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我睁开眼睛，黑暗从视野中褪去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

铁链在手腕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精铁的材质，没有附魔，没有符文，只是最普通的、用来束缚普通人的锁链

人类的守卫大概以为，只要封魔项圈压制住了我的魔力，我就和任何一个被关在牢房里的囚犯没有区别

他们错了

封魔项圈确实压制了我作为「修女妮娜」的魔力

那些经过伪装和压制的、被我刻意调整到人类标准的力量，此刻正蜷缩在项圈下面，像一条被掐住咽喉的蛇，动弹不得

但那不是我的全部

魅魔的力量不在魔力回路里，不在那些会被封魔项圈锁住的通道里

它在血液里，在骨骼里，在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次魔晶的鼓动中

封魔项圈可以锁住一个魔法师的魔力，但锁不住一只魅魔的本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身体的最深处

魔力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洪水，像是爆发的火山，鼓动着，涌动着

它流过我的血管，流过我的骨骼，流过我的每一寸皮肤

项圈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那些符文疯狂地闪烁，拼命地想要压制住这股力量——但它们做不到

项圈上的符文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不是崩裂，是被吞没——被我庞大而纯净的暗魔力吞没

那些紫色的魔力从项圈的缝隙里渗出来，缠绕着我的脖颈，然后蔓延到肩膀，到手臂，到指尖

铁链在紫色的魔力面前脆弱得像纸

我没有用力去扯，只是让魔力流过那些铁环

精铁在魔力侵蚀下从内部开始崩解，化作细小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手腕上的、脚踝上的、腰上的——所有的束缚同时脱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起来

很久没有站得这么直了

不是身体上的「很久」，而是精神上的

在人类社会潜伏的这些年，我习惯了弯腰，习惯了低头，习惯把自己的存在包裹进一件修女服之中，尊崇着人类社会的习惯，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但现在不需要了

现在只有黑暗，只有囚笼，只有那些被关在隔壁的、我需要拯救的人

我的头发在变长

不是那种缓慢的、自然的生长，而是在魔力的浸润下，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延展

原本偏黑色的发色从发根开始褪色，变成更深、更浓的紫色——不是那种暗淡的、灰蒙蒙的紫，而是深邃的、像是宝石一样透亮一样的紫色

那些紫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上，垂落在背后，一直长到腰际

我的眼睛也在变

修女妮娜的眼睛是棕色的，温和的，不起眼的

但现在，棕色从瞳孔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颜色——紫色，和头发一样的紫色，但更深，更亮

魅魔的眼睛不是用来掩饰的，是用来诱惑、用来魅惑、用来让对方在注视的瞬间失去抵抗的

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展开

先是肩膀处的皮肤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随后是轻微的撕裂感——不是疼痛，是那种很久没有使用的肌肉突然被唤醒时的酸胀，最后是空气划过新生的皮肤时带来的凉意

蝠翼

我的蝠翼

它们在背后展开，从肩胛骨的位置向外延伸，黑色的膜翼在紫色的魔力光芒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翼展比我想象的要宽，几乎填满了整个牢房

翼尖有弯曲的骨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投下尖锐的阴影

还有尾巴

我能感觉到它从尾椎的位置生长出来，穿过衣袍的缝隙，在身后轻轻摆动

心形的尾端，魅魔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在空气中划出细小的弧线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也变长了，但不是那种夸张的长度，而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算尖锐，不会划伤皮肤

指尖萦绕着紫色的魔力，细小的火花在指缝间跳跃

这就是我

不是修女妮娜，不是勇者小队的后勤支援，不是那个会在篝火旁笑着听塔莎讲故事的修女

而是塞蕾娜

魅魔塞蕾娜

我走到牢房的门前

铁门很厚，至少有四指宽，上面嵌着和项圈类似的法阵

但这些法阵太粗糙了，在真正的魔族面前形同虚设

我没有去破坏那些法阵，只是把手放在门板上，让暗魔力渗入铁的缝隙之间

铁门开始变色，从边缘开始，银灰色渐渐被紫色取代，然后是锈蚀、是崩解、是化作粉末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铁门消失了，化作一堆紫色的粉末，堆在地上，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

我走出牢房

走廊很暗，只有墙壁上的魔力纹路发出暗淡的光，那些光在紫色的魔力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走向了隔壁的牢房，手放在那扇门上

