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魔物冲上来了
艾丽娅没有退
她的剑在手中翻转，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第一剑斩断了一只狼形魔物的前腿，第二剑刺穿了一只人形魔物的咽喉，第三剑劈开了一只巨型魔物的头颅
黑色的血液在空中飞溅，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黏稠的、冰冷的、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但太多了
斩倒一只，涌出两只；斩倒两只，涌出五只
那些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令人作呕，令人麻木
她的剑越来越慢
并不完全是因为疲惫，虽然疲惫已经像铅块一样灌满了她的四肢
而是因为伤口
左手掌心的伤口在第二次撕裂，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剑柄流淌，让本就吃力的手更加难以紧握
左臂上的血痕在燃烧，那种疼痛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
后背的伤最严重，她能感觉到血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流，顺着腰侧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温热的水洼
并且，在无数小型的魔物身后，一只巨型的魔物从正面冲来，身体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艾丽娅侧身躲过它的冲撞，剑刃在它的侧腹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但另一只狼形魔物从侧面扑来，利爪擦过她的右肩，衣袍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这让艾丽娅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只狼的头颅
她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流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视线有些模糊，不是黑暗的那种模糊，是失血过多带来的那种眩晕感
像是有人在她的脑海里轻轻摇晃着什么，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
「凯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凯塔，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一只人形魔物从侧面靠近，它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艾丽娅听见了
她转身，剑刃横在身前，挡住了那双伸向她的手
那只魔物的脸离她很近，灰白色的皮肤，缝合的痕迹，红色的眼睛——但那张脸的轮廓，像一个女人
一个曾经是某人的母亲、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女儿的女人
艾丽娅的剑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那只魔物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窒息感猛地涌上来
艾丽娅咬着牙，把剑刃捅进它的胸口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
那只魔物的手松开了，身体向后倒去，红色的眼睛在熄灭的瞬间，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艾丽娅跪在地上，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
喉咙上有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不能犹豫。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它们只是被线牵着的躯壳
——杀了他们，才是解脱
她想起凯塔教她控制魔力的方法
当她初次拥有力量的不久，凯塔就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剑的手
「不要用力」她说
「魔力不是力气，是呼吸，你要感觉到它在体内流动，像水，像风，像你自己的心跳」
艾丽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剑柄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体内的魔力，还在，还有，还能用，还能战斗
她站起来，膝盖有些软，但她站住了
那些魔物又围上来了
它们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或者说，减少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增加的速度
新的魔物从通道里走出来，从黑暗中浮现，从魔法阵的边缘爬出来
红色的眼睛，一圈一圈，密密麻麻，汇聚成了一章密密麻麻的网
艾丽娅举起剑，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似乎变得微弱了几分，但她仍然举着它，举得很稳
「继续！」
那些魔物冲上来了
艾丽娅的剑也动了
她不再去想还要撑多久，不再去想还有多少魔物
她只是挥剑，一剑，又一剑，又一剑
——凯塔说，魔力是呼吸，那就不停地呼吸
——凯塔说，你能赢，那就不停地挥剑
——凯塔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那就——
一只巨型的魔物从正面冲来，它的前掌带着风声砸下来
艾丽娅侧身躲过，剑刃在它的脖颈上划开一道口子
但另一只从侧面扑来，利爪划过她的腰侧
她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剑尖撑着地面，没有倒下
她站起来，转身，剑刃刺穿了那只魔物的头颅
更多的魔物涌了上来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剑刃上的光芒越来越暗，每一次挥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凯塔，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还活着吗？
艾丽娅的眼眶有些热
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她想见凯塔，很想，很想
一只人形魔物从正面走来，它的脚步很慢，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它的脸上有表情——不是那种凝固的、僵硬的、像是面具一样的表情，而是活着的、正在变化的、正在挣扎的表情
它的嘴张着，发出声音
「杀……了……我……」
艾丽娅看着它，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但红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黑暗的尽头挣扎着发光
「好」
剑刃落下，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温柔的事
那只魔物的身体倒下，红色的眼睛熄灭了
但在熄灭的瞬间，它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像是在说谢谢
艾丽娅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具尸体
一滴液体头顶的岩缝里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凯塔，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也会……这样做吗？
她抬起头
那些魔物还在，红色的眼睛还在，黑暗还在，但她的剑还在
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变得微弱了几分，随后逐渐变亮，就像是星星一样开始闪烁
她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又一步，然后又一步
那些魔物在她面前后退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一盏灯，在最为黑暗中亮起来，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燃烧
艾丽娅感觉到了
体内的魔力在流动，不是那种被压榨出来的、勉强的流动，而是自然的、顺畅的、像是河水找到河道的流动
凯塔说得对，魔力不是力气，是呼吸，是心跳，是活着本身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整个迷宫——这个空间的中心，有一处和其他地方不同的魔力节点
她突然就能感觉到，在脚下，在那些红色纹路汇聚的地方，在魔法阵的最深处
那里是整个迷宫的心脏，只要击碎那里，所有的通道、所有的分岔、所有的魔物都会消失
似乎就像是突然灌输进她的脑海一样，那个中心有些突兀地突然她的魔力所被感知
不过艾丽娅顾不上这些
她握紧剑柄，向前冲去
那些魔物涌上来，想要拦住她
但她的剑竟然比之前更快了
不是更快，是更流畅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斩断挡在面前的敌人
她不恋战，不纠缠，只是在魔物群中穿梭，一步一步向中心靠近
一只巨型的魔物挡在面前，它的身体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
艾丽娅没有停下，她踩着它的膝盖跃起，在它的肩膀上借力，翻过它的头顶，落在它身后
那只魔物转过身想要追她，但她的剑已经刺穿了它的后颈
她继续向前
通道越来越宽，那些红色的纹路越来越密集，脚下的魔法阵越来越亮
她能感觉到那个节点就在前面，就在——
她停下脚步，面前是一面墙
不是普通的墙，是魔力凝聚成的墙，暗红色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心脏一样跳动的墙
墙的中央，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
迷宫的核心
艾丽娅站在它面前，握着剑，大口喘气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泊
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她举起剑，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在燃烧，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勉强的燃烧，而是全部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的生命都点燃的燃烧
