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和里沙一起去海边的那天,我以去洗手间为借口,绕路来到了海滩偏僻角落里的一块礁石的背后。我刚停下脚步,一道身影就在我面前闪现而出,正是戴着墨镜的张洞麟。
“哟,凌晨同学。”他抬起墨镜冲我笑了笑。
“你刚刚在我耳边传音喊我出来做什么?”我一边说一边往来时的方向回头察看,确认里沙真的没有跟过来,“我如果太久没回去的话里沙姐会担心的。”
“谢谢你之前帮我和天宝打掩护。”张洞麟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那天之后不久,永嘉的龙使送来了这个东西。天宝也看过了,说你大概用得着。”
我接过信封,倒出来一张明信片和一根细长的黑色玉简。明信片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老朋友,要是哪天想我了,就来和我叙叙旧吧,这些年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啊。”
我拿起玉简细细端详:“这个是?”
“是永嘉的空间坐标。”这时天宝接管了身体,“而且是可以动态传送的,无论永嘉在哪个位置,只要折断这枚玉简就能传送到祂的身边。”天宝说到这笑了笑,却没什么温度,“这老东西也是精明,还把传送对象限定为人类,不然我直接把这东西交给建元祂就完蛋了。”
“你的老朋友对你这么念念不忘,你就这么把祂给你的礼物送给我,这好吗?”我捏着玉简随意转动,问道。
“这不是送你的,我只是在完成我们的交易。”天宝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向远处的海面,“何况我也不想见祂……倒是你,真的要去找祂吗?”
我把玉简装回信封里,收进外套的口袋里:“嗯。”
天宝看着我,思索了一下又开口了:“这个玉简我研究过了,还是单程传送的。你可要想清楚再用。”
“我会的。”我低着头。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用上它。”男人的语气变了,是张洞麟回来了,“你的那个小公务员姐姐会伤心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着身向他摆了摆手。
思绪被拉了回来,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混沌又无序的空间。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却又空无一物的天地——不对,准确地说,这里并没有“天”和“地”的区分,只有一些不再发光发热的天体在虚空中静静地漂浮着。我的身体就在这片空间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向着某个目的地以一种无法形容的高速前进。而这个前进的进程却又不是一条直线,我感觉自己在被往四面八方同时拉扯。
有时我以为自己在往下坠,却发现“下”这个概念在这里根本不存在。有时我又感觉自己被吸进了一处极小的缝隙之中,但是缝隙之后却是另一处截然不同的空间。
——我想,这就是天宝曾告诉过我的“混乱的维度”。
我胸前的玉佩发着微光,形成了一层光圈将我牢牢包裹在内。“凌晨,你还好吗?”低沉的中性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
“嗯,我还好。”我的视线掠过天边一片熄灭的群星,“太康,这就是你们生活的地方吗?”
“是啊,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希望你可以平安回到自己的世界。”太康缓缓道。
“凌晨,你好胆!”我胸前口袋里传来一声质问,语气中蕴含着怒火,“竟然敢抢夺我的信物!”
“抱歉,章武阁下。”我轻声说,“我要去讨伐永嘉,需要您的力量。”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力量给你?”章武嗤笑道,“我选中的人是里沙!”
“我也选中了里沙。”我隔着口袋按住了那枚戒指,“所以我更不想她以身犯险。”
章武沉默了。
“拜托了,章武阁下,我想去和永嘉做个了断。”我闭上眼睛,等待祂的决定。
半晌,戒指里传来祂的叹息声:“你啊……”
“凌晨,你就暂时当一下我的龙使吧,毕竟你要去对付永嘉,和我们秩序派的利益是一致的。”章武沉声道,“我也不指望你真能击败祂。祂一定是用祂的黑雾构筑了结界,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追踪不到祂。只要你可以斩破祂结界的一角……”
太康此时接上了话茬:“我们就可以信物为坐标,降临到你的身边。”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我,还是想想怎么打好这场仗吧。”章武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等回去后,你要好好地去给我的龙使道歉!”
