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灰白变成了泛着紫红的暗蓝。书房那扇窄窗外的最后一点光线斜斜地照进研究室,落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
罗伊娜从一堆摊开的草稿纸中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密的字迹而有些干涩,脖颈也因为保持低头的姿势太久而微微发僵。她直起背,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声。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被她随意靠在书堆旁的魔法监控板。
板面上那些银白色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发光。大部分光点都停留在原地,或者只在很小的范围内缓慢移动。但有一个光点,在代表森林更深处的区域,正在以一种稳定但不算快的速度,沿着一条走得很直的"路径",持续向更内部移动。
它从下午就在那里了,罗伊娜记得。当时她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冬天偶尔也会有迷失方向的人或动物误入外围,但大多很快就会折返,或者被什么东西处理掉。
但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这个光点还在往里走。今晚是绝对走不出森林的。黑雾森的夜晚,尤其是冬季的夜晚,对任何闯入者来说都意味着九死一生。
罗伊娜皱起眉。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命地、笔直地往森林深处闯?甚至连方向都不带拐一下的?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还是单纯迷路了,或者……疯了?
对异常现象的探究本能,让她暂时放下了手里的草稿。她伸出手,没有去拿放在工作台上的红龙木法杖,而是直接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动作很随意,就像拂开眼前的灰尘。几道淡金色的、纤细的魔力线条从她指尖延伸出来,迅速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结构极其简单、边缘还有些模糊的临时魔法阵。阵图的核心与她先前布置在森林里的感应法阵相连。这是一个监视魔阵,消耗很低,功能也单一:通过那个感应法阵为"眼睛",将大约四五秒内捕捉到的、法阵周围的景象,以模糊的画面形式投射出来。
金色的小型法阵在空中稳定下来,中心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罗伊娜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凑到嘴边,同时随意地看着那即将展开的画面。
金色的涟漪扩散,模糊的影像开始浮现。
首先出现的是晃动的、被积雪部分覆盖的深褐色树干和低垂的、挂着冰凌的枯枝。镜头在微微摇晃,显然那个感应法阵被固定在某棵树上,正随着寒风轻轻摆动。
然后,一个身影走进了画面。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旅行者装束的人,背着一个帆布背囊,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沾着暗色污渍的匕首。身影在积雪和枯叶覆盖的林间空地中艰难前行,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雪地里留下深陷的、带着拖拽痕迹的脚印。
画面拉近了一些,捕捉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金发因为汗水和雪水被打湿在脸颊边,还有几缕散乱的发丝。脸上有被树枝划出的细小血痕,嘴唇因为寒冷和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湖蓝色的,即使在模糊的画面里也透着一股坚毅而固执的神采——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罗伊娜的手猛地一颤。
茶杯从她指间滑脱,"哐当"一声砸在铺满草稿纸的工作台上。温凉的茶水泼溅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大片纸张,深褐色的茶渍在潦草的字迹上蔓延开来。茶杯在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边缘,摇摇欲坠。
但她完全没注意。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金色法阵中正在迅速变得模糊、消散的画面。
在那个身影的周围,深灰色的外套上,有大片大片颜色更深的湿润痕迹——是血,新鲜的和半凝固的混合在一起,从肩膀、手臂、侧腰的位置渗透出来,染红了衣料。而在她身影的前方、后方,以及两侧被树干半遮挡的阴影里,能隐约看到好几团低伏着的、轮廓扭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黑影。那些黑影有着反光的、小型兽类般的眼睛。
是魔兽。黑雾森里最常见的、被魔能污染而变得凶暴的掠食者。
画面维持了大概四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迅速变淡、破碎,最后连同那个临时法阵一起,彻底消失在昏暗的空气里。
研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罗伊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端茶杯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收缩,然后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爱琳娜·艾尔。
那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她的脑海。二十多年前,皇宫里,那个穿着骑士团制服、将她从刺客刀下拉开的金发身影。后来帝国覆灭,她逃入黑雾森,再后来在这里隐居……她快要忘记那些过往,忘记皇城里的人和事。
可现在,爱琳娜就在这里。在黑雾森里,浑身是血,被魔兽包围,独自一人。
为什么?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来干什么?
