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还没有交往之前的故事。
哗啦啦——
“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啊。”
“你今天带伞了吗?”
“带了带了。”
走廊上的少女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脚步声伴着雨声渐渐远去。
天色阴沉得像被泼了墨汁,大雨变作银白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将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雨水打在树叶上,打在窗玻璃上,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声音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鼓掌。
如果这是在家就好了——打开电视,放上一集动漫,再盖一层薄被躺在沙发上,就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不知道该有多享受。
只可惜,我现在得在教室里写作业。
平常我下午饭都吃得比较快,这样方便早点回教室赶作业。毕竟我是那种从来不把作业带回寝室的人——为了做到这一点,白天可以说是非常勤奋了。
好吧,也没有太勤奋就是了。
陈雪坐在我旁边,和我一样埋头写着作业。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节奏很稳,不像我,写一会儿就要停一下,发会儿呆再继续。
徐青青从过道轻快地走过来,随后缓缓坐在我左手边。她没有跟我和陈雪一起去吃饭,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也是才回来。
“外面的雨好大啊。”徐青青从抽屉里翻着书,声音懒洋洋的。
“是啊,夏天快到了吧,暴雨有点多。”我埋头一刻不停地写着作业,嘴上随口应着。
“哼~哼哼~哼哼哼~”徐青青把作业拿出来摆在桌上,轻声哼起了歌。调子软软的,没有什么具体的旋律,就只是随性地哼着,像猫咪在午后晒太阳时发出的咕噜声。
她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莫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雨声是白的,她的哼唱是暖的,两样东西搅在一起,竟然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忽然——
外面一阵白光闪过,把整间教室照得惨白。
随后是“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肩膀都缩了起来,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徐青青的哼唱也瞬间停了。
“打雷了呢。”她看向窗外,声音倒是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一样。
“唔……突然打一下,给我吓到了。”
不过我要声明一点——只是太突然才被吓到的,仅此而已!绝对不是因为我胆小。
“陈雪,你怕不怕打雷啊?”我转向陈雪,想问问她。
可陈雪看着书本好像出神了,眼睛盯着某一页,视线却完全没有焦点,完全不理我。
“陈雪?”我又叫了一声。
还是不理我。
于是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我愣了一下——她的肩膀居然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雪怕打雷吗?”徐青青看着我们问。
我稍稍侧开一点身子,让徐青青能一下子看到我和陈雪两个。然后我伸出手,在陈雪眼前晃了晃——没反应,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回过头看着徐青青,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陈雪对打雷的恐惧程度,恐怕在我之上。”
——
雷雨一直下着。
直到晚自习下课,也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撑着伞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撒豆子。陈雪抱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紧紧地贴着我的半边身体,几乎是把自己挂在了我身上。
“有这么怕吗?”我侧过头看她。
“嗯……”她点点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肩膀。
“没想到你会怕打雷,还挺可爱的。”我笑着说。
陈雪微微皱着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嘴唇轻轻抿着,眼睫毛垂得低低的,可怜巴巴的,一句话也不说。雨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她也没有低头去看。
又走了几步,她才轻轻挤了我一下。
“生气啦?”我笑着低声问她。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视线落在与她相隔的另一边——我的肩膀上。
“你的衣服湿了。”她的声音很小,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哦,这个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顺便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可她像没听见一样,贴着我又靠近了些,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力道比刚才更大了。她的脑袋微微低着,额头快要靠上我的肩膀,把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我们相触的部分,慢慢地传递过来。
那种温度不是很烫,却让人心里发软。
---
回到寝室,换下被雨水沾湿的衣服,洗过澡,又磨蹭了一会儿,终于躺上了床。
熄灯过后的午夜十二点,陈雪趴在我的被窝里,像一个乖宝宝——侧躺着,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脸前,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铺开的黑色扇子。
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时不时有白光闪过,把窗户照得透亮,随后是一阵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每到这时候,陈雪都会忍不住地把头埋进被窝里,缩着脖子,整个人团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鸵鸟,只露出一点点头顶在外面。
“这么怕打雷?”我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把她的后脑勺盖得更严实一点。
陈雪点点头,身子又朝里缩了一点,像极了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猫,躲进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嗯。”她轻声应着,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随后,被窝里的手轻轻扯住了我的衣服下摆。力道很小,像怕弄疼我一样,只是轻轻地捏着,指尖微微蜷曲,把那一点点衣料攥在掌心里。
衣服和床被发出了蹭蹭的摩擦声。
她不知不觉就靠近了我好多,近到就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能无比清楚地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下一下,拂过我的锁骨。
好近。
我呼出的气会打在她脸上。即使刷过了牙,我还是会害怕嘴里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所以克制着呼气的力度,只敢轻轻地、慢慢地换气。
“你讨厌这样吗?”她忽然问。
外面的雨声把她声音衬得更加可怜了。明明比我高一些,可此时躺在床上时,她却比我更深地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好像还挂着没干的雾气,就这样可怜地望着我。
实在是太犯规了。
“也……也不是说讨厌啦。”我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
忽然——
轰!
