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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铃子死后的第二周,恰逢周末。
我的生活并没有因时间而回归平静,我也不期望自己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在这一周前,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关于铃子的事情。
现在的我,没人催我起床,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去买菜,不需要轮流做饭和打扫卫生,要洗的衣物也用不着送到店里,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晚上熬夜也能够无拘无束地写小说了。
这种事情,在遇见铃子之前的人生里,是我无比向往的奢望。
……
铃子死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那张照片直到今天也还没消失,那本《诀别》直到今天也没有翻开。
书桌正对的窗户被我紧紧关闭,那本手稿仅是躺在窗帘旁,不会与光芒相遇,也不会因风而奔走。
我很清楚,只要我逐字逐句地把它读完,一切大概都会得到解释。我也很清楚,那种解释绝对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即便那是铃子倾注一生的道歉与告别。
我翻不开。
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会翻开它。它永远都会仅仅存在于此处。
……但那个样子,会是铃子想要的吗?
你明明知道……知道我不可能会看的啊。
在去水族馆之前,我决定带织来到高桥小姐的书店里看看。
周一到周五这些工作日里,虽然织没有与我见面,但她还是会坚持每天早中晚都用手机向我问好。我们的对话就仅限这些了。
直到昨天,她好像是憋了很久,在马上就要进入凌晨时分之际,询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水族馆。
我思来想去,最后答应了。不过,我把汇合地点定在了高桥小姐的书店。
【我还想再知道更多,你和月见老师的故事。】
大概是因为这样吧,我想。
“啊咧,这不是小芹吗。”
我才刚到门口,就碰上了刚好出来透风的高桥小姐。她今天穿得比往常素净些,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嗯,下午好。”
“鳕鱼卵吃完了吗?我让久柰子给你带的那罐。”
“怎么可能那么快啊......”我虽然胃口有点大,但是我不是巨口鸟。倒是她老家的特产,每次都能让我眼前一亮。
我发现久柰子也在店里。她仍然和上周的今天一样站在前台,由于这个时间段的客人并不会有很多,她正肆无忌惮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键盘,面部表情有点夸张。
这孩子似乎是周六要打一天的工。那么周天呢......店里没有人吗?难不成上周天高桥小姐是在不管店的前提下把我叫出去的吗?
“那么今天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高桥小姐的样子看上去是要准备出门了。
“我不是每周六都会来吗……”我把视线从久柰子身上收回来,落在高桥小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可是我都要出门了耶。”
“……谁说一定就要来找你了。”我别过脸,假装在看街对面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榆树。
“诶~该不会是来找久柰子的?”
还在发消息的久柰子的肩猛地缩了一下。
她茫然地看向我们,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咦?我吗?”
“你发什么癫啊。”我向高桥小姐发出了近乎嘶哑的吼叫。
“居然只是来看书的吗,真是少见。”
“……我在你的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屁啊。”
这种事情在我们之间基本上算是常态了,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高桥小姐总是能把我惹得很毛躁。
习以为常,习以为常。
“你可不许偷书哦。”
“滚。”
我无语地闭上了眼睛。眼皮内侧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
——“水——濑——老——师——”
我的头脑还正发着热,就听见有人这么叫着我。那声音从街道的另一头劈过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连停在电线上的两只麻雀都被惊飞了。
高桥小姐看到我身后正跑来一名女生后,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被按了暂停键。她不再笑了,开始摸索自己身上有没有东西忘带的——摸摸口袋,拍拍裙摆,动作又快又碎,像在掩饰什么。
“——你到的好早喔……”
织顶着烈日一路小跑到了我的身边,清爽的香水味在她的周围逸散。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的花边短袖和暗红色网格短裙。
“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见到她累成这样,我有点于心不忍。她的胸口还在起伏,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呼~”她瞥见了一眼正在笨拙地摸口袋的高桥小姐——高桥小姐的动作在那一刻变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织很快又移开眼,看向了书店的大门。“这就是水濑老师说的书店吗?”
“嗯,就是这里哦。”
“哇!好大!”她惊叹着蹦蹦跳跳地跑至门前,“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啊!”
站在前台的久柰子不太敢看她,试图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太大声了啊……
织就这样先进到书店里了。
我刚迈出一小步准备跟上她的脚步,就感到有什么人正在拽我的手。
“高桥小姐?”
