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沙，凌晨的情况我已经向上面报告了，上面回复会立刻联系建元，组织其他龙类去搜寻永嘉的踪迹……你现在暂时失去了信物，今晚的行动就先在家里待命吧。”电话里传来温主任沉重的声音。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温主任。”我机械地应答，然后挂掉了电话，轻轻把手机丢到了一旁。
面前的矮桌上还摆放着吃火锅时的残羹剩菜，告诉我和凌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火锅就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虽然还只是五点多钟，但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瓢泼大雨夹杂着狂风降临。这个居所此刻像是末世洪水中的一叶孤舟，不知即将漂流至何处。
我颤抖着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摸到了沙发缝隙里的遥控器。我把空调关停了，却还是抵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寒意。我努力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更紧，试图保留身体里仅剩的一点点温度，但是此处空间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抹颜色都在告诉我——她离开了。
原来，她一直在心里有着那么深的执念，这执念强烈到她要孤身一人前往未知的高维空间去冒险。而我，作为被她偏爱、被她信任的人，却没有发现这一切。曾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我也没能给她一些安慰的语言，更没有站在她的立场上和她一起想办法。所以，凌晨才会向我隐瞒一切，独自一人谋划、独自一人推进、独自一人去面对永嘉。
原来，凌晨一直都在前进，而我一直以来也只是陪在她身边而已。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帮上。
然而，就算是对一个这么没用的我，她还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和我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还要告诉我她喜欢我……
——但是，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成为她口中独一无二的那一粒沙么？
“呜……”刚刚为了向事务司汇报情况而强行压制下来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我在风雨声中大声哭泣。始终找不到凌晨身影的海力士凑上前来。在我身边来回踱步，不停地蹭我。
“海力士，我该怎么办啊……”我抱起猫，把脸埋在它身上，眼泪沾湿了它的毛发。海力士没有躲，它只是乖乖地让我抱着，尾巴轻轻地扫着我的手臂。
“喵……喵……”海力士断断续续地叫着。
“叮——咚——”
门铃声骤然响起，但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来客连续按动门铃，这次我终于确认了门外确实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莫不是凌晨回来了！或许她势如破竹，已将永嘉斩落，现在就在门外等着进门？！
我赶忙放下海力士想要下地去开门，结果因为在沙发上保持蜷腿的姿势太久了，直接摔在了地板上。我在地板上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凌……”我猛地拉开门，兴奋的话语却只说出口了一半。
因为门口站着的，并不是那个少女，而是穿着蓝色雨衣的叶和。
“抱歉啊，让你失望了，不是她。”叶和轻声说。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走了进来，把滴着水的雨衣挂在门边。
“凌晨的事我听说了，所以来看看你。”她替我关上了门，阻隔外面的风雨，“你……还好吗？”
我捧着手里的水杯，看着蒸汽袅袅上升，身体里总算回复了一些暖意。
叶和进来后把房间里的灯全都打开了，然后又烧水给我泡了茶，还把桌上的残羹剩菜都清理到了厨房的水槽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来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
我悄悄看她，今天的她和平时大不相同，上身是简简单单的背心和衬衫，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工装裤，平日精致的发型也换成了简单的低马尾，显然是参与今晚战斗的装束。而在这临近任务开始的时刻，她还是抽空来看我了，想到这我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叶和……”我用自己都听得出来有很重鼻音的声音轻声道，“谢谢你。”
“不用谢……”叶和托着腮，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电视柜上凌晨摆放的几个小饰品，“你打算怎么办？”
我被她问住了：“我……”我看着自己食指上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
