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壁炉的火添了又添,屋外积雪又厚了一层。晨光透过蒙着薄雾的窗户,将客厅染成柔和的灰白色。
爱琳娜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熟。伤口的疼痛已经减轻大半,罗伊娜的偕同魔法效果显著,翻卷的皮肉边缘收拢,结了薄薄一层淡粉色的新皮。但魔力强行催生的愈合消耗体力,加上失血后的虚弱,她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勉强装回去,酸,沉,每动一下都有明确的抗议。她试着动了动左臂,牵扯感还在,但已能承受。
她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现在穿着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亚麻布衣裤,像是罗伊娜的旧衣服。客厅里很安静,壁炉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庄园后院,还有那片整齐的、盖着雪的葡萄藤架。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
早餐是在一楼那个兼作餐厅的小厅里吃的。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周围摆着几张风格各异的椅子。罗伊娜坐在主位,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颜色很深的茶。她换回了平常那身白衬衫和棉裙,金铜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精神不错。
"这位是爱琳娜·艾尔,"罗伊娜开口,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斟酌词句,"以前的……帝国骑士团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的其他人,"也是我的朋友。"
然后她转向爱琳娜,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坐在她左手边、正小口喝着加了大量牛奶的咖啡的白发女孩。"苏菲洛妮娅·茉薇,我的……养女。"
苏菲飞快地看了爱琳娜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坐得很直,一只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罗伊娜又指了指坐在爱琳娜对面、正兴致勃勃往烙饼上抹蜂蜜的红发女孩,和旁边安静地小口吃着东西、深蓝色长卷发的姐姐。"蕾拉·暮晶,和她的姐姐蕾芙。她们……住在这里。"
蕾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哎呀,团长大人!昨晚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你伤好点了吗?罗伊娜老师的魔法很厉害的!"她声音清脆,像瓷碰了瓷。
蕾芙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了爱琳娜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专注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爱琳娜也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收留。"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晚清楚。她看着这一桌子人,感觉有些奇异。前皇女,一个看起来警惕又寡言的白发女孩,一对脸色过于苍白的姐妹——像是吸血鬼,这个组合在黑雾森深处过着平静的日常生活。况且两个吸血鬼在白天还醒着,虽然是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室内。
她拿起面前木碗里的热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
"住下来嘛!"蕾拉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冬天外面那么危险,你伤也没全好。人多热闹呀!是吧,蕾芙?"
蕾芙咽下嘴里的食物,面无表情地说:"随你。"
罗伊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认了蕾拉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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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爱琳娜就在庄园里慢慢走动,适应着这里的生活节奏。伤口愈合的速度确实惊人,第三天时,除了动作不能太大、不能剧烈运动,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她很快发现,罗伊娜在这个家里,确实一点"陛下"的架子都没有。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她显得比其他人更需要被照顾。
比如第二天下午,爱琳娜坐在客厅壁炉旁的椅子上,看罗伊娜试图给一个复杂的魔法机关更换核心。罗伊娜全神贯注,手指灵巧地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零件,嘴里念念有词。爱琳娜的茶杯空了,她刚想自己起身去倒水,罗伊娜却注意到了,忽然抬起头。
"要加水吗?"她问,然后很自然地站起身,拿起爱琳娜的杯子,走到旁边的小茶几旁,拿起水壶给她斟满,又走回来递给她。
爱琳娜接过杯子时,手指僵了一下。"……谢谢。"她低声说,心里那种古怪的、诚惶诚恐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让前皇女给自己倒水——这场景放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
罗伊娜却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递完水就坐回去,继续摆弄她的机关,很快又沉浸进去,完全忘了刚才的小插曲。
苏菲大多数时候都待在院子里,要么练剑,要么就是变成一只羽毛蓬松的白尾鹰,落在光秃秃的葡萄藤架上,安静地梳理羽毛,偶尔隔着窗户朝屋内扫一眼。她很少主动和爱琳娜说话,但那种观察的视线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人背上有点分量。