“等一下,有件事,很快的。”她话说的语速也变快了一点。
哦……那么她刚才实际上就并不是在找东西了。
“我在听。”
“你和那个孩子很熟吗?”高桥小姐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书店大门的方向——或者说,盯着织消失的那片书架之间的阴影。
“上周……”
“……上周吗?”
“对啊,怎……”
“啊……这样。大概快过去一年了。”她把拽住我的那只手松开,一脸严肃,让人看着很冰冷。
“……一年?”
“一年前,我见过她和铃子一起来过这里。”
铃子……和织吗。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某个被卡住很久的齿轮突然松动,开始缓慢地转动。那些碎片忽然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隐约有了某种我还看不清的轮廓。
这样的事啊……
“谢谢你告诉我,高桥小姐。”我试着在嘴角挤出弧度,“我自己也有想过这种事情来着……”
“嗯……那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那道紧绷的线条从她的肩膀、她的眉间、她攥着钥匙的手指上一寸一寸地松开。她重新露出笑脸,把刚才用来拽我的手举过我的视线上方,掌心朝下——
“——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吧。”
她咧咧嘴,洁白如玉的牙齿与她的面庞好像正在发出温暖的光。虽说现在是如此炎热的季节,但我还是清晰感受到了高桥小姐掌心的温暖。
被高桥小姐摸着头,有种自己被当成小妹妹的感觉。不对,对她来说,我本来就是个小妹妹。一个总是板着脸、不爱说话、动不动就躲进角落里的小妹妹。
“嗯。”我轻声回应她,把头垂得更低。
“我可不能一直摸啊,小妹妹。”
她收回了手,轻快地后退了几步。“我也该去办事了,接下来要看你自己了哦,小芹。”
我会的。
我,会问出来的。
就算织不会告诉我,我也一定会自己去找到的。
与高桥小姐道过别,我转过身,再一次向书店迈进,再一次向我在这座城市与铃子真正的起点迈进。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传来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风吹散,但它确实在那里——像所有微不足道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一样,沉默地、执拗地,垫在我的脚下。
越过前台,嗅到了雏菊的香。穿行于书架之间,看到了那样的景色。
她的手中捧着翻过四五页的文库本,大概听见了这一边的声响,扭头向我看来,对我笑笑,又用温和的声音说着:
【是阿芹的小说呢。】“是水濑老师的小说耶。”
我知道织并不是故意的……倒不如说,到目前为止的织,我所认识的织,大部分都只是铃子想让我看到的。
只有那天喝醉了的织,在玄关前哭泣的织,才短暂地让我看到了她本应拥有的样子。
是一个明知没有可能,却还向我告白的笨蛋。
是一个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地认为被我拯救了的笨蛋。
是一个只要没有人引领,就永远无法找到方向的笨蛋。
“我也想看看织的,小说。”
“咦唔?!才不要啦……”
……这样就好。毕竟铃子当时回应我的是【我马上就写给你看。】。
看样子这一周里,她还是有一点改变的吧?
“那个……”织小心翼翼地合上了书,“水濑老师为什么会让我来这里呢?”她的眼中饱含着真挚,但仿佛又知晓一切。
我沉默着走上前,也从书架里随手抽出一本书。
“这里是我和铃子在这所城市的归所。”
“……归所?”
“我们逃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上大学,一起生活。”这本书是叫做《论生迹》,和《生迹》是同一个作者呢。“因为害怕创作出来的东西赚不到钱,我就在每天放学后来这里打工。认识了店长,见到了好多了不起的人。”
“水濑老师光是写小说就很了不起了哦。”
“啊……才没有。我很差劲的。”要让我反省一下自己的高中时期的话,好像我真的算是个不良,“会翘课,喜欢骂人,除了铃子以外和谁都相处不来,老师禁止的事情除了犯罪基本上都干过,明明一点儿酒也喝不了却还是执意要喝,家人一直喊我回家我连理都不理……很差劲啊,这样的人。”
“但就是这样,水濑老师才能够有自己的故事啊。”
“要是我不是水濑芹的话,或许会活得更轻松吧。”我感慨着,点点头。
“可那样的水濑老师根本开心不起来吧?”织凶了我一眼,声音放得很大。
受到些许惊讶的我眨眨眼睛,“是啊……”那个样子的话我也不会遇见铃子、遇见织。只是……就算我现在的人生依旧是水濑芹,我……我现在很开心吗?