问题涌上来,立刻被更强烈的、本能的惊慌压了下去。罗伊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血液因为长时间坐姿而分布不均,加上她天生的小毛病,眼前瞬间一黑,无数细小的金星在视野里炸开。强烈的眩晕袭来,让她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撑在身旁冰冷粗糙的墙上。墙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眩晕感稍微退去一些,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得出去。得做点什么。
她松开扶着墙的手,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强撑着朝研究室的门口走去。手抓住门把,拧开,拉开。
走廊里的光线比研究室里亮一些,壁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
就在她踉跄着走出门的同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但很轻的脚步声——不是从楼梯上来,而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直接翻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台。
罗伊娜抬起头。
走廊另一端,靠近楼梯口和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她个子很矮,大约只到罗伊娜的肩膀,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棕色皮质训练服,上衣束在裤腰里,裤腿塞进一双结实的、沾着些许泥雪痕迹的短靴里。外面随意套了件厚实的羊毛短外套,没有系扣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短而利落,是近乎纯粹的白色,但在壁灯的光线下,能看出底层泛着浅淡的暖金色光泽。头发全部梳向一侧,用一根不起眼的褐色细发带固定住,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边小巧的耳朵。
她的脸很小,脸颊柔和,下巴细巧。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看向罗伊娜——鲜红色,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粒淬火的宝石,沉静,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眉毛细长,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抿着。
她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下沉,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扶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入鞘的长直剑。呼吸平稳,肩膀和手臂在训练服下绷紧,透出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的精悍感。
她是听到研究室门被猛然拉开、以及罗伊娜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后,直接从一楼训练的空地翻上二楼窗台进来的。动作快,落地无声。
此刻,她看着罗伊娜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眼神,鲜红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师,"她开口,声音是一种平稳的、中性化的音调,"出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越过罗伊娜,朝她身后那扇还敞着的研究室门看了一眼,然后又落回罗伊娜脸上。
罗伊娜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急促干涩:"去……去牵马。快。"
苏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转身,靴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般掠过,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罗伊娜在原地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眩晕感还在脑后盘旋。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回卧室。衣柜的门被她猛地拉开,她顾不上挑选,随手抓了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厚实羊毛斗篷披在身上,手指因为发颤而几次都没能系好颈前的带子。她索性胡乱打了个结,转身就往楼下跑。
楼梯刚下一半,就听到前门被推开的声音,夹杂着马蹄在门外雪地上不安踩踏的"噗噗"声。苏菲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一楼厨房的门也"哐当"一声被推开,红柚子色短发的蕾拉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紫水晶色的圆眼睛里满是困惑。"怎么了?这么急……"
紧接着,蕾芙从书房走出来,深蓝发的姐姐脸色依旧苍白平静,但那双眼睛已经锐利地扫过慌乱的罗伊娜和门外牵马的苏菲。
罗伊娜没时间解释。她冲下最后几级楼梯,差点因为踩到过长的斗篷下摆而绊倒。
"出什么事了?"蕾芙的声音低沉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救人。"罗伊娜只丢下这两个字,就被已经翻身上马的苏菲一把拉住了胳膊。苏菲的力气大得惊人,罗伊娜只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就被拽上了马背,坐在苏菲身后。苏菲没等她坐稳,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冲进了门外越来越密的雪幕里。
"喂!等等!"蕾拉在后面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被风雪和马蹄声淹没。
罗伊娜下意识地抱住苏菲的腰。女孩的身体在厚外套下绷得很紧,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但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马匹在覆雪的林间小径上狂奔,树木的黑色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钻进斗篷的缝隙。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苏菲背部随着控马动作而规律地起伏。
同一时刻,黑雾森更深处。
