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晚自习，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躁动，比那种吵闹的躁动更深。

黑板上方的时钟走得都好像比平时快些。高三的晚自习不上课，学生们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每个人的笔尖都在纸上划拉着，但不知道几个人真正看进去了。

首考倒计时的牌子就挂黑板旁边，鲜红的数字像一只眼睛，盯着每个人。

门忽然被推开了，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门轴的声音在安静的班里显得又响又突然，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班长站在那，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三人拎着两个筐，筐里码着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还有用细麻绳扎着的粽子。

“来来来！发福利了！”班长一步跨进来，招呼道，“学校发的！”

三人把两个筐放在地方，落地的时候又一声闷响，震得里面的粽子滚了滚。

这动静如同在一谭水中搅动起一圈圈涟漪。有人放下笔，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那边张望，而其他班里也传来了相似的动静。

“糕粽，祝大家考试高中！”班长从筐里拿起一个粽子举高了晃了晃，然后止住几个快要冲上来的人，“坐那！别抢，我来发！”

有人笑了几声，班长领着两人开始分发。油纸被拆开的窸窣声，糯米和桂花的香气，还有几个人压低声音的“我没拿到”混在一起，把紧绷了很久的空气搅得松动了一些。

钟灵甩了甩发僵的手，搁下笔，静静靠在椅背上等。坐在旁边的林毓秀也没动，她也放下笔，趴在桌子上，双臂埋住脸，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看向了钟灵。

钟灵偏过头，对上那双安静的眼睛，眨了眨眼。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下雪了！”

靠窗那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唰”地一把拉开窗帘，整张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真的是雪！”那人又惊又喜。

有些离窗户远的也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往外探，歪着脑袋往窗那边斜。看不见的就开始问：“多大？下得大吗？”

“积起来没有？”

“大的！好大！”

这个回答像往锅里添了把柴火，整间教室的温度都往上涨了几分。

最后排有人直接离开了座位。窗玻璃被拉开，一双双手伸出去接雪，冷风一股接一股地往里灌，但是在下雪面前，没有人在意了。

钟灵的位置很好，她和林毓秀就坐在教室右下角靠门的位置，根本不需要离开位置凑过去。

钟灵转身伸手，把后门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雪的气息。那种干净的、冰凉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又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气息。

她把那条缝控制在刚好能让她们看见外面的宽度，没有再开大——怕林毓秀冷，也怕班里其他人冷。

视线穿过走廊，看向黑色的天空。

很大，不同于钟灵在杂志中看到的，北方的那种细得像盐粒的雪，而是一片一片，大得好像能看清轮廓，像鹅毛一样，正慢悠悠地从天顶往下坠。

路灯暖黄的光晕里，那些雪花被照得发亮，晶莹剔透。

是难得一见的大雪。

“是雪啊。”钟灵呢喃道。

林毓秀也伸出头，透过门缝看向天空，肩膀挨着钟灵，就这样凑在那条缝隙前，。

风很大，把雪从天空带到走廊里几片，落在地上，很快化成一滴小小的水渍，又把林毓秀的碎发吹起来，拂过钟灵的脸颊。

“冷吗？”钟灵问林毓秀。

林毓秀摇摇头，钟灵伸手拉住林毓秀的手，不由得失笑，哪里不冷了，明明都快冻得跟冰块一样。于是她把林毓秀的手放进校服口袋里捂着。

林毓秀握了握，没有转头，只是继续从那道小小的缝隙里看外面的世界。

路灯把操场照得发亮。那些雪花落在楼顶，树枝，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把世界慢慢染白。

雪落得很慢，又落得很多，多到让人怀疑天上是不是有一个永远倒不完的口袋。

“下得好大。”林毓秀轻声说。

钟灵“嗯”了一声，握紧掌心里那只手。

她想起以前看雨的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雪。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雪了，这是高中第一次看到雪。

“好看吗？”她偏过头，问林毓秀。

林毓秀认真地点点头：“好看。”

林毓秀那双映着雪花的眼睛剔透，因为冷风，她的鼻尖有点点红。

钟灵看着她。

好看。她在心里说。

下课铃响了。突然，又来得理所应当。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开关终于被按下去，整个走廊都活起来了。

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涌来，门被推开，人群涌出去，笑声、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压抑了太久的高压锅，终于拧开了泄气阀。

“玩雪去！”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喊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钟灵看向林毓秀。

林毓秀也看着她。

“去吗？”钟灵问。

林毓秀握紧她的手，往门口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

她们走下楼的时候，操场上已经全是人了。干什么的都有，在拿雪当画板，在团雪球，在跑，在笑。

压抑在心头的那股气，太重了，也太久了。

雪还在下，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那些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伸出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

教导主任站在操场边上，双手当作喇叭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喊“注意安全！别跑太快！”，但声音被淹没在那些笑声里。