同样的铁，同样的法阵，同样的脆弱

门板化作粉末，露出里面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塔莎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被铁链绑在身后，脚踝上也有镣铐

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

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眶深陷的眼睛

但那双眼里的光，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妮娜……你……」

下意识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可是很快，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的不是她所认识的妮娜

而是一个站在紫色光芒中的、长着蝠翼和尾巴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紫色的——魅魔

她的瞳孔收缩了，嘴唇在发抖，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个声音……你……你是……妮娜吗？」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跳得很快

——害怕吗，塔莎？

——害怕就对了

——这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什么修女，不是什么冒险者，也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同伴

——是魔族，是魅魔，是你们人类口中的「那些东西」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在人类社会潜伏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

恐惧、厌恶、排斥——当人类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与自己相同的同类时，他们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管之前有多亲密，不管一起经历过多少生死，只要那层伪装剥落，所有的温情都会在一瞬间碎裂

但这也怪不了他们，只是身为群居动物的人类的可悲的特质罢了

只是……塔莎也会这样吗？

她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她也会……厌恶我吗？

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全都翻涌上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呼吸都变得困难

「……是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很抱歉，一直以来欺骗了你……」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但……但是……」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全都压下去

看着她，用那双紫色的、魅魔的眼睛看着她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是说给她，也是说给我自己

沉默

很长的沉默，我的心跳声在这冰冷的寂静之中跳动

一下，一下，越来越像

她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头发，看着我的翅膀，看着我的尾巴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尖叫、会逃跑、会哭着问我为什么骗她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在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面

「你这家伙……」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止不住地涌

「害我担心了这么久……」

她哭着，笑着，就用这样一个奇怪的表情看着我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以为你被他们……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哭着，笑着，看着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

我的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害怕

——她没有厌恶

——她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还是塔莎

——还是那个会在我假装受伤时急得哭出来的塔莎，还是那个会在篝火旁靠着我肩膀睡着的塔莎，还是那个说「我会相信你」的塔莎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从铁链里解放出来

手伸出去的时候还在发抖，但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突然就不抖了

我把她的手腕握在手心里，紫色的魔力流过那些铁环，它们像枯叶一样碎裂，落在地上

然后是脚踝上的镣铐，然后是腰上的束缚

当最后一道束缚从她身上脱落的时候，她扑进了我怀里

「妮娜……」

她的脸埋在我的肩上，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腰，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沙哑的，断断续续的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以为……我以为你也被他们……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我以为你已经……已经……」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地抓着覆盖在我身体表面，稀少的衣袍

「没事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以前在篝火旁哄她入睡时那样

「没事了，塔莎，我在这里」

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背，轻轻地拍着，蝠翼在身后收拢，把我们从黑暗中包裹起来

她哭了起来

我没有催她，只是抱着她，让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胸口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塔莎，所以……我来接你了」

我抬起手，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

她愣了一下，没躲开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然后又把脸埋进我怀里

「……笨蛋」

「嗯，我是笨蛋」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心跳慢慢变得有力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散了

等她哭够了，我松开她，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的家人呢？」

「隔壁……再隔壁……」

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他们还活着……我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好」

我站起来，伸出手

「我们去找他们」

她握住我的手，站起来

腿有些软，但她站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头发，看着我的翅膀，看着我的尾巴

「妮娜」

「嗯？」

「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笑了

「紫色的头发……很适合你」

我的脸有些热

「……是吗」

「还有尾巴」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在我身后轻轻摆动的、心形的尾巴

「好可爱……」

「……」

我的脸更热了

魅魔的尾巴是身体最敏感的部位之一，平时都会藏在衣袍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被她这么盯着看，简直比脱光了还难受

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想藏到身后去，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原来还会动……」

「咿呀！」

「好软」

「不……不可以这么捏！快放手！」

她松开了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妮娜」

「……什么？」

「以后，不许在像这样瞒着我」

「——我会陪你分担的，所以……请你相信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用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好」

「话说回来……」

塔莎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怪不得平时的妮娜总是对我欲求不满，原来是……」

「……真是抱歉」

「不，其实……」

她眨了眨眼睛，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我很开心哦，能够了解到，真正的妮娜」

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走吧」

我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身后，塔莎握着我的手，跟在我后面

她的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她没有松开我的手

……

下一间牢房，再下一间

同样的铁门，同样的法阵，同样的脆弱

紫色的魔力流过，门板化作粉末，露出里面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他们互相抱着，缩在墙角，像三只被遗弃的幼鸟