终于,我看到茫茫虚空中有一处被黑雾包裹的空间,那股力量拉扯着我穿过了黑雾。然后我就看到了那条盘踞在虚空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巨龙,祂睁开赤红的瞳孔,定定地看着我。
我屏住了呼吸,内心却异常平静。跨越了十年的岁月,终于再度见到了这条恶龙,我却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降格。”我伸出右掌,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太康的玉佩光芒大放,此处的空间逐渐扭曲,然后另一方天地在此处缓缓铺展开来——低矮的山丘、绵延的草地、湛蓝的天空。我使用“止境”对此处高维空间设下禁制,让它暂时坍缩到了三维。只有这样,身为人类的我才有机会和永嘉一战。
我轻轻落在草地上,抬起头,毫不畏惧地注视着天际的黑色巨龙。
“要谈谈吗?”我对着巨龙说道。
永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祂的身形开始快速缩小,最后一个被黑雾包裹着的人影降落在我面前不远的山坡上。
黑雾散去,这是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削的老者,深陷的眼窝下是一双骇人的红色眼瞳,杂乱无章的白色须发如同鸟巢一般。祂穿着一袭宽大的粗布衣袍,赤着双脚盘坐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怎么是你啊。”祂开口问道,声音和那天在天宝休息室投影的一模一样。
“是我。”我上前去,也在祂面前盘腿坐下,“你的老朋友似乎不愿见你呢。”
“天宝想不想见我,我无所谓……”永嘉笑着说,“我倒是好奇,你这么千方百计地来找我,到底是图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应祂,而是伸手指着山下的虚空:“你知道吗,如果这里是我十年前第一次看到你的那处山丘,我家的位置就大概在那边。”
永嘉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那是一处在家属大院里的小居室。”我平静地讲述着,脑海里开始描绘那个温暖的小家,“年头有些长了,所以看起来有点破旧。那些木家具很多也有些旧了,所以坐上去也吱吱呀呀的。棕色的柜子上放着一台有大屁股的电视,时常用一块布盖着。其实在那时这种电视已经比市场流行的型号要落后许多了,但是我们一家还是喜欢在那个不那么清晰的屏幕上一起看电视剧。”
永嘉双眼微眯,没有插话。
“我的父母都是研究龙类的学者,所以书房的书架上放着很多龙类学的专业书籍。那些大部头我自然是看不懂的,但是里面有几本关于龙类的科普画册,是我闲暇时候最喜欢的课外读物。所以其实我能认出很多龙类的形象。”我继续回忆道。
这时永嘉笑了:“那你有看到我吗?”
“无论那时的画册上有没有你,后来的事也足够让我对你刻骨铭心了。”我瞥了祂一眼,“我还记得,我的妈妈喜欢在阳台上种很多绿植。每年春天总会有斑鸠来我们家的阳台上筑巢……”
“好了好了!”永嘉不耐烦地举手打断了我,“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费尽心思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拉着我想念你十年前的童年吗?”
我看着祂的赤红瞳孔,缓缓说道:“永嘉,我是想告诉你,当年你随手摧毁的那个小镇里,有那么一间房子,里面居住着那么一家人……”我深吸一口气,“而现在,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女孩,就在你的面前。”
“你是想告诉我摧毁了对你来说多么美好的东西?”永嘉露出嘲弄的神情,“那你想我怎么回应你?追悔莫及?痛改前非?”
说到这,祂脸上的笑意更甚:“凌晨,如果我现在在你面前痛哭着向你认错,你会原谅我吗?”
