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五章 远行 - 7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4-07 0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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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的时间,在规律的晨练、午后的剑术指导和偶尔的闲聊中,滑了过去。黑雾森里下了几场小雪,又融了,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树干上斑驳的白色痕迹。庄园里的气氛,也像是被这反复的雪洗过,少了些初时的生疏和刻意维持的礼节,多了种熟稔的、日常的松弛。


苏菲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眉头不再总是习惯性地蹙着,那双眼睛里,属于十九岁少女的好奇和跃跃欲试,偶尔会压过那层刻意模仿来的、小大人似的严肃。尤其是在和爱琳娜对练的时候,那种全神贯注、又被不断指出错误和给予新挑战激起的兴奋,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这天下午的对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太阳西斜,在雪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苏菲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白色发丝,把训练木剑插回旁边的架子上,动作利落。


爱琳娜也收起了木剑,看着苏菲检查了一下那根红杉木短法杖。那根法杖,她从不离身。


"苏菲。"爱琳娜开口。


苏菲转过头。


"你那天……用风推着自己加速的那个法术,"爱琳娜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背,"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用法。偕同系的辅助法术,大多是'轻身'、'疾行',效果持续,但没那么……爆发。"


苏菲走回来,在爱琳娜面前站定,举起自己的短法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活了——像是等待已久的问题终于被问了出来。


"不是现成的法术。"她说,声音里藏着点小小的得意,努力维持着平静的样子,"是我自己改的。"


"改的?"


"嗯。"苏菲用杖头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背,那里皮肤光洁,什么也看不见,"普通的'微风助力',范围大,持续时间长,但力量分散。我把法术模型压缩了,只作用在很小的接触面上,咒文也精简到只剩下激活和维持的核心音节。"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空气中勾勒无形的符文,"这样魔力消耗更集中,爆发力更强,虽然持续时间短,但配合剑招的瞬间,刚好够用。"


她说得很流畅,显然这套理论在她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不是死记硬背的咒语,而是真正理解、拆解、再重组后的产物。


爱琳娜听着,心里那点惊讶又深了一层。这孩子,不仅是剑术学得快,对魔法的理解和改造能力,也超出了她的预期。罗伊娜教的?还是她自己琢磨的?


"你要试试吗?"苏菲忽然问,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分享新奇玩具般的期待。


爱琳娜愣了一下。"我?可我不是法师,没有导魔力……"


"不需要。"苏菲摇头,"符文我已经'写'好了,就缺激活的魔力。我帮你'点'上,然后注入一点魔力激活它就行。很简单的。"


她说着,已经拉过了爱琳娜的右手,动作很自然。爱琳娜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因为常年握剑带着茧,皮肤温热。


苏菲用红杉木法杖的尖端,非常轻、非常快地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一触即分,像是被一片雪花碰了碰。紧接着,苏菲握着法杖的手微微收紧,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嗡。


一股气流触感从手背传来。爱琳娜低头看去,看不见什么符文,但能感觉到无形的风像活过来的细丝,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然后沿着小臂向上蔓延。并不难受,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被托举着的奇异感觉。


"挥一下剑试试。"苏菲松开手,退开两步,盯着她。


爱琳娜依言,从木架上抽出一柄训练剑,很随意地向前挥了一下。


呼——


破空声比平时尖锐得多。剑刃划过的轨迹带出了残影,手臂感觉不到额外的负担,但速度和力量明显提升了一截。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她的动作,让每一个细微的肌肉收缩都得到了放大和加速。


她收回剑,又试了一次斜劈,一次突刺。动作快得她自己都有些惊讶。风的力量在她挥剑的瞬间达到顶峰,在动作转换的间隙又微妙地减弱,像是在自动配合着她的发力节奏。


"感觉……怎么样?"苏菲问,声音里有点忐忑,更多的是期待。


爱琳娜放下剑,看着自己还残留着微弱气流感的手背。她试着握了握拳,风的力量随着她的意图流转。


"……很新奇。"她最终说,语气是真实的感慨,"我第一次……用魔法。"和纯粹依靠肉体力量挥剑完全不同。多了一种借力的巧妙。


苏菲憋了半天的那口得意气,终于从喉咙里漏了出来。"对吧!还有别的!"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拉过爱琳娜的手,这次是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用杖尖飞快地点了两下。动作同样轻巧迅捷。