看见我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身体挡在家人面前，一步都没有退

「我是塔莎的朋友」

我说

「来救你们……带你们出去的」

那个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后那个通往塔莎牢房的缺口，看着我紫色的头发和眼睛，看着我背后的蝠翼和尾巴

「你……你是……」

「魔族」

我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我是魔族，魅魔塞蕾娜……你们也可以叫我妮娜」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他没有后退，没有尖叫，只是把妻子和孩子护得更紧

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塔莎……塔莎还好吗？」

「她很好，现在正在隔壁等你们」

那个男人的眼眶红了，他身后的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那个小女孩也醒了，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蹲下来，检查他们的镣铐

铁链比塔莎的更粗、更重，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有很深的勒痕，女人的手腕上也是，那个小女孩的手腕上也有

紫色的魔力流过，铁链碎裂，镣铐脱落

「跟我走」

我站起来，转身向走廊走去

身后，那个男人扶着妻子，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跟着我

塔莎走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走廊的尽头，那里本来应该有守卫，但现在空无一人

那些慌乱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通道的尽头，那些喊叫声也已经听不见了

只剩下墙壁上的魔力纹路发出暗淡的光，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强的魔力波动

虽然怎样都不愿相信——但那的的确确是萨妮厄斯的魔力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个方向，在实验室的深处

她的魔力在爆发，在失控，在吞噬一切

那种力量太强了，强到连站在这里的我都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妮娜」

塔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嗯？」

「你……你要去救凯塔对吗？」

我沉默了一秒

「对」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带着你的家人先出去」

「可是——」

「塔莎」

我看着她，用那双紫色的、魅魔的眼睛看着她

「就这一次，可以听我的话吗？」

她咬着嘴唇

「……那下一次，我要在上面」

脸颊变得有点红

「……你一定要回来」

「我保证」

我笑着摸了摸塔莎的脸颊

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前面就是出口了，我能感觉到，新鲜空气的味道从通道的尽头飘来，混着月光和火山灰的气息

但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不是慌乱的、逃跑的那种脚步声，而是沉稳的、训练有素的、带着杀意的那种

守卫

他们回来了

三个，不，四个

他们穿着灰色的制服，手里握着剑，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红色的光亮

他们看见了我

看见了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背后的蝠翼，摆动的尾巴

他们的脚步顿了一下

「魔……魔物！」

最前面那个守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握剑的手没有抖

「有魔物跑出来了！」

他举起剑，向我冲来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集中魔力——

魅惑

紫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一闪而过

那个守卫的动作停住了，剑举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放下剑」

他放下了剑

「转过身」

他转过了身

「站在墙角，不要动」

他走到墙角，站定，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个守卫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惨白

「魔……魅魔……」

其中一个转身想要跑

幻术

紫色的雾气从我的指尖涌出，在通道中蔓延

那些雾气没有味道，没有温度，但它们在接触守卫的瞬间，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恐惧，不再警惕，而是变得迷离、恍惚、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

「你们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们只是在这里巡逻，一切正常」

三个守卫同时点头

他们的眼睛变得空洞，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木然的表情

他们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脚步整齐划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塔莎站在我身后，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走吧」

我牵着她，继续向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出口

月光从外面洒进来，银白色的，清冷的，落在我的脸上

总觉得很久没有看见月光了，在这个被黑暗和药剂和血腥味填满的地方待了许久，连月光都变得陌生

「妮娜」

塔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以后还会是妮娜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月光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的家人在她身后，那个小女孩躲在她妈妈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我

「……其实，我的真名叫做塞蕾娜，妮娜只是我借用外貌女孩的名字而已……」

「但是，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是妮娜」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会是那个妮娜，还是那个会帮你处理伤口的修女，还是那个会在篝火旁听你讲故事的同伴」

「还会是那个……会保护你的人」

「那你以后……还会待在我的身边吗？」

我抬起手，捏了捏塔莎的脸颊

「当然」

「那就好」

她眯起了眼睛，笑了笑，踮起脚尖摸了摸我头顶紫色的长发

「我等你回来」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向深处走去

身后，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被黑暗吞没

但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