。他喜欢的应该是更纯粹的、站在厨房里用自己的手艺让人露出笑容的那种事。
只是那种事太贵了,贵到要用梦想来换。
……其他人我就不清楚了。说到底,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喜欢的事”都不确定。我只是在写,不停地写——因为如果不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会来水族馆工作,是因为被海洋生物所吸引了。”她的侧颜被我尽收眼底。以前我没有在意过除了铃子之外的人的长相,现在这样一看,由奈的脸绝对算得上是能让人着迷的那一档。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水一样慢慢漫过来的好看。
“水濑同学大概也是被某些想要看到的故事吸引了,所以才会去创作吧?”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抱歉啦,突然说这个。”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休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我真的好想和人说一下。”
“没事……说吧。我不会觉得奇怪……嗯,反倒会开心吧?”我说。这句话从嘴里跑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居然在主动鼓励别人向我倾诉。
“水濑同学是怪人呢~”她前后晃了晃躯干,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铃子也一定是因为你这一点才喜欢上你的吧。”
我的脸上散发着微烫的害臊,没有回答她。铃子喜欢我什么,我从来都没搞明白过。也许她喜欢的正是我搞不明白这一点。
“当时还挺好奇的……不过现在和水濑同学相处一下,想了想也很合理。啊啊……水濑同学真的是那种,只要与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就没办法不喜欢的人呢。”
“呃?”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换句话说,水濑同学很令我着迷哦。”
“哈?”我马上起身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给拉远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哈哈哈,放心好啦,我不会和铃子争抢你的。而且,我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只是觉得水濑同学是难得的很好的朋友。”
“朋友……”
“对啊,朋友。”由奈歪了歪头,那缕三股辫从耳后滑下来,在她脸侧晃了晃。
“……这种东西……”我垂下眼。朋友。这个词在我嘴里转了几圈,怎么都咽不下去。我有过朋友吗?高中时除了铃子,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我阴沉沉的气场。大学时打工认识的高桥小姐算吗?她更像一个不太靠谱的长辈。吉田?他是铃子的朋友,顺带也成了我的朋友。说到底,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是铃子带来的。铃子不在了,这些人还会在吗?
“第一次有吗……?不对不对,小织或许才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我不知道织算不算朋友。
我们认识才一周多,她身上还有太多我看不清的东西。而且……我一直在用她。用她来接近铃子的真相。这样的关系,能叫朋友吗?
“诶诶?”
“我和织其实不是朋友……”我转过身去,只留下了背影给她。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难堪的模样。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团没调好焦距的影子。“……我……”
“可以不用什么都和我说的哦。”她没有起身,仍然在那里坐着。椅子没有再发出声音,她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我还没有成为水濑同学能够随时找我倾诉的那种朋友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为我的沉默?为我的防备?还是为那些我始终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没关系哦……”
“嗯……”
“不过啊,作为朋友,我还有一句话想要对水濑同学说。”
“如果放任小织不管的话……”
“水濑同学终有一天会被她所吸引住的。”
我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深蓝所笼罩的世界下。脚底踩着水族馆柔软的地毯,每一步都像陷进某种看不见的泥沼。两侧的水箱里,鱼群无声地游弋,光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鳞——可那些光没有照到我身上。我只是一个行走的影子,在幽暗中缓缓移动。
在那条通道的尽头,我看见了那个比铃子更娇小的身影。
她没有在看我。也没有注视眼前水箱中的庞然巨物——那只巨大的鲸鲨正缓缓划过玻璃的另一侧,像一艘沉默的飞船。她的视线落在更低的地方,也许是水底的白沙,也许是自己的鞋尖。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吐露出任何文字。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在空气中徒劳地翕动着鳃。
然后她合上眼,又睁开,向我这里看了过来。
“水濑老师。”
她的脸上说不上喜悦,也说不上忧伤。那张脸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又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在现在吧。
现在就和她说吧。
如果她也能够在现在就说出来就好了。
当然,那都是我的妄想。没有一个人会随随便便把最重要的事情向他人诉说——尤其当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曾让她觉得自己或许还有救的人。更何况,这是她视为神佛般救赎的存在。我在她心中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她自己都够不着。
但是我必须说出来。
必须在现在说出来。
我们的距离渐渐拉近。她那双饱满却空虚的眼睛里,我的身影是那样渺小,却又被填得满满当当——仿佛我是她视线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在她亲眼看来,我是什么面貌的人呢?是一个被恋人遗弃的可怜虫?是一个写了一堆没人看懂的文字的自大狂?还是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她生命里、恰好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我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没有拯救她。也不可能拯救她。
我只能告诉她这个事实。
我只能告诉她这个事实罢了。
我只是能告诉她这个事实的人罢了。
最后,我停在了她的跟前。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汽——是水族馆的湿度,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
“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愣愣地看着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口的某个位置,像在数我的心跳。
“我全部都知道了。”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被人听见,而是怕自己听见。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一片叶子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你有我和铃子家的钥匙,对吧?”
“嗯……”
我没有想到她会就这样承认了。没有辩解,没有掩饰,甚至没有犹豫。那个“嗯”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空气中砸出了一个洞。
“那……那些酒瓶……”
“水濑老师喝醉的时候,我偷偷到你家里了。”
“那封信……”
“水濑老师昏迷的时候,我藏起来了。”
“……这张照片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它。那是一张还未褪色的合影——我和铃子,还有千桐。三个人站在一起,却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拍的了,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铃子笑得很开心,而我和千桐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边,像被临时拉来的路人。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还在水濑老师那里。”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拿走?铃子为什么要让你拿走?”