爱琳娜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她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皮剥落大半的老枫树,勉强支撑着身体不滑倒。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地往外冒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下,浸湿了袖口,滴落在脚边混合着积雪和枯叶的泥泞里。右腿大腿外侧也有伤,虽然不深,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旅行外套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被血染成暗红色。
十五六年前,不,哪怕是七八年前,这样的伤势和消耗,她还能咬牙撑更久,还能更利落地解决掉这些烦人的东西。但现在,她感觉得到体力的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往下漏。肌肉在抗议,肺叶火辣辣地疼,持着匕首的右手虎口已经震得发麻。
周围,至少还有五只。
它们个头不大,约莫只有中型犬的体型,但四肢比例古怪,关节反曲,覆盖着暗绿色的、湿滑鳞片般的皮肤。头颅狭长,吻部突出,满嘴细密尖牙,在昏暗的雪夜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最棘手的是它们的眼睛——不是一对,而是三对,六只暗红色的小点分布在头颅两侧和额心,在阴影中缓缓移动,始终锁定着她。
它们不贸然上前,而是分散在周围的树干后、灌木丛的阴影里,缓慢地移动位置,发出低沉的、像是用爪子刨刮树皮的"喀啦"声,还有喉咙里的"呼噜"声。它们在等,等她露出破绽,或者彻底力竭。
爱琳娜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味。她不能停在这里。停下就是死。
她松开靠着树干的手,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受伤的右腿一软,她踉跄了一下,匕首险些脱手。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失衡——
左侧,最近的那只动了。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从雪坡下的枯草丛里猛地弹射出来,速度极快,绷成一道刺来的线,直扑她的脖颈。
爱琳娜甚至没时间完全转身。她只来得及将左臂抬起护住头脸,同时右手的匕首自下而上反撩。
"嗤啦!"
鳞片被划开的触感传来,伴随着怪物尖锐的嘶叫。温热的、带着腥臭的液体溅了她半张脸。但那东西的冲力也撞得她向左歪倒,本就受伤的左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另一只紧随其后从右后方扑来,目标是她的腰腹。
爱琳娜重心不稳,只能就着倒下的趋势向后翻滚。雪和泥浆灌进她的衣领,冰冷刺骨。她在翻滚中勉强调整匕首的角度,向上刺出。
没有命中。那东西灵活地在半空中扭身,爪子擦着她的肋侧划过,带起一片布料和又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她滚到一棵较细的树旁,用肩膀抵住树干,挣扎着想站起来。视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另外三只也从藏身处露出了身形,缓缓围拢过来,六只、十二只、十八只暗红色的光点,在飘落的雪花中闪烁着,越来越近。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刺耳的、撕裂的声音,从侧前方的树林间传来。
紧接着,一团拳头大小、白得烫眼的火球,拖曳着尾焰,以惊人的精准度划破纷飞的雪幕,命中了离爱琳娜最近、正作势欲扑的那只魔兽的头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像是湿柴被丢进烈火里的"噗"的闷响。
那只魔兽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白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它的头颅,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身躯蔓延,皮肉和骨骼在极致高温下迅速碳化、崩解。一股焦臭混合着甜腻的怪异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其余四只魔兽的动作瞬间僵住了。那些暗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燃烧的同类,然后又转向火球飞来的方向。
动物,即便是被魔能污染的动物,对火焰依旧有着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尤其是这种超出它们理解范围的、纯粹而致命的魔法之火。
"嘶嘎——!"
它们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惊惧的嘶鸣,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四肢并用,仓皇地撞开灌木,消失在更深、更暗的树林阴影里,连头都没有回。
燃烧的残骸还在雪地上噼啪作响,白色的火焰渐渐减弱,留下一团焦黑扭曲的物体,冒着青烟。
爱琳娜靠着树干剧烈喘息着,脑子空了,装不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模糊的视线里,两个人影从林间骑着马冲出。
马蹄踏碎积雪和枯枝,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马匹因为焦臭和血腥味而有些不安地喷着鼻息,刨动着前蹄。
马背上,前面那个个子娇小、穿着训练服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她几步就跨到爱琳娜面前,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抓住了爱琳娜没受伤的右臂。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她纤细外表所显示的那样。爱琳娜只觉得自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稳稳站住——虽然站得有些摇晃。
"上去。"扶住她的女孩开口,声音平稳,语速很快。她用半扶半抱的姿势,将爱琳娜推向马匹。
爱琳娜的意识还在飘忽,身体本能地跟着那股力量移动。她看到马背上还坐着另一个人,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因为颠簸而滑落,露出一头在雪夜中依然显眼的金铜色长发,还有一张——即使隔着十八年的岁月尘埃和此刻的狼狈血污,也瞬间击穿记忆、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
她被身后女孩托着腰和腿,径直"放"上了马背,坐在那个金铜长发身影的后面,位置有些挤。
然后,那个娇小的女孩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灵巧地挤进了前面罗伊娜的怀里。苏菲接过了缰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三个人都能勉强坐稳。
马匹开始小步走动,调转方向。
爱琳娜的头昏沉得厉害,失血和寒冷让她视线里的景物都在晃动、重叠。她努力聚焦,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头金铜色长发上,还有那截因为侧坐而露出的、白皙的脖颈。
嘴唇冻得发木。她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微弱的气音。
"……陛……下……?"