爱琳娜亲眼看见她奇特的变身能力,但相比起她青春永驻的母亲,还有两个非人,却有着普通人一般作息的两个姐姐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个和温妮塔差不多大的女孩不但能够变形,身上还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警惕——像一只未经驯化的小型猛禽,对闯入领地的陌生者保持着距离,不攻击,但也不收起爪子。
爱琳娜也仔细观察着蕾拉和蕾芙。她们的皮肤在白天显得格外苍白,行动比夜晚稍显迟缓,但并无大碍。她们身上没有低阶吸血鬼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和狂躁,眼神也清明。爱琳娜以前在任务中处理过不少吸血鬼,大多是失去理智、只知嗜血的怪物,偶尔遇到高阶的,也多是狡诈阴狠之辈。像这样住在人家里,会烙饼、会看书、会拌嘴的吸血鬼,她是第一次见。
只要她们不惹事,不伤害人,爱琳娜决定不去深究。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很多外面的规矩和敌意,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暗蓝色的晴空。爱琳娜帮着蕾拉收拾了晚餐的餐具——虽然蕾拉一直说不用,但她坚持。做完这些,她看到罗伊娜独自一人上了二楼,进了她的研究室。
爱琳娜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研究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魔法晶石稳定的白光。罗伊娜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切割好的水晶,用刻刀在上面小心地雕琢着细密的符文纹路。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伤口还疼吗?"她问,放下手里的东西。
"好多了。"爱琳娜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房间里依旧杂乱,但比那天晚上稍微有序了一点。"我来……是想跟你说说,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罗伊娜指了指工作台对面一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爱琳娜走过去,把书搬到旁边地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爱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那份直接来自帝国高层的调令,要求她单人侦察黑雾森并"评估威胁",到她对这份命令背后用意的清醒认知,再到她离开前做的安排——将骑士团主力调往相对安全的南方边境,托付温妮塔,销毁可能牵连他人的文件。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任务简报。但罗伊娜听得很仔细,一直看着她。
"……所以,我来了。他们想要我死在这里,或者至少,不能再回去碍眼。"爱琳娜说完,端起罗伊娜不知何时推到她面前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我原本的打算是,尽力深入,如果侥幸活下来,就在森林里躲一段时间。等骑士团在南边安顿下来,大概一个月后,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想办法……联系埃里克斯,或者另做打算。"她顿了顿,"现在……计划有变。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在这里叨扰一阵子。等身体完全恢复,再做打算。"
罗伊娜一直没有打断她。听完后,她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工作台。
过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像咬过一颗没熟的青梅——那种冷的、见过太多遍的乏味。
"把忠心耿耿的骑士团长派来黑雾森送死。"她声音很轻,像在把话说给自己的鞋尖听,"清理异己,或者灭口。呵。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些手段。"
她抬起眼,看着爱琳娜。"你的骑士团……现在怎么样?"
爱琳娜沉默了一下。"人多了些,都是好手。埃里克斯……我徒弟,现在代理团长,他很可靠。鲁克也在。只是……"她斟酌着词句,"新帝国成立后,我们的职权被限制了很多,经费也时常被克扣。很多老人离开了,补充进来的新兵素质参差不齐。维持基本的巡逻和清剿魔神教残余,已经有些吃力。"
罗伊娜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重新拿起那块水晶和刻刀,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她说,目光落在水晶复杂的切面上,"这里……别的没有,安静和饭食,总还是有的。"
爱琳娜看着她又开始专心雕刻符文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和很多年前在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里埋头苦读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她靠在椅背上,身体里什么东西慢慢卸了力。房间里魔法晶石的光线很稳定,照亮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水晶,还有罗伊娜专注雕刻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撞在玻璃上,化作一道道短暂的水痕。
"这里……"爱琳娜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缓,"确实,像个世外桃源。"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堆积如山的书籍、卷轴,还有墙上那些绘制着复杂魔法阵图的羊皮纸,最后落回罗伊娜脸上。那张脸,在柔和的光线下,依旧是她记忆深处、十八年前分别时的模样。时间在这里绕了个弯,专门避开了这个人。