“当然不会,你犯的错是木已成舟,你就算真心忏悔也改变不了当年小镇被毁的过去,不能减轻一分你应得的罪恶。”我低垂眼帘,沉声道,“但是,永嘉,你看着自己亲手把一切都摧毁的时候,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的惋惜吗?”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永嘉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我们龙类住的都是什么破地方!凭什么你们人类就可以龟缩在三维空间里,过着这样精彩的生活?!”祂似乎被戳到了痛处,须发皆张,像头暴怒的雄狮。
“这难道是我们的错吗?!”我毫不退让,一手按在面前的草地上,躬身上前质问祂。
永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这又何须分什么对错?你们的世界只不过是我们龙类寻欢作乐的地方,那个什么洛阳镇,我随手毁了就毁了,只要给我能带来乐趣就行。这对我来说就像进食一样平常。”祂伸手指着我,“你们人类的肠道里有数以亿计的菌群,每次你们进食后,也会有不知道多少菌落跟着食物一起被消化,难道你们还会向自己的肠道菌群忏悔么?”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我居然理解了祂的逻辑。
正是这种“理解”,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的可能。
我静静地等祂笑完,然后轻声开口:“我认识的另一位龙类,和你一样孤独,但却和你完全不一样。祂独自走过了不知道多么漫长的岁月,也逐渐对这虚无的一切感到疲惫不堪,无法坚持下去。但祂直到最后一刻也还是爱着这个世界。”
我站起来,俯视着永嘉:“而你,只会在无意义的破坏中寻找坚持下去的勇气,却从来都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所谓的恶龙永嘉,只是一个被这永恒的孤独扭曲了心智的可怜虫罢了。”
永嘉的表情凝固了,语气降至冰点:“你……在怜悯我?”祂怒视着我,同时语气中又充满了不可置信,仿佛我的言语和态度对祂来说是莫大的僭越。
“我只是终于确认了,当年毁了我一切的就是一条彻头彻尾、无药可救的恶龙罢了。”我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了里沙的戒指,缓缓将其戴在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
永嘉也站起身来,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就不该跟你废话这么多,你这个狂妄的人类。”祂漠然地说。
“但你就是在这样一个狂妄的人类面前失态了……”
看着这双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赤红瞳孔,我深吸一口气,将这十年间所有的恐惧和仇恨,以及数不清多少个被梦魇惊醒的夜晚,一口气倾泻出来:
“——永嘉!”
“疾!”
我将手中剑指猛然一挥,面前的黑雾刹那间就被斩得粉碎,永嘉的身形在破碎的迷雾中显露出来。祂面色凝重地看着我手上的戒指,脚步轻点草地,身形急退。
祂看了看手腕上出现的青绿色圆环,喃喃道:“这是太康的‘止境’,布下禁制让我无法恢复本相……然后你想用章武的‘斩却’来正面击败我。”祂抬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有点意思,人类,但是同时接受祂们的力量,你能受得了吗?”
我抬起剑指遥遥指着永嘉,缓慢喘气平复气息。在刚刚的那轮交锋里,我向永嘉发动了数轮的密集斩击,但是祂却在四周布下浓密的黑雾,身形在其中自由穿梭。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一次成功击中祂。
我心里清楚,对方的力量来自自身,而我只是借用龙类力量的龙使。一旦被这样拖延下去,我的精神和体力就会先一步耗尽,无法再对祂产生任何威胁。
好在,祂似乎还不清楚,我并没有执着于单枪匹马向祂复仇。这场战斗的胜利条件,从来不是我要亲手将祂斩落。我调整着呼吸,眼角的余光瞥向远处天际的一角。
“你这就累了?”永嘉有些失望地说,“那就该轮到我来了。”
然后祂也将手指掐成剑诀,向我轻轻斩下。
一道细细的黑色雾气从祂指尖划动的轨迹上生成,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然后向我飞来。我对着那道雾气同时发动斩击,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遇然后同时湮灭。
“嗯?我好像找到点感觉了。”永嘉呵呵笑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再来!”祂又向我举起了剑指。
祂这是在用自己的能力模仿“斩却”,来和我使用同样的招式战斗——祂还是在玩。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欺身向前,挥动剑指对祂的下半身再次不断发动斩击。永嘉也不再遁入黑雾躲避,而是继续用压缩的黑雾来格挡。终于,我来到了祂近身位置,一道尖锐的金铁碰撞声响起,我和永嘉错身而过。我在祂的身后站住了身形,右手还保持着挥斩的姿势。
我大口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身后人形的恶龙。