"这个是火焰的,很基础的'火星术',但压缩过,威力集中一点。"苏菲解释着,再次注入魔力激活。


爱琳娜感觉指尖一热。她下意识地朝着旁边一小堆积雪屈指一弹——


噗!


一小团拳头大小、橙红色的火球飞了出去,撞在雪堆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小股白汽,在积雪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坑。威力不大,但发射得异常轻松,不需要她额外做什么。


"还有这个,是幻术系的,'简易拟态'。"苏菲指着最后一个被点下的、看不见的符文位置,"可以让小范围内的光线扭曲,模拟颜色或者简单的纹理,不过维持时间很短,魔力消耗也大,我还没完全弄好……"


她正说着,餐厅那边的门被推开了。蕾拉探出半个身子,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喂——!两位大剑豪!吃饭啦!今天可是有蕾芙特制炖菜哦,再不来就被我偷吃光啦!"


苏菲的话被打断了,抿了抿嘴,有点意犹未尽。


"先吃饭吧。"爱琳娜说,活动了一下手腕。风的感觉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酥麻的余韵压在皮肤下,像是刚刚被什么短暂地握住过,又放开了。


--


两天后的早晨,天色刚蒙蒙亮。爱琳娜走下楼梯时,发现客厅里已经点起了灯。苏菲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廊等着,或者已经在空地上练习。她穿戴整齐,白羊毛外套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腰后别着短法杖,正在检查一个不大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一些空瓶罐和布袋。


"今天不练习?"爱琳娜问,走到壁炉边,让残余的热气驱散清晨的寒意。


苏菲拉上背包的拉链,摇了摇头。"要去镇子。"她说,"东边,河边的那个。买面粉,盐,还有一些炼金用的基础材料。家里的快用完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爱琳娜,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大概傍晚才能回来。"


爱琳娜想起了罗伊娜研究室里那些总是快速消耗的奇怪材料,还有厨房里日渐减少的调味罐。黑雾森与世隔绝,补给确实需要定期外出采购。


"我跟你一起去。"爱琳娜几乎没有思考,就说了出来。


苏菲明显愣了一下,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我给温妮塔……寄封信。"爱琳娜解释道,语气自然,"出来有些日子了,该报个平安。镇子上应该有驿站吧?"


苏菲点了点头。"有的。"她停顿了一下,"可是你的伤……"


"早没事了。"爱琳娜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流畅,"罗伊娜的治疗法术很管用。而且……"她看着苏菲,嘴角上弯,"总不能天天闷在屋子里练剑。陪你出去走走,顺便认认路。"


她没说的是,那封信,收信人地址写的是洛曼的实验室。内容很简单,只说自己在黑雾森附近一处安全的地方暂住,一切安好,勿念。真正的用意,是让洛曼知道她还活着,并且有个模糊的方位。万一温妮塔将来需要找到她,洛曼至少有个方向可以猜测。


苏菲接受了这个理由。她背好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爱琳娜。"那……走吧。早点去,路上雪可能有点滑。"


爱琳娜穿上厚斗篷,跟了上去。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壁炉的暖意。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泥土和枯枝的味道。


庄园外,被稀疏树木包围的小径向着东方延伸,没入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里。


路上铺着半融的雪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树木逐渐稀疏,能看见远处被雪覆盖的、平缓的丘陵轮廓。空气很冷,但好在没有风。


苏菲走在前面一点,脚步轻快。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爱琳娜,确认她跟上了,然后又转回去。


"罗伊娜老师……"苏菲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小径上显得很透亮,"她有一次,把厨房煮汤的铜锅偷偷拿走了。"


爱琳娜脚步没停,侧过头看着她。


"她说要加热一种……'星尘结晶',用明火直接烤效果最好。"苏菲继续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跑了一跑,"结果锅底被烧穿了,好大一个洞。蕾拉发现的时候,锅里的汤漏了一地,还把她新铺的地毯弄脏了。"


她顿了顿,模仿着蕾拉当时可能有的、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语气:"'罗——伊——娜——!我的汤!我的地毯!'"