"有时候,"爱琳娜说,手指摩挲着木质扶手粗糙的边缘,"我真希望时间能停下来。等等我们。"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模糊的雪景,"……没什么。只是……不知道现在这样,帝国的未来到底在哪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想暗示什么。只是……感慨。"
罗伊娜雕刻的动作停了一瞬,刻刀的尖端悬在水晶表面。她没有抬头,但握着刻刀的手指收紧了些。
爱琳娜察觉到了那停顿。她吸了口气,转换了话题。"温妮塔……我女儿,年纪应该和苏菲差不多大。"她说着,声音里多了点暖意,"不过苏菲那孩子,看起来挺……怕生的。"
罗伊娜的手彻底停住了。刻刀被她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细微的"咔"声。她抬起头,看向爱琳娜——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像石子砸水面,随即沉下去,归于平静。
"嗯。"罗伊娜应了一声,语速比平时慢,"她……不太习惯和外人接触。"
短暂的沉默。壁炉燃烧的噼啪声从楼下隐隐传来。
罗伊娜的目光移开,落在工作台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手指轻轻拂过。"她变成现在这样……有一部分责任在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核对一笔旧账,"我不太会……教她那些。和人相处的事。"
爱琳娜安静地听着。
"所以……"罗伊娜重新看向爱琳娜,这次目光更直接了一些,"如果你不介意,在这里的时候……多陪陪她吧。"她顿了顿,"她……缺少一个人类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甚至有点生硬。但爱琳娜听懂了。她看着罗伊娜——这个容颜未改、沉浸魔法、连倒杯水都显得有些笨拙的人,谈及如何与养女相处,像个头一次被问到怎么系鞋带的孩子。
这个想法在爱琳娜心里悄悄落定:罗伊娜·罗米拉蒂,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不仅仅是外貌,还有那种对人情世故的疏离,那种对自身责任的笨拙——她照顾好自己都勉强,更别说教导一个正在成长中的女孩如何面对世界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惧或排斥。帝国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的算计,那些对未来的茫然和沉重……在此刻这个堆满魔法杂物、温暖而混乱的房间里,忽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她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容——很淡,却是连日来头一次。
"好啊。"爱琳娜说,"反正我也闲着。带那孩子多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也挺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受伤的左腿还有些酸软,但站稳了。"那你忙吧。我下去看看。"
罗伊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爱琳娜转身,拉开研究室的门,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嗒"的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魔法晶石的白光一如既往,窗外雪声细细续续。
罗伊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那点因为交谈而松动的什么,已经收回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搭在抽屉冰凉的铜质把手上。没有立刻拉开,只是搭着。
过了几秒,她才用指尖,很轻、很慢地,将抽屉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本硬壳书深色的书脊。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关于"遗传性疾病"与"血脉隐性特质"的研究专著。
罗伊娜的手指停在缝隙边缘。没有把书拿出来,也没有把抽屉合拢。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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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雪在黎明前停了。厚重的铅灰色天空,云层压得很低,但至少没有新的雪花落下。庄园前院的空地上积雪有半尺厚,把枯萎的草茎和石子小径都埋在了下面。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菲走了出来。她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训练服,外面套着那件白羊毛短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她手里拿着那根红杉木法杖——确实很短,只比她的前臂略长一点,木质纹理细密,颜色暗红,杖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嵌着一颗切割成多面体的、鸽子蛋大小的风系晶石。整个法杖的造型简洁,透着一股纯粹追求效率和速度的意味。
她走到空地中央,手臂抬起,法杖尖端指向地面堆积的雪。嘴唇微动,音节短促。
嗡——
一阵气流嗡鸣声响起,空气被快速搅动。以法杖尖端为圆心,一股无形的、旋转的力场扩散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拂过地面。积雪被整齐地向两侧推开,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色泥土。范围不大,大概只清出了一块直径五六步的圆形区域,但边缘整齐,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风系偕同法术,不是什么高深魔法,但用得这么流畅、精准、瞬发,需要极高的魔力微操和对法术理论的深刻理解。
"好流利的魔法。"声音从门廊那边传来。
爱琳娜靠在门框上,身上穿着罗伊娜给她的另一套宽松的居家服,外面披了件厚斗篷。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动作还有些小心翼翼,左臂依旧不太敢用力。她看着苏菲清理出来的空地,点了点头:"动作干净,没有多余魔力逸散。练了多久?"