雷声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又近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
陈雪马上就像受了惊的鸟儿一样,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衣服,整个人朝我这边撞过来,脸一下子埋进了我的肩窝里。她的肩膀缩得紧紧的,脖子也缩着,整个人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小鸟,又可怜又可爱。
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我锁骨上轻轻扫过,一下,两下,带着微微的湿意。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又急又热,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在急促地喘气。
“没事啦。”我轻声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覆上她攥着我衣摆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我的手指碰到她指节的时候,她像是被烫了一下,微微一缩,但很快又停住了。没有躲开,也没有握回来,就那么僵在那里,任我的手盖着。
雷声还在远处翻滚,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着沉重的石磨。
陈雪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却还是很浅,一下一下,轻轻拂过我的锁骨。她的额头还抵着我的下巴,碎发蹭在我的皮肤上,有点痒,又有点暖。
被子里的温度在升高。
不是那种燥热,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彼此身体里渗出来的温热,像两只冬眠的小动物挤在同一个树洞里,借着对方的体温撑过漫长的夜晚。
我想把手收回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花香,混着雨水的气息,像被雨淋湿的花瓣。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隔着衣料,隔着皮肤,一阵一阵,从她的胸口传到我的手臂上。
可我的手没有动。
陈雪也没有动。
她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我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像花瓣一片一片绽开。然后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我手背上,没有握,只是贴着。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皮肤上。
我侧过脸,垂下眼,刚好能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在雨中努力扇动翅膀。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粉,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像被体温蒸出来的颜色。嘴唇轻轻抿着,唇线柔和,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一点点湿意。
她好像睡着了。
又好像没有。
雷声又来了,这一次远了一些,闷闷地响着,像远方山峦的回音。
陈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滑下来,指尖划过我的指缝,最后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
只勾了一根。
很轻,轻得像是梦里的动作。
我不敢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撒豆子。偶尔有白光从阳台窗口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把房间照亮一瞬,又还给黑暗。
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
我的后背那一面是凉的,可身前——被她靠着的那一面——是热的。那种热不像夏天的大太阳,灼人、刺眼;它更像是冬天捧在手心里的热水袋,暖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慢慢流淌,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最后在胸口聚成一团。
我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陈雪的小指还勾着我的。
那根手指很细,骨节小小的,微微弯着,像一枚戒指松松地套在我的指根。我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开,可我不想挣开。
也不敢握回去。
就那样勾着。
不远不近。
外面的雷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很远,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陈雪往我这边又挪了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连一厘米都不到。可被子就这么大,她一动,被子跟着动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扫过我的肩膀。
然后又暖回去了。
因为她又近了一点。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再是拂在锁骨上,而是落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潮湿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小动物在轻轻嗅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
雨声、雷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被子下面,她的小指还勾着我的。
没有更近。
也没有更远。
就那样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