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动课，林毓秀拉着钟灵的手，一路走到教学楼顶层。
楼梯越往上走越安静，脚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开。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十一月的风正好从走廊刮来，擦过脸颊，带着寒意。
林毓秀缩了缩脖子，却没停下脚步。她拉着钟灵走到墙角那处阳光勉强能照到的地方，转过身，把脸埋进钟灵肩窝里，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
“充电。”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
钟灵还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让林毓秀不高兴的事情，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做了什么，结果只是这样，随即哭笑不得地环住她的腰。
林毓秀的身上带着一点外面走廊里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让钟灵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累了？”
林毓秀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这周好长。”
尾音拖得很长，还带着一丝抱怨意味——高三学校已经不满足放大小周了。
两周放一次，一次放大周末，一次放小周末。这次是小周末，上上上周周日开始，这周还要上到周六下午。
钟灵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林毓秀后脑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林毓秀一言不发，继续往钟灵身上蹭。
窗外的阳光漏进来，却没有如同她们刚来那时照出那么多灰尘微粒了，这间教室是她们的秘密基地，一起偷偷打扫过，灰尘不如以前那般多。
抱了好一会儿，林毓秀才稍微松开一点，抬起头。脸颊上压出几道浅浅的衣料纹路，眼睛还有点迷蒙，像是刚从一场短暂的梦里醒来。
“充电完成。”她小声说，却没完全退开，下巴还抵在钟灵的肩膀上。
钟灵低头看到她因为蹭得太用力而有些乱的碎发，忍不住笑了，伸手帮她把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你这充电效率挺高。”她说。
“快充。”
钟灵被这句话逗得肩膀直抖，林毓秀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抿着嘴笑起来，又把脸埋回去蹭了蹭。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钟灵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缩了一下，于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拉开一点，把林毓秀整个人裹进来。
林毓秀没动，只是把冰凉的指尖悄悄探进钟灵的袖口，贴在她手腕内侧那一点温热的皮肤上。
“你手好凉。”钟灵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林毓秀的身体总是要更凉一些，钟灵也总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外面冷。”
“知道冷还穿这么少。”
林毓秀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她胸口笑。温热的气息吹拂，把钟灵的胸口吹得痒痒的。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太阳要落山了，教室变得有些暗。
“有没有发现，年级里人少了好多。”钟灵随口一说，像是在找一个随便的话题打发时间。
林毓秀抬起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最近班里空座位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十班，最近几天走过走廊时，余光里其他班空的位置越来越多。
“好像……是少了几个。”她说。
“班里的体育生，还有美术班都去集训了。”钟灵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像是在数一件件很平常的事，“还有准备编导的，竞赛的，这几天都不在教室。”
“郑欣也走了。”钟灵感叹道。
郑欣出发的那天她们还在上课，钟灵和林毓秀不是不想送，而且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郑欣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堆表情包，说“等我回来，不要太想我”。
林毓秀此刻站在这里，被钟灵圈在怀里，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不知道王悦怎么办。”她说。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连林毓秀自己都有些意外。但话已经出口，而且她好像确实是这么想的。
钟灵也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想到王悦？”
林毓秀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是想起每次四人聚在一起，郑欣走在最前面，王悦跟在旁边，慢慢跟着，时不时回应一句。
现在郑欣走了，王悦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会是什么样子？稍微有一点点好奇。
“就是……”她斟酌着措辞，“郑欣走了，她一个人。”
“她们班不是还有别人吗？”
“不一样。”
林毓秀说得很轻，但很笃定。
钟灵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思索。过了一会儿，钟灵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林毓秀的脸颊。
“干嘛……”林毓秀躲了一下，没躲开。钟灵的手指贴在她脸颊上，温温的。
“我忽然发现，”钟灵笑着说，“王悦和你还挺像的。”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林毓秀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说“不像”，随后努力回想她们四人在一起的场景。
钟灵开始数：“话少，坐在人群里也不怎么说话，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郑欣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郑欣说什么，她都‘嗯’一声。”
林毓秀和王悦实际上没有说过几句话，单从表现上来说，王悦确实和林毓秀一样安静。
林毓秀有些时候暗自看向王悦，会在心中想：如果没有遇到钟灵，自己会不会最终也和王悦那样？