我的恋人擅自死去了。她还不顾我的感受,在我的身边留下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成为的、与她同样喜欢我的人。
让我忘记她,却又要把各种东西托付在他人那里,最终又送到我的手中。
这个样子我是不会开心的,也绝对不会甘心。
我没有继续在意织的那道目光,接着讲述起了我与铃子的故事。
毕竟,这是她想听的。
我们追逐着夏日,一次次想把故事从那个起点延续下去。
我们见过小说里的两个女生一起埋葬蝉的尸体,我们自己也曾经满手是泥相视而笑。
向树干挥舞过小刀,偷偷在校舍后面喂养快要死掉的猫。
都有无药可救的家人,没有彼此都会感到头痛胸闷。
我们的过去已然分不清为何种色彩,还未勾勒的未来却已经没有机会绘上图案了。
那班逃离的电车又会带更多人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最初租的那个房间现在又是什么样的人在生活呢?
“我们的未来净是些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下定决心要在这几周把《论生迹》给看完,便没有把它放回书架。
“水濑老师……未来这种东西……”
“因为铃子已经不在了嘛。”
欣然地笑了笑,轻晃的发梢勾在脖间,感到一阵痒。
“……”
所以你也不会是铃子。这件事,从最开始就已经定下来了。
你的未来一定会是你的未来。
不是书中的任何故事。
那是仅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所以……
【那句话】,我会随时会在今天说出来。
标题:织。。。
织的陪伴就是把铃子的托付给延续下去,哪怕是和芹一起守着铃子的回忆,成为芹的依靠,共享一段死亡恋情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关系可能也会比常人更深一些些,但也不至于恋爱那种。被唯一选中也可以是一种爱捏……至少这种重量,让她和芹能相互陪伴,填充心灵缺口。既然曾经能够享受铃子带来的光,成为被需要的人,那么在铃子的托付和芹的迷茫中,就成为了那种那种。。未来的化身?!她的温柔拉姐写出来更像那种影子,是带有一点点温度的捏,而且很安静❤️。(形影不离?!)接住芹对她来讲,是一边捡起回忆,一边守护和被爱的过程。对芹来说也算是一种活着的温柔了,假设失去织,就等同于连铃子的最后一丝丝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温度给弄丢了。(真的会很惨的……),铃子死后的一周,芹最开心的一天也是和织一起!笨脑袋想不出来了捏......期待芹后面和织的部分,拉姐姐加加加加油!❤️❤️❤️
标题:书评:羽川织
织不是另一个芹,也绝对不会是她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她不是没有遇见铃子的芹,也不是正在迷茫的芹,她就是羽川织这个人本身。她没有像芹那样用愤怒对抗世界,也没有像铃子那样用阳角伪装自己,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安静的、与自己的“阴暗”共处的方式。这或许就是铃子把织带到芹身边的原因:让织获得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一个活生生的、可以依靠的人。所以铃子在信中说织“很喜欢你哦,不亚于我了”这不是夸张。织对芹的感情,可能比铃子更接近“信仰”与“爱恋”。因为铃子拥有过芹的陪伴,而织只拥有芹的文字。文字是单方面的,陪伴是双向的。铃子知道芹在失去她后会陷入绝望,所以安排了一个“需要芹的人”。织需要芹——不是作为恋人,而是作为那个让她相信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换句话说:铃子用“芹需要被拯救”这件事,来拯救织;同时用“织需要芹”这件事,来给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而织的过去——那个没有遇到铃子的、孤独的、被否定的少女——让她成为唯一能够理解芹的伤痕的人。她们的“气味无比的相似”,因为她们是从同样的黑暗中走出来的。
高桥小姐一年前见过织和铃子一起来书店。这意味着:在铃子死前,织已经和铃子有密切的联系。
那么,织是否知道铃子会死?
织的反应——在芹提到铃子的信时表现出的困惑、她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告诉你的”——暗示她知道一些事情,但可能不是“铃子会自杀”这件事。
更可能的推测是:铃子告诉织自己生病了(或即将离开),但没有告诉她会以自杀的方式。铃子让织承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去找芹”——织接受了这个委托,但不知道铃子会主动结束生命,这更像是一个正常人在崩溃后所作出的决定,她想让自己通过铃子留下的方法去拯救那个曾经拯救了自己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织就不是“铃子安排的人”,而是铃子留下的活生生的证明:证明芹的文字可以拯救人,证明铃子和芹共同创造的东西可以延续下去,证明“没有未来”的人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