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我坐一起吗？”

我看着陈雪点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我愿意。”

——

半期考试之后，陈雪考到了前五名，理所应当地坐上了组长的位置。

而我依旧是稳定发挥，考到第十名。

选完组之后，我也理所当然地跟陈雪做了同桌。

可怜的贺老师，此时还不知道我和她亲戚的女儿已经美美谈上恋爱了。嘿嘿嘿——不过这也算是完成了当初对贺老师说的“照顾陈雪”的诺言吧。这样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对不起贺老师的了。

不过徐青青没有跟我跟陈雪一组。她还是班里的第二名，所以也当了组长，自然没办法和我们一组。她最后选了杨圆和何月，好像还有李正阳和王绎龙，组里的氛围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分组过了没几天，我就发现陈雪每次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总是偷偷在写着什么。

于是在她又开始写的时候，我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陈雪。”我声音放得很轻，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她坐在我右手边，听到声音先是脑袋往我这边侧了侧，右手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刚才在写的那张纸往里藏了藏，好像不想让我看见。

“怎么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可那双眼睛却像小猫一样，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心虚。

“你刚刚在写什么呀？”我开门见山。

只见她的右手抽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开始躲闪。

这一下，我的好奇心更重了。

“没什么……”她欲盖弥彰。

“真的吗？”我把脑袋凑近陈雪的桌子，仰起头看她。

教室长条状的白色灯管悬在她头顶，光芒落下来，她的脸忽然泛起了红。那红不是大片大片的，而是像森林里冰冷的溪水中忽然游进了几条小鱼，悄悄地从耳根漫到脸颊，又从脸颊染到眼角，让那张冷清好看的脸忽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她眼睛垂着，目光黏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迟迟不肯开口。

我忍不住把手指轻轻放在下巴上，做出思考的样子，闭上眼睛又睁开——陈雪还是陈雪，灯管还是灯管。

不过这样可不行。

“陈雪同学是不是变坏了？”我呶呶嘴，使劲眨了眨眼睛，硬是憋出一滴泪来，“以前什么事都不瞒着我的。”

陈雪瞬间慌了神。

“不是这样的！”

她的左手一下子就捏住了我的衣袖，捏得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眉头也皱起来，眉间拧出细细的纹路，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好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告诉我，你在写什么？”我说。

陈雪的眼睛又开始躲避——先看向桌面，再看向窗外，最后盯着自己的手指，可手指也在不安分地绞着衣袖，绞来绞去，越绞越紧。

我猛地抬起头，不看她了。

“好吧，好吧，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我赌气似的把脑袋转向另一边，下巴抬得高高的，故意不看她的方向。

“……给你看……”

陈雪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糖，糯糯的，黏黏的。

左手紧紧拉着我的衣袖，说话的时候还轻轻扯了两下，像是彻底对我没了办法。

她低着头，慢慢把刚才写的那张纸从课本底下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递交什么珍贵的东西。递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捏着纸的边缘，犹豫了半秒才松开。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四四方方的，有点硬，是A4纸的材质，但颜色不一样——是红色的，很正的红，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福字那种红。

上面用陈雪特有的隽秀字体写着：

“今天你过得还好吗？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悲伤的事吗？”

字写到这里便没了。

我觉得奇怪，抬头问她：“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怎么还写在纸上？而且我今天不是一~整~天都跟你待在一起吗？”

我故意把“一整天”三个字拖得长长的，一字一顿。

陈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太阳穴，连耳朵都变成了透明的粉色。她迟迟不愿看向我，眼睫毛不停地颤，像蝴蝶受了惊。

于是我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腰侧。

“嗯——”她闷哼一声，肩膀缩了缩，这才愿意看着我。

眼睛里藏着羞涩与为难，像清晨的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雾下面有光在流动。

“因为……”她的声音低低的，“这是写给未来的你的。”

“未来的我？”

“嗯。”她轻轻点头，刘海跟着晃了晃，“我还写了好多。如果以后上了大学不在一起，或者是以后因为工作分开了，你就可以把这些信拿出来，每天看一封。”

她看着我，含情脉脉。

那四个字我以前只在书里读到过，总觉得是骗人的。可这一刻，陈雪的眼睛里真的有光——温柔的、沉静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那种光。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僵住了。

纸很轻，可它忽然变得好重。

陈雪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忙开口：“当然我每天也会给你打电话的！只是……我觉得现在写下这些，以后或许会变得意义非凡。”

“你之前给我的盒子里装的信封也是？”

“嗯。”她轻轻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一阵酸涩。

其实也不是特别想哭，就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嗡的一声，余音在胸腔里荡了很久很久。

陈雪真的在想着以后。

她在想着我们之间的未来。

那条被我认定注定会孤独的道路上，好像忽然多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行。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满足感？幸福感？

都有一点，又都不够准确。

我看着陈雪。

她忽然变得亮晶晶的。明明还是那张冷清好看的脸，可此刻微微皱着眉，看上去有些苦恼、有些害羞，嘴唇抿着，眼睫毛低垂着，整个人像一朵被晚霞染红的云，又轻又软，随时会飘走，却又安安稳稳地待在我面前。

我将那封“信”缓缓放在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张硬挺的边缘。

“谢谢你。”我轻声说。

声音有点哑，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

下课之后我们没去操场。我拉着她快步回了宿舍。

走廊的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陈雪被我拽着手腕，脚步有些踉跄，却一句也没问我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跟着，呼吸轻轻落在我耳后。

推开宿舍门，王娇和李敏怡还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反手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咬进了锁扣。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微微喘着气——一路跑回来还没缓过来。胸口轻轻起伏着，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她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眼睫毛垂着，静静地看着我。

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攥着校服衣角。

我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味道。

她没有退。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被我的手指一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了，一下一下，轻轻拂过我的手腕。

然后我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软。

比我想象中还要软。

像春天的第一瓣桃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果冻。

她先是僵了一瞬——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连呼吸都停住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睫毛终于安静地贴下来，像合上的蝶翼。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一点一点，抬起来，轻轻地、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腰。

那双总是透着清冷的眼睛，此刻闭得那样紧，那样用力，好像一睁开就会碎掉。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暖暖的，拂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点点甜。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贪恋着母亲的温度。

我就这样吻着她，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

灯没有开。

只有阳台的月光薄薄地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真好看。

好看到我觉得自己像是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