王悦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不出去，也懒得出去。郑欣总说她闷，但她好像一直挺开心的。
但也正是她的这种态度，让她与郑欣能够在钟灵和林毓秀的小世界里走得比别人稍微更近一些。
林毓秀轻声说：“好像……有一点点像。”她话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感觉。但林毓秀式知道的，王悦的内心要比自己富足得多，不需要他人的肯定也能过得很好。
“我遇到了你，”林毓秀伸手拨弄了一下钟灵戴在手腕上的玉兰手链，又把脸埋进钟灵胸前，“所以不一样。”
林毓秀遇到了钟灵，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钟灵使劲揉了揉林毓秀的头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嗯，不一样，而且郑欣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毓秀在她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钟灵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一点不一样的意味。
“毓秀。”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钟灵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她把手从林毓秀背上移到后颈，轻轻捏了捏。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明显地紧绷。
钟灵叹了口气，难得的皱起眉：“一看就没睡够。”林毓秀本来就白，眼旁的黑眼圈再明显不过了。
林毓秀没说话。
她确实熬夜了。题永远也不嫌多，做完题之后再做一套，做完一套之后又想对答案，对完答案之后又想整理错题。
每次关灯躺下，脑子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离钟灵的距离还远。
“别那么累。”钟灵的声音放软了，“还有时间呢，慢慢来。”
林毓秀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钟灵的眉眼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林毓秀没有接那层柔软。
“不行。”林毓秀的话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我要尽量跟上你。”
她用那熬夜留下血丝，留下疲惫痕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钟灵。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而是笃定。
“你说过的，”她继续说，“未来是我们一起的。”
“所以我不能拖慢你的速度。”
钟灵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林毓秀在想什么。从高二分班那天起，从林毓秀决定选理那一刻起，林毓秀自己就知道，这注定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那个在物理补习班里硬撑着听懂每一道题的林毓秀，那个在期末考前熬到凌晨的林毓秀，那个每次考完试都悄悄对答案算分，算完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林毓秀——
都是为了追上她。
“很累，但充一下电就好了。”
林毓秀说着，又把脸埋回钟灵肩窝里，吸了一口气，双手环住钟灵的脖颈。
“你让我充就行了。”
钟灵看着怀里贴着的小脑袋。林毓秀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带着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她的小半张脸露在外面，耳廓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蹭红的还是什么别的。
林毓秀没错，未来是她们二人一起开拓的，每个人，都有较劲的理由。钟灵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下巴抵在林毓秀头顶。
“好。”她说，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有感受到的一丝颤抖，“随时让你充。”
窗外，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淡，像是被谁用水洗过一遍。
林毓秀在她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钟灵。”
“嗯？”
“王悦要是也找不到人充电怎么办？”
钟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了。这句话问得太认真，认真到有一种孩子气的傻，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钟灵想了想那个画面：王悦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旁边是郑欣空掉的位置。她可能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看一眼那个方向。
但郑欣那么吵，那么能说，那么喜欢往人群里钻。她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安静得不像话。
“她储量大。”钟灵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郑欣一次能给她充很多，能用很久。”
林毓秀想了想那个画面：郑欣回来了，扑过去抱住王悦，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外面的见闻。王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推开她。
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笑。
“好像是的。”她说。
钟灵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她说，“快下课了。”
林毓秀“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她在钟灵怀里又赖了几秒，才慢慢退出来。
两人转身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毓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要下山了，整个教室都笼在一层浅浅的灰蓝色里。窗帘静静地被风吹出一丝弧度。
“下次再来。”钟灵在门口等她，伸出手。
林毓秀握住那只手，温热的，把她的手一点点捂暖。
“嗯。”
离首考还有5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