苏菲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她把法杖插回腰后的皮套里——那个皮套也是特制的,位置刚好在右手最容易抽到的角度。然后她走到空地中央,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一柄训练用的木剑。木剑比标准长剑轻一些,但长度和重心模拟得很好。
她摆开一个起手式,左脚前踏,重心下沉,木剑斜指前方。开始练习最基本的刺击、格挡、步伐配合。一下,又一下。木剑破空的声音短促而规律,在清冷的早晨空气中回荡。她练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到位,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雪地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用力。
爱琳娜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走下门廊的台阶,踩在苏菲刚刚清理出来的、没有积雪的硬土地上。脚步声很轻。
苏菲的剑招开始变化。不再是基础动作,而是融入了一些更复杂、更刁钻的变招。有些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蛮横的力量感;有些则诡谲迅疾,角度阴险,专攻下盘和关节。这显然不是同一种剑术流派。
爱琳娜看出来了。前面那些,大概是蕾芙教的,强调力量和直接的压制。后面那些花哨诡变的,多半是蕾拉的手笔,追求的是出其不意和一击脱离。
苏菲练得很投入,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淡淡的白气。嘴唇抿得很紧,眼神专注得有些发狠,好像不是在练习,而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爱琳娜又走近了几步,停在空地边缘。她弯腰,捡起了另一柄训练木剑。木剑入手,冰凉粗糙。
"一个人练,容易练偏。"爱琳娜开口。
苏菲的动作顿了一下,剑尖停在半空。她侧过脸,飞快地扫了爱琳娜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自己的刺击。没接话。
"光有架子,没有对手喂招,很多细节发现不了。"爱琳娜继续说,手里掂了掂木剑的分量,"比如你刚才那个回身反撩,手臂抬得太高,肋下空档太大了。真打起来,对手只要稍微侧移,剑尖就能扎进去。"
苏菲这次明显僵了一下。她停下,转过身,看着爱琳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沉——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浅水,不深,却搅起了浑。
"要不要比试比试?"爱琳娜问,笑容里带着点挑战意味,"不动真格的,就用训练剑。我伤还没好全,力气可能还不如你。"
苏菲愣了一下。目光在爱琳娜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那柄木剑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没怎么遇到过这种直接的、来自"外人"的邀战。平时陪她练习的只有蕾芙和蕾拉,而她们的方式……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爱琳娜却已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就是很随意地向前踏了一步,手里的木剑自下而上,划出一个简练的弧线,朝着苏菲的肩膀斜撩过去。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角度很准,封住了苏菲最习惯的格挡路线。
苏菲的眼睛瞬间睁大。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仓促地将自己的木剑向上一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撞击声,木剑交击的地方甚至溅起了几点木屑。力道比苏菲预想的大得多,震得她虎口发麻,小臂骨头都嗡了一下。她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重心也不稳,被这股力量一带,脚下在冻硬的地面上打了个滑。
"噗通。"
她整个人向后摔坐在了雪堆里。蓬松的积雪被她砸出一个坑,冰冷的雪粉溅起来,落了满头满脸,连睫毛上都沾了几片。手里的木剑也脱手了,掉在一旁的雪地里。
她坐在那儿,有点懵。白发上挂着碎雪,脸颊冻得发红,平时那副努力维持的小大人似的镇定彻底碎掉了——剩下的是惊愕、狼狈和恼怒,搅在一起,全写在脸上。十九岁少女该有的样子,在这一摔里暴露无遗。
爱琳娜没有追击,收回了木剑,站在原地,带着那种淡淡的、略带刁钻的笑容看着她。"反应还行,就是下盘太浮。注意力也不集中。"
苏菲的脸更红了,这次不只是冻的。她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弯腰捡起自己的木剑。
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爱琳娜,里面有火。不服,好胜,还有被激起的那股倔劲。
她这次没有犹豫,脚下发力,雪地被蹬出一个小坑,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恼的小兽冲了上去。木剑不再是练习时的规整轨迹,而是带上了蕾拉教的那种诡变——剑尖颤动,看似刺向胸口,中途却陡然下沉,划向爱琳娜的腰侧。
爱琳娜"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点亮。她没硬接,侧身半步,木剑顺势一拨。
苏菲的变招却还没完。腰腹发力,借着冲势拧身,木剑从另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取爱琳娜持剑的手腕。这一下又快又刁,带着点蕾芙教的、以力量强行改变轨迹的蛮横。
"有点意思。"爱琳娜笑了,牙关里漏出来的那种。她手腕一翻,木剑贴着小臂格挡。
"啪!"