“……我……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即将断裂的杂音。
“为什么不能说?”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往上扬,像一团被风卷起的火。“你甘愿就这样成为铃子的傀儡吗?你难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刺咽了回去。
“你不想成为你自己吗?”
“……水濑老师。”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下眼泪。那种克制比哭泣更让人难受——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拼命攥着最后一根绳子,不肯松手,也不肯求救。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可笑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冷。那不是我想要的方式,可是话已经出了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明明连自己的故事都没有,却还想要模仿别人的人生。织……你是想活成织的对吧?”
“……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你自己的愿望呢?你自己想要拯救的事物呢?”
“我做不到……”她用力地摇头,发丝在脸侧甩动,像一面被打湿的旗。
“为什么做不到?你真的……你真的有想过要拯救自己吗?你说是我拯救了你……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啊?”
“……我看了水濑老师的小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音。
“我知道!这件事情我知道!铃子也看过!很多人都有看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偏偏是你到了我的面前!”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水族馆的穹顶下回荡,撞上玻璃,撞上水流,撞上那些无辜游过的鱼。几个远处的游客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匆移开了目光。
“——织!”
“——”
“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啊!”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好累。像是有人把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那盏幽蓝的光下面。
织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抖。
***
【……小织。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听着水濑老师如同雨点般的宣泄,我的脑中不知不觉浮现起了这样的话语。
那一切,那些我所憧憬的,我所追求的事物。
全部……
又在这个人……
在水濑老师……
在她的眼中被毫不保留地透射出来了。
像一道光照进了堆满杂物的房间。那些我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灰尘、阴影、角落里腐烂的旧物——一下子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无处可藏,也无处可逃。
我忍着泪水,抓紧自己的袖口,几乎要把布料撕扯而下。
我点着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东西砸进更深的深处。
呜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终于转不动了。
我点着头,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最后……
还是要说啊。
我的过去。
我的故事。
一个名为羽川织的故事。
——
水濑老师。
“我的哥哥是杀人犯。”
“我的父母就是在他成为杀人犯的时候死掉的。”
“是哥哥杀掉的。”
标题:里见由奈
芹高中时期的注意力几乎完全在铃子身上,由奈只是“教室另一侧”的模糊存在。由奈对此没有怨言,也没有试图强行拉近距离。这种不打扰的善意,在芹那种封闭的状态下,反而是一种尊重。
由奈没有问“铃子还好吗”——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直觉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当芹听到“替我向铃子问个好”而脸色骤变时,由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没有追问。她的反应是克制的、体贴的。她的存在、她的温和、她的“没事的”式的安慰——让这个水族馆不至于太过压抑。她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对芹意味着什么。铃子的死亡,在由奈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由奈还活在一个“铃子还活着”的过去中。这也算是这一角色的可惜之处吧……
她关心芹,但不越界。她知道芹的内心是封闭的,所以她选择等待,而不是强行闯入。她说“还没有成为水濑同学能够随时找我倾诉的那种朋友”,暗示她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尊重芹的节奏。
但是啊但是。我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这样做?明明只是一个七年没有见过的同学,是什么让她的观察如此敏锐?她会不会其实知道铃子的死亡?她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东西,并且以此为生,从某种方面来看,她和芹也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由奈说“你变了很多”“看上去更会照顾人了”,这些话绝对不是靠单纯的知觉而脱口而出的……至于原因是什么,我没有办法猜测。
又是一个让我很喜欢的角色呢,拉老师对配角的刻画真的好强!
标题:羽川织
一个父母被哥哥杀害的女孩,如何能拥有“自己”?她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强行中断,之后的一切——上学、写作、找到救赎——都是对断裂的弥补。她不是不想成为自己,而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铃子可能是织在家庭惨剧后遇到的第一个“看见”她的人。铃子没有把织当成“杀人犯的妹妹”,而是把她当成“羽川织”本人。这种“被看见”的体验,对织来说是第一次。铃子带织去过书店,把织带入了自己的社交圈。她不是在利用织,而是在把织当成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这让织的忠诚更加可以理解——铃子对织的“好”是真实的,所以织愿意为铃子做任何事。
“你不想成为你自己吗?”这是织第一次被问及“自己”。在此之前,没有人关心她想成为什么——包括她自己。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堆满杂物的内心房间。它告诉织:你不必通过别人来定义自己。你可以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你可以成为“羽川织”本人,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或许那句【……小织。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就是她哥哥亲口对她说过的话,但因为家庭的破碎而作废了)
她读小说,不是因为她热爱文字,而是因为她需要通过故事来感受“活着”。她追星,不是因为她崇拜芹,而是因为她需要通过“追随”来获得方向。她模仿铃子,不是因为她想成为铃子,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
身为黑柿子厨的拉老师通过织和芹的关系向我们诠释了《偶像》中的那句【能够拯救自己的,只有你自己,那不是我的功劳】,就像黑柿子所说的“我从来都没有拯救过你们任何人”,但是芹在织的人生中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反倒会是她最深刻的那道烙印——“去做你自己吧,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