“难道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叶和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不、不是的……”我迎上她的目光，“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去把凌晨找回来，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不该这样，你是龙使海里沙，你有强大的力量，可以做到你想做的事。”叶和指着我心脏的位置，语气坚定地说。
“对啊，我是龙使海里沙，但我也只是龙使海里沙。”我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从小到大，我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一直以来的生活虽然不算是一帆风顺，但也算平平安安。我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16岁那年被章武选上。”
我举起手向叶和展示原本戴着戒指的位置：“但是现在，我的信物没有了，我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凡的、随波逐流的里沙。我才知道，原来离开了章武的帮助……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叶和静静地等我说完，然后柔声开口问道：“那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是让凌晨继续独自战斗吗？”
她顿了顿，接着说：“如果现在你们的处境互换，她会做什么决定呢？”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关于那个少女的记忆片段——
她在银行的座椅主动向我搭话。
她靠在门框上在夕阳里对我说“欢迎回家”。
她在音乐节后的网约车上将哭泣的我抱在怀里。
她在海边的酒店里将自己内心脆弱都托付给我。
……
她一直都在带给我温暖和信任，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使用过任何龙类的力量，她只用了她自己作为“凌晨”的身份在爱我。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以“海里沙”的身份去回应她呢？
“我要去找她，我要和她一起战斗。”
——在大脑得出结果之前，我就已经听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叶和笑了。
“你知道吗。”叶和伸手过来捋了捋我凌乱的头发，“我认识你这么久，一直觉得你怂。但是我清楚，如果是为了心里重要的东西，你反而比谁都敢冲。”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点头：
“所以这次，你也别怂。”
然后她掏出手机，解锁后就开始找号码：“有你这句话，这回我就帮定你了。永嘉是吧，我们办他！”
“诶？叶和？”我被她整得有点一头雾水。
“喂喂喂？张大明星？”电话接通后，叶和对着电话那头就是连珠轰炸，“在准备录歌？先放放！你知道你们搞出来了多大一个烂摊子吗？！我发个定位给你，你立刻过来！”
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回应，似乎并不愿意。
“为什么要听我的？还记得上次帮你的事么……”叶和冷笑道，“欠我的，该还了。”
然后她就挂掉电话，开始在微信上给对方发定位。
“里沙，等完事了你和凌晨真得请我吃顿饭！”她按下发送后嘟囔着，“为了帮你这回我把之前攒的人情全用了！”
“啊……哦……没问题。”我还没看懂她这一连串的操作。
过了大概十秒，我们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伴随着蓝色的光点落下，一脸无奈的张洞麟出现在了房间里。
“凌晨拿来传送的东西是你给的是吧！”叶和上前揪着他的衣领质问道。
“姐姐息怒啊！”张洞麟举起双手投降，“我们和凌晨都是公平交易！也提醒过她用那玩意的风险了。”
“那她现在还回得来吗。”我想起凌晨当时折断的那枚玉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难咯……”张洞麟挠着头发，“她用的是永嘉做的单程票，现在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带她回来吗？”我的心悬了起来。
张洞麟的瞳孔化作金色，“办法或许有……”天宝缓缓开口，“但是我为什么要掺和你们秩序派和混乱派的争端呢？”
“你还在这装中立！”叶和急了，“要是让你的粉丝知道你对一个身处危险的少女见死不救，我看你塌不塌房！”
这时她的信物发出震动，一条白色的龙投影而出。“天宝……”白龙开口发出磁性的女声，“我知道你一直都否认自己是秩序派，只是不愿意承担责任以及和你那些个老伙计为敌而已。但其实你也是爱着这方天地以及这些人类的。”
天宝看着白龙，露出头疼的表情：“开元你别给我来这一套……”
“我也不要求你真的去和永嘉作战。”开元看向了我和叶和，“就帮她们一个小小的忙，可以吗？”
“天宝阁下，你帮我这一次，以后你出的新歌我都去支持，可以吗？”我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个条件。
“你……这……”天宝看着面前的人和龙，脸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好吧……”祂扶额道，“我就再给永嘉添点麻烦吧……以后我的新歌你记得买！全都买两份！”
“好耶！”我和叶和高兴地击掌。