钟灵和林毓秀只是牵着手，慢慢走进那片白里，走到操场边缘一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停下来。

钟灵仰起头，闭着眼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点落在她的脸颊，轻碰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凉凉的，轻轻的，像无数个极轻极轻的吻。她感受到若有若无的一丝痒，听见远处那些笑声，还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就在她身边，那么近，那么清晰。

她睁开眼，低下头。

林毓秀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划着什么。

钟灵凑过去看，发现她写的是四个字：

钟灵毓秀。

没有中间隔任何东西，就那么并排挨着，像这她们一直做的那样。

笔画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用了力气才把它们刻进这片白里。钟灵看着，忽然感觉眼眶有点热。

“毓秀。”她牵住林毓秀的手。

林毓秀抬起头，对她弯着眼角笑。笑容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是周围所有的光都落在了她脸上。

钟灵正想说什么，后颈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砸在她脖子上，冰凉的，顺着衣领往下滑。

钟灵疑惑地转过身。

郑欣站在几步开外，笑得直不起腰。她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没来得及扔出去的雪球。

“哈哈哈哈哈钟灵你那个表情！”郑欣笑着比了个“耶”，“我——偷——袭——成——功——啦——”

钟灵拍了拍衣服，也笑出声，对郑欣招手：“你集训回来也不来找我们。”

“那不是忙吗！”郑欣把手里的雪球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马上就是首考，难得今天下雪，才能让我放松放松！”

她说着，眼睛在钟灵和林毓秀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

林毓秀的脸红了红，反而把钟灵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郑欣看着那两只还牵着的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远处挥了挥胳膊：“王悦！这！在这！”

声音穿过操场，那边有人影动了动。

等她再转回头来的时候，一个雪球砸在她肩上，散成一滩白。

她转过头，发现林毓秀正蹲在地上，手里还在捏第二个雪球。捏得很慢，很认真，把那些雪一点一点压实，团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球。

“林毓秀！”郑欣瞪大了眼睛，“护短了还！”

林毓秀没理她，站起来，把手里的雪球往她身上扔过去。这回砸中了手臂，雪花溅开，沾在郑欣的校服袖子上。

郑欣没有躲，拍了拍身上的雪，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肩膀直抖。

“林毓秀你、你居然——哈哈哈哈——”平日里总是高冷的冰山林毓秀，现在做出这种事情，莫名戳中郑欣的笑点。

又或者是压抑了太久后短暂的解放。

林毓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她往钟灵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谁让你偷袭她。”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郑欣！你怎么在这！”

她转过头，几个九班女生被她的笑声吸引过来，正朝她挥手。有人手里还捏着雪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郑欣扭头对钟灵她们摆摆手：“我先去啦，你们继续！”

她跑出去几步又回头，朝她们挥了挥胳膊，然后一头扎进那群女生中间。很快，那边就传来一阵笑声和尖叫声。有人把雪球砸在她背上，她弯腰团了一个，转身就追着那人跑远了。

钟灵感觉旁边忽然有什么东西飞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是雪球，目标是郑欣，但是没有砸中。

王悦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雪球，眼睛望着郑欣跑走的方向，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然后她把那个雪球也扔了出去，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次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郑欣的后背。

郑欣转过身，瞪大眼睛看向这边。王悦已经站直了，拍拍手上的雪，对上她的目光，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说：怎么了？

“王悦！”

郑欣的喊声传过来，气鼓鼓的，却又带着笑意。她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就要往回跑，却又被身边的女生丢了个雪球，只能先转移目标。

王悦看着那边，嘴角弯了一点点，然后转过身，对钟灵和林毓秀点点头，慢悠悠继续跟上郑欣。

“她故意的。”林毓秀小声说。

钟灵笑出声来：“肯定是故意的。”

雪还在下。远处那群女生还在闹，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郑欣的喊声夹在里面，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光是那个调子就知道她有多开心。

郑欣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啊。钟灵这么想着，看向身边的人。

林毓秀正低着头，用鞋尖在雪地上又划了几下把那四个字描得更深了一些，把“毓秀”的“秀”的那个捺写得很长，延成一个圈，包住了“钟灵毓秀”这四个字。

“走吧。”林毓秀的耳尖红了，对她说。

钟灵拉住她的手转身往回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钟灵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人还很多，路灯还亮着。操场上的热闹气氛好像能把天上飘下来的雪也融化，偶尔能看见几个雪球的轨迹，不知道是谁扔的。郑欣在追着人跑，王悦在一旁默默看着。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但是在这个雪夜里，没几个人听的。

教室里暖多了，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眯眼睛。有几个先回来的人头发湿漉漉的，脸被冻得通红，却还在笑着说什么。讲台上那筐糕粽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张油纸散落在地上。

钟灵和林毓秀走回座位，坐下。桌上的糕点和粽子还是温的。

窗外，雪还在下。

离首考还有1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