那两个字,沙哑,破碎,轻得被马蹄踏雪的声音和风雪声吞没。
但前面那个金铜长发的身影,背脊明显地绷紧了一下。
苏菲控着马,踏着越来越密的雪片,在昏暗的林间小径上穿行。她骑得很稳,即使在覆雪的崎岖地面上,马匹的颠簸也被她的控缰技巧化解到最低。她被罗伊娜圈在身前,能感觉到她紧张的呼吸。爱琳娜坐在罗伊娜身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罗伊娜斗篷的边缘,呼吸粗重而断续,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来,低得吓人。
庄园的轮廓很快出现在雪幕之后。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纷飞的白色背景中格外醒目,像一座孤岛。
苏菲没有绕到正门,而是直接骑到了侧面的马厩旁。她勒住马,利落地翻身落地,脚尖点地,没有声音。然后转过身,伸出双手,没有等待罗伊娜动作,就直接将还在马背上的爱琳娜半抱半扶地弄了下来。爱琳娜闷哼一声,脚下一软,全靠苏菲撑住才没倒下。
"蕾拉!蕾芙!"苏菲扬声喊道。
房门"砰"地被推开,蕾拉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她紫水晶色的圆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浑身是血、被苏菲撑着的爱琳娜身上,立刻睁大了。
"哎呀!"她惊呼一声,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就跑了过来,"这是怎么了?哪里捡回来的人?伤得好重!"她凑近了看,又吸了吸鼻子,"血味好浓……还有魔兽的臭味。"
紧接着,蕾芙走出来,她看了一眼现场,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过来,从另一边架住了爱琳娜的另一只胳膊。
"进屋。"她简短地说。
三个人将爱琳娜带进了屋子——苏菲和蕾芙架着,蕾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着。门在身后关上,将风雪和寒冷隔绝在外。
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烙饼的焦香、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旧书籍和陈设家具的气味。这是活生生的、有人居住的家的气息。
爱琳娜被安置在壁炉前一张铺着厚实羊毛毯的旧扶手椅上。椅垫很软,带着被炉火烘烤过的暖意。她陷进去,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一部分是因为寒冷和失血,一部分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的后遗症。
蕾拉已经跑回厨房,端来了一木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和几块刚烙好的、边缘焦黄的饼。她把碗塞进爱琳娜没受伤的右手里,又把饼放在她膝盖上。"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饼可能有点烫,小心。"
蕾芙则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开始检查爱琳娜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她的手指很凉,触碰到翻开的皮肉时,爱琳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蕾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皮肉伤,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失血不少,有些疲劳过度。"蕾芙站起身,对罗伊娜说,"需要清洗和包扎。最好是魔法处理。"
罗伊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她身上的斗篷还没解下来,沾着融化的雪水,金铜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她看着爱琳娜,看着那张被血污、疲惫和岁月痕迹覆盖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此刻依然努力保持清醒的湖蓝色眼睛。
十八年。
上一次见面,是在皇城,在叛军攻入之前。她穿着皇女的礼服,爱琳娜穿着骑士团团长的银甲。她们都还年轻,眼里有光,肩上各自压着认为必须承担的重担。
然后城破了,国灭了,她逃亡,隐匿,在这片被迷雾笼罩的森林深处一待就是十八年。而爱琳娜……她不知道爱琳娜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还活着,还在那个取代了她家族的新帝国里当骑士团长。直到今天,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这里。
爱琳娜捧着那碗热汤,手指慢慢收拢,粗糙的木碗边缘传来温暖的触感。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油脂和香料的醇厚气味。她小口地喝了一点,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然后是逐渐蔓延开的暖意。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碗沿,落在罗伊娜身上。
那张脸……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金铜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黄金色眼睛。没有皱纹,没有疲惫的痕迹,没有岁月流逝的烙印。就好像时间在她身上静止了,或者……绕开了她。
一个早已被宣告失踪、被绝大多数人遗忘的前朝皇女,就站在这里,活生生的。
爱琳娜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她没在意。