「凯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
剑刃落下
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尖锐地就像是一声尖啸
那些红色的纹路开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墙壁上的裂纹从剑刃接触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是蛛网，像是冰裂，像是某种即将破碎的东西最后的挣扎
然后——结界碎了
不是完全破碎，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很细的、很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口子
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在涌动，那些裂纹在慢慢愈合，那些魔物在向她涌来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艾丽娅跪在地上，剑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血从嘴角滴落，在石板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那些魔物越来越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饥饿的狼群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身后有另一股魔力正在在靠近
身后竟然也来了吗……
不，不是魔物，魔物的脚步是沉重的、混乱的、带着杀意的
这股魔力，很轻，很稳，带着某种她熟悉的气息
她回过头
黑暗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光点
很小的、很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灯一样的光点
但那个光点是紫色的，不是魔物的红色，不是结界的暗红，是——紫色的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艾丽娅看着它，看着那片紫色的光在黑暗中蔓延，像是在宣纸上晕开的墨水
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成型，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然后是——
「真是令我意外啊……没想到面对被我加强过的迷宫，你竟然也坚持到了这里」
那个紫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它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眼前的一切——那些碎裂的结界、那些涌动的魔物、那个浑身是血的勇者——都在它的预料之中
「该说……不愧是被她看上的勇者啊」
「你是——！」
艾丽娅握紧剑柄，试图站起来
但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被一股力量压了回去
不是疲惫，不是伤口——是那个紫色光球散发出的魔力
但很奇怪，明明自己被那股魔力压制在地上
可那股魔力偏偏是无形的，温柔的，却无比坚固的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温和地按在她的肩上
「别急」
「你……到底是谁？」
艾丽娅咬着牙，金色的眼眸盯着那个光球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颗星星，时而像一滴水，时而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但它的颜色是紫色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纯净的、深邃的紫色
「我是谁不重要」
光球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重要的是——你现在还不能过去」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光球缓缓下降，落在艾丽娅面前的石板上
它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眸染成了淡紫色
艾丽娅看着它，试图从那些变幻的光影中读出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它像是一本合上的书，连扉页都是一片空白
「凯塔……凯塔在那边对吗？」
艾丽娅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能感觉到她，对吗？」
光球没有回答
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光芒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
「让我过去——！」
艾丽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那股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束缚，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抱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我说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光球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这一次，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
艾丽娅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不是结界碎裂的那种脆响，不是魔物嘶吼的那种尖锐，而是更深、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让整座山都在颤抖的轰鸣
那声音里裹挟着某种力量。不是声音本身的力量，是声音背后的东西——是魔力的爆发
纯粹的、狂暴的、不受控制的魔力的爆发
艾丽娅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能感觉到，隔着厚厚的岩壁，隔着那个破碎的结界，隔着无数条扭曲的通道——她能感觉到那股魔力
是暗魔力。是纯粹的暗魔力，最为深邃的暗魔力
那是在王城城墙下的那天，感受到的相同的……不，比那时更盛的，更纯粹的魔力
——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疯狂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终于挣脱了锁链
整个结界开始晃动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脚下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像是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墙壁上的裂纹在扩大，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那些魔物发出刺耳的嘶鸣，红色的眼睛同时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一只接一只，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这是……」
艾丽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那些魔物的嘶鸣还在耳边回响，但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一场正在醒来的噩梦
「失控还是不可避免得到了吗……也不枉我借用她的魔力这么长时间」
「我问你，凯塔……凯塔在那边对吗？」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似乎在窃窃自语的紫色光球
光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光芒变得更亮了
「对，她就在那里，在那个魔力爆发的地方」
「让我过去——！」
「好啊」
「诶？」
见眼前的光球突然不再阻拦自己，艾丽娅有些意外，挣扎着站起来
这一次，那股压在她肩上的力量消失了
光球缓缓升起，悬浮在她面前，光芒忽明忽暗
「去吧」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告别
「她在等你」
艾丽娅握紧剑柄，向前迈出一步
血还在流，伤口还在疼，身体还在发抖
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走过那些碎裂的结界碎片，走过那些化作粉末的魔物，走过那片被暗红色和金色和紫色染成的黑暗
「等一下」
光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丽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好去面对那个——」
光球的话语戛然而止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
……
「我会把她带回来，一定」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那条路走去，向那个魔力爆发的地方走去，向凯塔所在的地方走去
身后，那个紫色的光球悬浮在黑暗中，看着她远去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真是的……」
它喃喃着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话说……从她身上『借』来的魔力，终于还是要被她收回去了吗……不过我应该拖了足够久的时间了吧？」
「还剩下最后一点魔力……到时候就这么做吧」
它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在熄灭的瞬间，它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那些光点落在碎裂的石板上，落在干涸的血迹上，落在艾丽娅留下的脚印里，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通道的尽头，有光在闪烁
不是暗红色的，不是金色的，是——某种艾丽娅没有见过的颜色
她向那道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