爱琳娜听着,想象着那个总是优雅端庄、或者埋首书堆的皇女,偷偷摸摸拿走煮汤的锅子,然后烧穿锅底,被娇小的吸血鬼追着抱怨的场景。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短促笑声。


这笑声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放在从前,在帝国还完好、秩序尚存的时候,背后议论、甚至带着点调侃意味地讲述皇族的糗事,哪怕只是前皇族,也是大不敬。更别说笑出声了。


但现在……她想着,目光掠过苏菲被冷空气冻得微微发红的侧脸,还有前方逐渐开阔起来的、能看见零星屋顶的视野。现在,她不但活着,站在这里,听着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故事。前方还有很多看不清的东西,但地面是实的,脚踩得住。


--


小镇比预想中热闹一些。木石结构的房屋沿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排开,屋顶的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街上有人走动,裹着厚实的冬衣,彼此打招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空气里有柴火烟囱的味道,还有烘焙面包的香气。


爱琳娜很快找到了驿站——一间门口挂着褪色木质鸽子标志的小屋。里面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柜台后的老人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爱琳娜付了钱,要了纸笔,就着柜台一角,快速写了几行字。收信地址写的是厄瑞萨。内容很简单,只说自己在黑雾森以东某处安顿,一切尚好,勿念。落款只写了一个"A"。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专用的薄皮信封,用驿站提供的火漆封了口,交给老人。老人接过,瞥了一眼地址,嘟囔了一句"皇城的啊",然后转身把信放进了墙上一排编了号的鸽笼里。


走出驿站时,爱琳娜感觉心里又轻松了一点。至少,一条线留在了外面。


她站在街边等苏菲。苏菲正在斜对面一家杂货铺里,跟店主核对着清单上的物品。她背对着门口,微微踮着脚,指着柜台上的几个罐子,似乎在确认年份或产地。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着。


爱琳娜的视线随意扫过街道。她看到路边一个避风的屋檐下,坐着个老婆婆,面前摆着个小木架,上面挂满了各种手工制作的首饰。大多是木头或兽骨雕刻的,样式简单,但打磨得很光滑。老婆婆低着头,手里正用一把小锉刀仔细修着一枚骨制吊坠的边角,动作慢而稳。


过了一会儿,苏菲从杂货铺出来了,背后多了个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两个不小的布袋子,看起来有些沉。爱琳娜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了其中一个袋子。


"买齐了?"


"嗯。"苏菲点了点头,把另一个袋子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拉了拉有点下滑的背包带,"面粉,盐,糖,还有一些晒干的药草和基础矿石粉末。够用一阵子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泥在午后的阳光下化得更多了,地面有些湿滑。快走到小镇入口那座简陋的木制牌坊下时,走在前面的苏菲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望向路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山坡不高,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白雪,坡顶有几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大半个小镇,那些冒着袅袅炊烟的屋顶,和更远处蜿蜒流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的河流。


"能……过去坐一会儿吗?"苏菲问,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爱琳娜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太阳斜挂在西南方,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


"行。"她说。


两人离开主路,踩上坡脚的积雪。雪很蓬松,一直没到小腿肚。她们慢慢爬上坡顶,找了块比较平整、石头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地方。爱琳娜把袋子放在一边,苏菲也卸下了背包。


坐下来时,冰冷的石头隔着衣物传来凉意。但视野很好,小镇的屋舍、街道、远处冰冻的河面,还有更后方那一片苍茫的、延伸到天际线的黑雾森边缘,都尽收眼底。风在这里稍微大一些,吹起坡顶的雪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菲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下面的小镇。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小镇里狗叫或孩童嬉闹的模糊声响。


"你……"苏菲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爱琳娜听清了,"是不是下周……就要回去了?"