又是一声交击。这次苏菲没退,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旋身,木剑带起风声,横斩!
雪地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木剑交错碰撞的声音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爱琳娜一边格挡、闪避、偶尔反击,一边观察着苏菲的动作。这孩子是左撇子,握剑的姿势很稳,手腕的发力方式带着点野路子的味道,但核心的发力技巧又很扎实。更重要的是,她学得快——快得让爱琳娜有点意外。
刚才那一记回身反撩,爱琳娜点出肋下空档太大。下一轮攻击里,苏菲再做同样的动作时,肩肘的角度就下意识地收拢了半寸,虽然动作因此稍显别扭,但那个明显的破绽消失了。
爱琳娜心里掠过一丝惊讶。这纠正的速度,比她当年训练埃里克斯的时候还要快。埃里克斯够刻苦,也够有天分,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总要反复敲打很多次才能改过来。苏菲却像是——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先听进去了。
是因为教她的人吗?蕾拉和蕾芙。爱琳娜对那对吸血鬼姐妹的了解仅限于"不伤人"和"住在这里"。她们教给苏菲的剑技,有些诡谲阴险,专攻下三路和关节;有些又大开大合,带着蛮横的、以力破巧的味道。这不像是一个流派的传承,倒像是从很多不同的对手身上学来,然后强行糅合在一起。
难道蕾拉蕾芙以前除了杀吸血鬼,还和不少人类剑客交过手?爱琳娜不确定。或者,更可能的是,苏菲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她的房间堆满了书,什么奇怪的典籍都有。
不管来源如何,结果是苏菲知道很多"路数"。她缺乏的,是把这些路数真正融会贯通、并能在实战中随机应变的经验。以及,一个更明显的短板——
苏菲的呼吸开始变重了。
木剑挥动的频率没有降低,甚至因为被爱琳娜一次次轻易化解而带上了更多急躁的力道,但步伐明显不如开始时轻捷。每一次蹬地转身,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都更深,收回的速度也更慢。额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滴进衣领。
耐力不行。爱琳娜在心里默默记下。爆发力很强,动作也够快够刁,但高强度的对抗维持不了多久。这在她这个年纪、这个体格的女孩子里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常态。但如果想走得更远,这是必须克服的障碍。
木剑又一次碰撞,苏菲被震得后退了小半步,鞋跟在冻硬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喘着气,胸膛起伏明显,眼睛里还剩着那股不服输的光,只是被逼急的焦躁开始往上漫。
爱琳娜没有追击,只是持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个念头,在今天的观察和此刻的交手中,逐渐落了形。
她训练过很多士兵。从懵懂的新兵蛋子到经验丰富的老兵,天赋高的、资质平庸的、勤奋的、偷懒的,各种苗子都见过。苏菲不一样。不是从基础一招一式练起来的正统路子,而是被人胡乱凿过几刀、却意外凿出了棱角的那种。杂质很多,但凿到的地方,底下有东西。
如果能把这块料子好好打磨一下——在这一个月里,把那些真正在刀口上摸出来的东西都教给她:怎么看人,怎么预判,怎么用地形,怎么用最少的气力打出最重的一刀。
这个念头落下去的时候,爱琳娜沉寂了许久的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手腕再沉一点,肩不要耸。"爱琳娜开口,声音平稳,一边说,一边用木剑轻轻点向苏菲因喘息而略微抬高的右肩,"对手会抓住你换气的瞬间。"
苏菲咬牙,按照她说的调整,脚下发力,再次冲了上来。这次的突刺更快,更直,放弃了那些花哨的变招,就是一记直刺,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爱琳娜侧身,木剑贴着苏菲的剑身向外一拨,轻松化解。苏菲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失去平衡。
"太急了。"爱琳娜摇头,"力量用老了,没有留变招的余地。"
苏菲稳住身体,喘得更厉害了。她盯着爱琳娜,齿关咬紧,嘴唇失了血色。然后,像是赌气,又像是被逼到绝境后本能的反扑,她的右手快速抽向腰后。
红杉木短法杖被她握在手里,动作快得看不清。她没有像通常施法那样将法杖指向目标,而是用杖头尖锐的晶石末端,飞快地在自己持剑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点。