“但是我还得想个办法……”天宝托着下巴沉思起来，“你们秩序派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永嘉，我要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定位到祂呢？”
“天宝天宝！”张洞麟的声音从他项圈上的玉石中传来，“不用定位永嘉，定位凌晨就可以了！”
“嗯？”天宝思索着，眼睛一亮，“有道理！”
然后祂的视线看向了我：“你对你和她之间的感情有信心吗？”
“啥？”我露出了疑惑之色。
我和叶和将客厅里的家具都搬到墙角，在中央空出了一块空地。天宝用一把拖把当笔，在地板上画了一幅太极八卦图。
“这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新的传送方式，我暂时管它叫‘心锚跃迁’。”天宝一边画阵法一边讲解道，“过去我们龙类的传送方法都需要一个锚定坐标，凌晨之前用的永嘉坐标，也是永嘉在自己体内构筑了空间坐标才能成功传送的。“
“那你悟到了什么呢？”开元的投影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觉得这太不方便了！”天宝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果我现在想见到对方，我希望无论对方在哪里我都能立刻赶到。所以我想到了这个方法——摒弃空间坐标，使用新的传送媒介。”
“那这个新的媒介，难道是……”我想到刚刚祂问我的问题，心中开始有了隐约的答案。
“没错，就是‘心意’。”天宝向我点点头，“我要用你和凌晨互相对对方的思念，来构筑这次传送的路线。”
“还记得那次音乐节我唱的新歌吗？”祂轻声哼唱起来，“折叠时空，让爱穿越距离……“
“……你是唯一的坐标，让我降落在此间。”我不禁跟着唱了下半句。
“好了！”天宝手中的拖把落了下八卦图的最后一笔，然后指向太极图案周围，“这里有八个卦象，你把承载着你和她之间记忆的东西放在这上面。”
“嗯嗯嗯。”我连忙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了起来。
她从沈秋手里拿到的宿舍钥匙。
海力士的猫粮碗和水碗。
她每天做饭时穿的围裙。
我们在电脑前一起吃晚饭用到的饭盒。
我们出门散步时会穿的凉鞋。
在音乐节抽到的还没用完的护肤品。
海边带回来的那一罐贝壳。
装裱着一张皱巴巴门票的相框。
我将这些物件一样样地放在不同的卦象上，心中不禁泛起了涟漪：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的生活里已经全是她的痕迹。
“好了，站到中间的太极上吧。”天宝轻声说。
然后祂递给我一枚蓝色的玉简：“这是回来的坐标，你找到凌晨后折断它，你们就可以回到此处。”
叶和也上前来，交给我一枚白色玉牌：“这是我和开元刚刚做的，封存一些开元的‘流光’能力，可以在你身边张开一个暂时的强磁场保护你们。”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轻轻推了我一下：“去吧。”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两样物件，鼻子泛起一股酸意：“谢谢你们……”我看向叶和，“谢谢你，叶和……”
叶和笑着轻轻一拳捶在我肩膀上：“里沙，支棱起来！”她向我投来鼓励的目光，“去找回你的女孩，然后想哭就对她哭，想笑就对她笑。”
“都准备好了吗？”天宝看向我，“我准备施法了，还要赶回去工作呢。”
“嗯嗯。”我轻轻拍打自己的脸，轻微的疼痛让我的大脑越发清醒。
天宝对着八卦阵结出手印，威严敕令：“心之所系，锚定虚空！”
阵法骤然发光，无数蓝白色的光粒从那八个卦象中飘逸而出，它们自下而上旋转着将我慢慢包裹，我感觉自己仿佛正在某人的怀抱里。
蓝白色的粒子最终将我淹没，我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此处空间，在启程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叶和向我笑着摆手，眼眶似乎有些泛红，而她的口型似乎在说“一路顺风”。
在茫茫的空间中，我走过了凌晨的来时路。
此处果真如同宣和所说的一般混乱而荒芜。我不禁在想，几个小时前，凌晨独自一人走过这段路去见那个她在心里记了十年的仇敌，那时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心跳在逐渐加速，我感觉得到，我离她越来越近了。
我看着前方未知的虚空，心中的杂念逐渐收敛，只留下唯一的信念。
——凌晨，我来了。
穿越了一层薄薄的黑雾屏障，在我面前的却是一方三维的天地。
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山坡上，此时正看着我，赤红双瞳露出疑惑的神情。
“又来一个？”祂喃喃道。
“就你是永嘉是吧！”面对着这臭名昭著的恶龙，我心底没来由地竟生出了一股勇气，“我家凌晨呢！”
永嘉见我是来要人的，就举起了一只龙爪，爪间凝聚着黑雾。“你们这些人类真是没完没了……”祂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此时我看到了祂面前的半空中，有一团悬浮的黑雾，就在传送的路径上牵引着我前进。我想，凌晨现在应该就被困在那里。
“凌晨！”我发出了焦急的呼唤，但是黑雾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等我出来再跟你算账！”我对着永嘉大吼，然后任由传送阵法的力量将我投入那团黑雾中。
黑雾翻涌淹没了我的意志，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出来送往他处。
而被送走之前，我好像听到了永嘉不解的话语：
“……她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