爱琳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昨天傍晚,罗伊娜确实找她谈过。在二楼那间堆满书卷和古怪仪器、光线昏暗的研究室里,罗伊娜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帝国不安全,维洛迪亚那帮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留下来,在黑雾森,至少能活着。


爱琳娜自己也知道。回去,最好的情况是被解除职务,闲置起来。更可能的是被安上各种罪名,投入监狱,甚至……凶多吉少。


但温妮塔还在那里。在皇立魔法学院,在洛曼的照看下,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如果她就此消失,温妮塔怎么办?那些贵族会不会用温妮塔来要挟,或者迁怒于她?


她告诉罗伊娜的,也是她反复说服自己的:如果只是回去,正式提交辞呈,彻底退出权力核心,表明不再构成威胁的姿态,那些贵族或许不会赶尽杀绝。毕竟,一个没有实权、名声尚存的前骑士团长,活着比死了或许更有用——可以作为他们"宽宏大量"的展示品。


"辞呈我都写好了。"爱琳娜当时对罗伊娜这么说,语气平静。


此刻,面对苏菲的问题,她沉默了几秒。风吹过山坡,卷起更多的雪沫。


"……嗯。"爱琳娜最终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差不多吧。还有些事情……得回去处理。"


苏菲没说话,依旧看着山下的小镇。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过了一小会儿,才小声说:"……哦。"


这一个字,爱琳娜听懂了。


爱琳娜转过头,看着苏菲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沉了一些。


"以后,"爱琳娜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点,"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我带温妮塔来看你。她肯定特别喜欢你。"


苏菲的眼睛往她这边转了一下,又垂回去,盯着自己靴子前的一小堆积雪。"……真的?"


"真的。"爱琳娜点头,语气笃定,"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她话比你多,可能有点吵,但心是好的。"


苏菲又不吭声了。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戳着面前那点积雪,把蓬松的雪粒压实,又戳散。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头发搭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山坡下那个安静的小镇。屋顶的烟囱依旧冒着淡淡的青烟,街道上偶尔有人影移动。远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静静地躺在雪原与森林之间。


"还有件事……"苏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想问问您。"


爱琳娜侧过脸,看着她。


"……您见过我变成白鹰的样子了。"苏菲说,语气很平,"您……怎么看?"


爱琳娜想了想。那确实是很奇特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普通魔法的范畴。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她说,声音在风里也很稳,"有些偏远的人类族群,或者与古老血脉相关的家族,会流传一些奇特的能力。虽然少见,但并不算特别罕见。"


苏菲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靴子边缘一块硬结的冰碴。


"不一样。"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的能力……不需要念咒,不需要法杖,甚至感觉不到魔力的流动。"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或者鼓起勇气,"只要……把脸遮起来。用手,用布,用什么都行。遮住的瞬间,心里想着要变成的样子……就能变。"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爱琳娜。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练剑时的锐利或专注,而是映着一点迷茫,还有藏得很深的、不安的探寻。


"我有时会想……"苏菲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出生的时候,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么凭'想象'变出来的?那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茧,"……到底是谁?"


问题落在两人之间,比风声还重。风还在吹,雪沫还在跑,只有这句话钉在那里,不动。


爱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菲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抿得紧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嘴。这孩子问的不是能力本身,而是能力背后那个更根本的东西——关于"我"的界定。


"那么,"爱琳娜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平稳,"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苏菲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问题会被这样抛回来。她眨了眨眼,迷茫从眼底闪过,然后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带着点向往的思索。


"不知道……"她慢慢地说,目光又飘向远处,"可能……想成为罗伊娜老师那样的人。强大的法师,懂很多很多东西,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不会老。"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像是脱口而出,然后她立刻抿住了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爱琳娜看着她,伸出手,很轻地落在了苏菲的头顶。