她放下碗,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她撑住扶手椅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拖着受伤的、还在作痛的左腿,慢慢地、挣扎着,从柔软的椅子里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时,她晃了晃,但稳住了。
然后,她向前迈了半步,右腿弯曲,左腿艰难地跟着跪下——单膝跪地,一个标准而古老的骑士觐见礼仪。她的背挺得笔直,低下了头,被血污和汗水浸湿的金发垂落在额前。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这两个仿佛带着铁锈和尘埃重量的字眼,"……您……原来没事。"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分明。蕾拉端着另一碗汤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蕾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苏菲靠在门框边,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爱琳娜,又看向罗伊娜。
罗伊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陛下。这个称呼……已经有多少年没听到了?久到她差点信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看着爱琳娜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身染血破损的旅行者装束。这不是宫廷里的正式觐见,没有华服,没有仪仗,只有壁炉的火光,简陋的木屋,和一个从生死边缘被拖回来的、伤痕累累的骑士。
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上前几步,停在爱琳娜面前。
"起来。"罗伊娜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但带着一种很久没用的、属于命令的口吻,"你受伤了,需要躺下。"
她弯下腰,伸手去扶爱琳娜的胳膊。手碰到了爱琳娜冰冷潮湿的袖管,也碰到了下面皮肤传来的、因为强忍疼痛而绷紧的颤抖。
爱琳娜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太多东西:震惊,难以置信,久别重逢的恍惚,还有一丝深藏的、在岁月里快要燃尽的、属于旧日忠诚的火星。
她借着罗伊娜搀扶的力道,慢慢地、有些笨拙地重新坐回了扶手椅里。罗伊娜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蹲了下来——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平时很少做这种"照顾人"的姿势。
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淡金色的偕同系魔法光辉,开始仔细检查爱琳娜手臂上那道最深的爪痕。她的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伤口边缘有轻微魔力污染残留,需要先净化,否则愈合会很慢,容易感染。"她低声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骨骼完好,肌腱部分撕裂……嗯,偕同系的'生命织补'应该可以处理,但需要精确控制魔力输出,避免刺激到受损的组织……"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指尖魔力的强度和频率,淡金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流转,带着温暖而柔和的气息。
爱琳娜看着她,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一脸认真研究伤口、嘴里念叨着魔法术语的前皇女。好像很多年前,在皇家魔法学院的图书馆里,罗伊娜也是这样——抱着一本比她人还厚的古籍,对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图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十八年了,皇朝覆灭,山河易主,她们各自经历了生死、逃亡、责任和失去。可这个人……骨子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爱琳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得自己都没察觉,混杂着疲惫、疼痛、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然后,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努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回去,但没用。一滴眼泪挣脱了睫毛的束缚,顺着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砸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冰凉的一点。
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手背粗鲁地擦了一下脸,把剩下的湿意和狼狈一起抹掉。动作很快,带着军人式的干脆,甚至有点粗野。
"抱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失态了。"
罗伊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眼,看着她。眼睛映着壁炉跳跃的火光,也映着爱琳娜强作镇定却眼圈微红的脸。
她没有说什么"没关系",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指尖的魔法光辉,开始小心地清理伤口边缘那些细微的、暗色的魔力污染痕迹。
淡金色的光,像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渗入翻卷的皮肉之间。也像回忆一样,慢慢涌上罗伊娜心头,让她的眼眶也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