动作轻巧得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嗡。
一股清晰的气流以她左手为中心扩散开来。无形的风像活了过来,缠绕上她的手臂、肩膀,然后蔓延至全身——助推、强化的力量。
爱琳娜的眉毛挑了起来。偕同系魔法里有类似"轻身术"、"疾风步"的辅助法术,但通常需要完整的咒语和手势配合,效果也更温和持久。苏菲这个——更像是瞬间的施法,而且作用方式也很特异,仿佛是将风的力量直接"注入"了肢体。
没等爱琳娜细想,苏菲动了。
被风缠绕的身影比刚才快了不止一筹——残影一闪,木剑已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劈到了爱琳娜面前。速度太快,角度也因这突然的加速而变得难以预测。
爱琳娜心里一惊。丰富的实战经验让她没有选择硬接,身体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同时手里的木剑划出一个半圆——不是格挡,而是用上了"卸"劲,剑身贴着苏菲的剑刃向侧面引导。
"铿!"
木剑交击的声音都变得沉闷了。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爱琳娜感觉自己的手腕震了一下。她顺着那股力道继续引导、旋转,脚下步伐配合,将苏菲前冲的势头和劈砍的力量向斜侧方引开。
苏菲收不住脚,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脚下在雪地里一滑——
"噗!"
又一次,脸朝下栽进了厚厚的积雪里。这次摔得更实诚,大半个人都陷了进去,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几下。
雪地上安静了。只有苏菲沉闷的、被雪堵住的喘息声,和爱琳娜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
过了好几秒,雪堆才动了动。苏菲慢慢地手脚并用从雪里爬出来,跪坐在原地。头发、脸上、脖领里全是雪沫。她没立刻站起来,低着头,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不肯认输的小兽。
爱琳娜走过去,伸出手。苏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拉她的手,自己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动作有些迟缓,是真的累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爱琳娜。
出乎爱琳娜意料的是,那张沾满雪沫的小脸上,没有之前被击倒时的恼怒和不服,也没有沮丧。她的眼睛很亮,鲜红色的瞳孔在雪地反光下像两颗烧红的炭。疲惫和冰冷把脸冻得僵硬,但那张脸还是向上裂了一道缝——是真的笑,带着点兴奋,带着点藏不住的渴望。
她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但看着爱琳娜,很认真、很清晰地说:
"请您……教我。"
爱琳娜看着那双烧炭般的眼睛,还有那个难得一见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心里的愉悦差点没收住。真是个好苗子。她原本还以为要花些时间、绕点弯子,才能让这个戒备心重、性格又闷的孩子敞开心扉,没想到一场比试、几句话,就把她心里的火给点着了。
简单得让爱琳娜都有点意外。
但越是简单,越不能表现得太痛快。爱琳娜心里转着念头,脸上摆出一副沉吟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苏菲还沾着雪沫的头发上,然后移开,望向远处光秃秃的树梢。
"教剑术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我伤还没好利索,而且……教人可是很费神的。"
她说完,故意不看苏菲,转身作势要往屋里走。
苏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几步追上来,拦在爱琳娜面前。"我……我不会给您添很多麻烦的!"她声音有点急,语速比平时快,"我自己会练!您……您只要偶尔指点一下就行!"
爱琳娜停下脚步,看着她。苏菲仰着脸,眼睛里那点急切和渴望——整张脸都压不住,像一张只会漏风的门。爱琳娜心里那点愉悦又往上冒了冒,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点矜持和考量。
"再说吧。"她最终只丢下这么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绕过苏菲,走进了屋里。
留下苏菲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抿着嘴,眼神却更加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