手掌宽厚温暖,隔着短发,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爱琳娜的手只是那样放着,带着稳固的、安抚的触碰。


苏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没有躲开。


"你不用成为罗伊娜。"爱琳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明晰,随着风飘进苏菲耳朵里,"也不用成为任何人想象中的样子。"


她的手在苏菲头顶轻轻揉了揉,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你只要成为苏菲洛妮娅·茉薇就好了。"爱琳娜继续说,目光也投向远处的镇子,那里有炊烟,有生活,有无数个普通人在过着各自平凡但独一无二的人生,"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去试,去找到那个……你真正想成为的自己。"


她收回手,重新抱在胸前,抵御山坡上的寒气。


苏菲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迷茫没有完全散去,但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无意识抠出来的那个小雪坑,过了一会儿,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不是豁然开朗,也不是完全明白。但有些话是这样的——落地的时候听不见响,等你想起来,它已经在那儿了。


两人又在山坡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又西斜了一截,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更长。远处的河流反射着逐渐转暖的橘红色光芒。


"该回去了。"爱琳娜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的雪末。


苏菲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她背起背包,拎起那个布袋子,动作利落。


回庄园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雪泥在傍晚的低温下开始重新结冻,踩上去发出更清脆的碎裂声。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树影斜长。


她们没有再聊什么,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提醒对方注意脚下特别滑的冰面。庄园的屋顶从树梢间显露出来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晚霞颜色。


木门推开,温暖的空气混合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客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


最后一周的时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快了沙漏。晨雾与暮霭交替,木剑交击的声响在庄园前院变得越发密集、清脆,有时甚至能持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苏菲的进步快得惊人。那些生硬的衔接被打磨得圆润,发力时左肩不再无意识地沉下去,脚步的移动开始带着预判的小诡计。爱琳娜依旧每天陪她练,但需要留意的破绽越来越少,偶尔一次突袭性的抢攻,若不用上七八分真本事和多年实战积累的直觉,竟也无法立刻将她压制。那孩子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汲取着每一滴水分,然后迅速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形状。


最后一次对练结束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清扫干净的硬地上。爱琳娜收剑,看着苏菲额头亮晶晶的汗,还有那双眼睛里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斗带来的锐利光芒。


"差不多了。"爱琳娜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剩下的,靠你自己练,靠以后和人交手去悟。"


苏菲握着木剑,胸口起伏,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剑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


离开的那个早晨,空气清冷,庄园门口那几棵老树的枝桠上挂着薄霜。爱琳娜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囊,长剑挂在腰间。罗伊娜、苏菲、蕾拉、蕾芙都站在门廊下。


罗伊娜穿着那身居家的棉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厚披肩。她将一个不算厚的牛皮纸袋递给爱琳娜。"里面是黑雾森外围区域的地形简图、魔力浓度记录,还有一些……嗯,无关紧要的动植物观测笔记。"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差事,"如果帝国那帮官僚问起你侦察的'成果',这些足够交差了。至于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爱琳娜接过档案袋,入手有些分量。她明白这里面资料的珍贵,更明白罗伊娜此举的含义——给她一个回去后能摆在台面上的、说得过去的理由。


"谢谢。"爱琳娜说,目光落在罗伊娜脸上。这位昔日的皇女,容颜依旧,眼神深处却藏着她无法完全看透的、属于漫长时光的沉淀。"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


罗伊娜摆了摆手,没接这话茬。爱琳娜转而看向站在稍后一点的苏菲,话却是对罗伊娜说的:"这孩子……以后有机会,让她多出去走走。老闷在森林里,见的人太少。"


罗伊娜点了点头。"她不是会易容吗?"她说,声音稍微提高了些,确保苏菲能听见,"以后去别的城市,换张脸,混在人群里看看,听听。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性格也会开阔些。"


苏菲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的鞋尖。她穿着白羊毛外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仔细梳过。


