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罗伊娜依旧坐在主位，小口喝着茶。蕾拉正眉飞色舞地描述她昨晚"改良"的某种酱料配方，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把几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蕾芙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情况。

苏菲吃得很快，有点狼吞虎咽。她不时抬眼偷瞄坐在对面的爱琳娜，眼神亮晶晶的，藏着点期待和催促。

爱琳娜假装没看见，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碗筷刚放下，苏菲就"腾"地站了起来。她绕到爱琳娜身边，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但很坚定。

"去练剑。"她说，声音不大，但不是询问，是通知。

爱琳娜放下勺子，抬眼看她。"我还没吃完。"

"您吃完了。"苏菲指了指她面前空了的碗，语气笃定，手指依旧捏着她的袖口，没有松开的意思。

爱琳娜和她对视了几秒，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站起身。"行吧。就一会儿。"

苏菲立刻弯起嘴角——不，是整张脸都亮了，拉着她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快要蹦跳起来。

蕾拉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紫色眼睛眨了眨，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蕾芙。"喂，看到了吗？苏菲那孩子……好像一下子活过来了。"

蕾芙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也看向门口。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院子里，雪地被清理得更开阔了。苏菲已经拿着两柄训练木剑在等着，看到爱琳娜出来，立刻把其中一柄递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木剑交击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节奏比早晨和缓了许多。爱琳娜不再全力进攻，更多是防守和引导，不时叫停，纠正苏菲的动作细节。

休息的间隙，两人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爱琳娜解开了斗篷的系带，苏菲则小口喝着蕾拉刚才送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帝国……"苏菲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运动还有些微喘，但带着好奇，"……是什么样的？"

爱琳娜看了她一眼。苏菲的眼睛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森林边缘，侧脸被冷空气冻得有点发红。这孩子，除了黑雾森和这个庄园，大概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很大。"爱琳娜说，声音平稳，"有高耸的城墙，石头铺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房子。白天很吵，晚上……有的地方灯火通明，有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开始讲一些不那么紧要的见闻。集市上吆喝的小贩，酒馆里喧闹的冒险者，节日时广场上燃放的、能照亮半边天的魔法烟花。她也提到骑士团——鲁克喝酒时的豪迈，埃里克斯训练新兵时的严厉，还有那些年轻团员们私下里的插科打诨。

苏菲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我女儿，温妮塔。"爱琳娜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跟你差不多大，在皇立魔法学院上学。她喜欢鼓捣些甜得发腻的点心，还总逼着我试吃。"

"她……厉害吗？"苏菲问。

"魔法上很有天赋。"爱琳娜笑了笑，"性格嘛……有点太爱操心了。总把我当小孩似的。"

她又提到了洛曼，那个总是躲在实验室里、满脑子古怪点子的学者。"……他住的地方，在皇城西区，离学院不远。门口有棵歪脖子柏树，很好认。"她像是随口一提，报了街道和门牌号，"要是你以后……嗯，有机会去皇城，找不到地方，可以问问他。就说是爱琳娜让你去的。"

这话说得随意，但爱琳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给苏菲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可能的、遥远的联系。万一温妮塔将来需要帮助，而自己又不在。

苏菲点了点头，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多问。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积。爱琳娜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教导苏菲也成了每天固定的日程。庄园里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

蕾拉似乎也特别喜欢粘着爱琳娜。好几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爱琳娜因为旧伤或心事早早醒来，下楼到客厅，总能看见蕾拉裹着毯子窝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一双眼睛在跃动的火光下亮晶晶的。

"呀，团长大人也睡不着？"蕾拉总会用那种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招呼，然后拍拍身边空着的椅子。

爱琳娜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几次下来，发现蕾拉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聊天。话题天马行空，从帝国南方省份某种用蜂蜜和香料腌制的烤肉，到黑雾森深处某种长得像蘑菇、但会发出轻微嗡鸣的奇怪生物。蕾拉的知识面杂得惊人，有些明显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但爱琳娜听着，竟也觉得有趣。

有一次，蕾拉聊得兴起，跳下椅子，拉住了爱琳娜的手。"来！给你看看我们的房间！布置得可好了！"

爱琳娜的脚步顿住了。吸血鬼睡觉的地方？地下室？她本能地抗拒，眉头皱了起来。

"哎呀，怕什么嘛！"蕾拉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楼梯口走，"我们又不会在里面藏尸体！真的就是睡觉的地方！"

半推半就地，爱琳娜跟着她下了楼。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一扇木门。推开门，里面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阴森潮湿，甚至有一丝柠檬味的香气。墙壁似乎被仔细处理过，贴着暖色调的壁纸，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两张铺着暗红色绒毯的床占了不少空间，旁边有梳妆台，台子上摆着几个手工做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的小布偶。墙上甚至挂了几幅风景画，画的是阳光下的山坡和花田——明显不是黑雾森的景色。

确实……很有"蕾拉"的感觉。活泼，杂乱，带着点少女气的温馨。

"怎么样？不错吧？"蕾拉得意地叉着腰，环视自己的"杰作"。

爱琳娜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对"吸血鬼巢穴"的预设被眼前这个更像普通女孩闺房的景象冲淡了不少。"嗯。挺……别致的。"

就在她放松警惕，低头去看梳妆台上一个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小首饰盒时，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冰凉的身体。

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抱得不算紧，但足以让她全身瞬间绷紧。

紧接着，颈侧传来温热的气息，还有蕾拉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点憋不住的坏心眼："嗷呜……团长大人的血，闻起来好香啊……"

爱琳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多年的战斗本能让她胳膊肘猛地向后一撞，同时转身，左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扣向身后人的咽喉——

"噗。"

她的手停在半空。

蕾拉已经松开了她，退开两步，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压不住的"咯咯"笑声。眼睛里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满足，哪有一丝一毫吸血的意思。

"吓到了吧？吓到了吧？"她笑得弯下腰，"哈哈哈……您刚才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爱琳娜瞪着她，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那股被突然袭击激起的、攥紧了还没出手的东西，被蕾拉那毫无阴霾的笑声一点点拆散了，最后剩下的，是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出的感觉。

她收回手，板起脸，瞪了蕾拉一眼。

蕾拉笑得更欢了，像个刚在后院翻了个跟头、要全世界都来看的孩子，蹦跳着躲到了床的另一边，只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依旧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