“唰唰唰唰唰——”
只见祂同样保持着斩下姿势的右臂上出现了密集如网的透明痕迹,下一刻所有斩击集中爆发,整条手臂都被斩为黑色的尘埃消散殆尽。
——正是在6.10案中,里沙一口气斩破了笼罩整个营业厅的黑雾的招式。
永嘉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啧啧道:“章武这厮,还是那么凶悍啊……”祂转过身来正视我,黑雾凝聚再度生长出一条新的手臂。
“看来再怎么模仿祂也还是要逊色一筹。”祂看着自己的掌心自言自语,“我还是用我自己的东西吧。”
我举起剑指对准祂的头颅:“下一次,我斩的就不只是你的手了。”
永嘉轻呵一声,手中黑雾化作无数的手臂,顶端长着森森利爪,向我周身抓来。
“守御!”我驱动太康的玉佩在身体上覆盖了一层防护的禁制,不断斩断面前的黑雾手臂再度向着恶龙冲锋。被斩断的手臂化作雾气黏在我的身上试图侵蚀而入,但是都被那一层禁制阻挡在外。
我手中的剑指蓄势待发,眼神牢牢锁定在永嘉那干瘦如树皮的脖颈上。
同时调用两尊龙类的力量的负担比我原本预想的还要大,这场战斗持续到现在,我一直都感觉身体里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不断撕扯着。身体的各处关节都在发出警告,两侧耳朵分别响起一高一低的嗡鸣声,大脑中那一根维持专注的神经也已经绷直到了极限。
永嘉见我再度近身,冷笑着又要将身形隐没在黑雾里。
“摄!”我喝令道。
一直套在永嘉左腕上的青绿圆环光芒大作,化作藤蔓缠绕在祂的手臂上,也使其暂时无法遁入黑雾中。
但是永嘉并未惊慌,反而对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把这道禁制用掉了!”祂大笑着,不再躲闪,反而将黑雾都凝聚在右拳上,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腹部。而与此同时,我也挥出了自己的斩击。
我身上覆盖的防护格挡住了永嘉的全力一击,同时也尽数破碎。我只觉得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这一拳造成的冲击波将我整个人击飞了,令我的身体在此处空间本就微弱的重力中向着远处飘飞而去。
而我的斩击也因为被永嘉击中而砍偏了,只是在祂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你好像快坚持不下去了。”祂扯掉手臂上的藤蔓,嘲笑道。
我放任着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飞行,看着祂露出了笑意。
——因为我前进轨迹的前方,正是结界的边际。
“嗯?”永嘉似乎发现了不对劲,“你想干什么?!”
祂重新化作巨龙,翻飞着向着我追赶而来。
我在空中调整自己的姿势,看到了前方的空间壁障覆盖着淡淡雾气。
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极限,大脑的思维也已经开始混乱,我强撑着举起颤抖的手臂准备发动最后一道斩击。
但此时面前的雾气却突然张开一个空洞,空洞中投影出一幅画面,让我的呼吸和动作都迟滞了——
那是一处我无比熟悉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红棕色的木沙发,奶黄色的矮桌。那个让我一直思念的人蜷缩在沙发上,正在抱着膝盖哭泣。
“里沙姐……”
我看着她的泣颜,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变慢了。
只慢了一瞬,但是对永嘉来说已经足够了。
“哈哈哈哈哈!”
身后的黑龙发出了得意的大笑,我面前的投影画面骤然破碎,重新化作黑雾包裹住我除了双眼之外的全身。
冷,刺骨的冷,那熟悉的寒意再度侵袭而来。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只是后山上的旁观者,也不会有一个有着黑曜石一样眼眸的人,为我斩碎眼前的迷雾。
“呵呵呵……”虚空中的巨龙发出阴冷的笑声,伸出一只龙爪向着我轻轻勾动,黑雾裹挟着我向祂飘动而去。
“你们人类真是有趣。看到自己的心爱之人,方寸就全乱了。”永嘉注视着我的双眼,缓缓道,“当年在洛阳镇让你捡回了一条命,这次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我的‘黑刹’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吧……”
祂呵呵笑着,龙爪轻轻挥动,黑雾翻涌着将我的眼睛也覆盖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缓慢抽离,坠入到黑暗中,然后被牵引着向着某个方向飞驰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有了重量。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这似乎是我自己的手,但是却幼小又稚嫩。我伸手抚摸自己的脸,确认了现在这具的主人是一个8岁的女童。
我心中闪过了一道不祥的预兆,猛地抬起来头。
然后,我看见到了十年前的洛阳镇,就在山脚下。黑雾正在吞噬它。
而我所在的地方正是那处我熟悉的后山。
——我又回到了这里。
独自一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