爱琳娜走到她面前。苏菲抬起头,嘴抿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不打算放。


"剑术别落下。"爱琳娜说,语气像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后辈,"魔法也是。你自己琢磨的那些东西,很有意思,但基础不能丢。贪多嚼不烂。"


苏菲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爱琳娜从斗篷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摊在手心。那是一枚耳坠,造型简洁,镶嵌着一颗不大的、切割成水滴形状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下面连着一个极细的、非金非银的金属环。


"那天在小镇看到的。"爱琳娜说,语气随意,仿佛真是顺手买的小玩意儿,"摊主说不用打耳洞,用一点点导魔力激活上面的附着符文,就能贴在耳朵上,取下来也方便。"


她托着那枚耳坠,递到苏菲面前。"拿着吧。也是个大姑娘了,该有点像样的东西。"


苏菲愣住了,眼睛盯着那点红色,又抬眼看看爱琳娜,喉咙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指尖有点凉,轻轻捏起了那枚耳坠。红宝石在她苍白的掌心里,显得格外醒目。


"哇!好看!"蕾拉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她特有的、试图活跃气氛的雀跃,"团长大人偏心!只给苏菲带礼物!"她在后面的屋内蹦跳着,眼睛眨巴着,脸上是夸张的委屈表情,"那我呢?我有什么话留下来吗?"


爱琳娜转头看她,语气顿了一拍,像是把某个东西压了下去。"你呀,"她开口,语气变得有点认真,又带着点玩笑般的警告,"等下次见面,我再好好治治你那些调皮捣蛋的行为。一次算清楚。"


蕾拉"噗嗤"笑出声,非但没怕,反而像得了什么夸奖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可等着啦!"


一直沉默的蕾芙,站在门廊的阴影里,只是朝爱琳娜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爱琳娜最后看了一眼罗伊娜,对方也正看着她,黄金色的眼睛里神色复杂,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一切交代完毕,无需再多言。


她背好行囊,紧了紧长剑的束带,转身,迈步走进了林间小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湿漉漉地缠绕着树干和低矮的灌木。罗伊娜已经激活了大范围的侦测法术,微亮的魔法视野为她标示出最安全、魔兽最稀少的路径。穿越黑雾森的路,会比来时轻松太多。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庄园,门廊下站着的人,还有过去近一个月里那些晨练、闲聊、偶尔的玩笑和深谈,都压进了脚下每一步的重量里,跟着她走。林间的光线逐渐均匀,雾气缭绕,前路看不见尽头。


--


距离黑雾森数百里外,帝国南部一片荒芜丘陵的隐秘山洞深处。火把的光芒摇曳,映照着洞壁上扭曲怪异的血色符文。


几具尸体横陈在地,衣着褴褛,面容惊恐扭曲,致命伤并非利器,更像是被巨大力量生生撕裂或碾碎。其中一具格外显眼——面容粗野,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极大,写满了临死前的不敢置信。手指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蜷缩着,仿佛死前还死死抓着什么东西。


一个身穿深红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正蹲在那独眼尸体旁。袍袖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戴着一枚镶嵌着黑曜石的戒指。那手指在尸体僵硬的指缝间拨弄了一下,轻松地取下了一件东西。


巴掌大小的暗银色圆盘,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盘面中心是星形的凹陷,无数细密繁复的古代符文从中心延伸至边缘,看似静止,又仿佛在缓缓流动。


红袍身影将圆盘举到眼前,兜帽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手指摩挲着圆盘冰凉的表面,没有停。


"真是……意外的收获。"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说给那具睁眼的死人听。


"处理干净。"他站起身,对身后黑暗中几个同样穿着红袍、静立如雕像的身影吩咐道,语气和刚才说"意外的收获"时没有任何区别——同一把声音,同一个温度,说的却是两件完全不同重量的事。然后,他将那暗银圆盘仔细收进了袍内的暗袋。


火光映照下,洞壁上的血色符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满洞的血腥与寂静,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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