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望月美音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她看向了身旁喋喋不休的闹钟。「糟了，已经七点钟了，我得去学校了」望月美音自从升入高中之后就没有迟到过，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学校，分明也不会被母亲指责「你这个懒女儿」，但「迟到」这件事情本身就会让她感到烦躁。她摆动着细小的四肢，笨拙地穿上不大合身的校服，颤颤巍巍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一晃一晃地走下楼梯。

「这样的身体真是麻烦」她心想，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从餐桌旁的柜子里抄起了一个面包，然后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门口。在即将抵达鞋柜时，她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她还没有适应鞘翅目的复眼，于是一个踉跄，头撞上玄关的墙壁，让她失去了平衡。望月美音「哗」地一下仰面倒在了地上。笨重的连着翅膀的甲壳让她无论怎样发力也翻不过身，她只能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意识越来越模糊，望月美音想，今天大概是没办法准时到学校了。然后随着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望月美音重新陷入了沉睡当中。

当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举起手——那确实还是人类的双手，每只手上五根手指，没有让人恶心的纤细的刚毛。

「你醒了」

旁边坐着眼里无神的女人。从她冰冷的充满皱褶的面部读不出任何情感。

「妈……妈？你怎么……」

我试图从床上爬起。但当我的右手撑到床单时，我发现自己怎么都使不上劲儿。沾水的毛巾从我的额头上掉落，我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热得异常。

「今天先好好休息吧，学校那边我帮你请了假」

「……嗯」

大脑依旧是一片混沌。杂乱无章的、无法阅读的想法从思维奇点爆发出来，如蜂群一般，往我的脑中铺满黄黑的斑点。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忽然变得年轻，忽然又垂垂老矣。摇曳的重影，我无法确定哪个才是当下的她。

很小的时候——那会儿还和姐姐住在同一个卧室里，母亲每天晚上都要与我和姐姐道声晚安，然后再熄灭我们房间的灯。姐姐虽然比我大两岁，但她似乎更加依赖母亲的晚安。在母亲因为工作晚归、身心疲惫而忘记给我们说晚安的时候，即便我自己已经睡着，她也要只身前往母亲的房间，必须要等来一句「晚安」才肯入眠。现在想来，或许是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和姐姐之间就出现了微妙的差别。姐姐是真的离不开那一声晚安吗？还仅仅是有意无意地去讨好母亲呢？

「晚安……妈妈」

我再次闭上了双眼。虽然窗外阳光明媚。

「嗯，晚安，美音」

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声音。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视着那具血流不止的身体。在冬季雨天的沥青路上，像血红的蝴蝶一样躺在那辆车前，美丽的瞳孔渐渐失去光泽，雨珠落在她的耳边，拍打地面的声音溶解于周围人群的惊恐中。

与此同时，若羽和茶发的女孩依然在温暖的房间里相拥在一起，她们不知道窗外突如其来的大雨，也不知道在冷风中渐渐消散的生命。她们互吐爱意，约定着下个礼拜的约会地点。她们笑着说要去有暖气的室内，那里会比较温暖。

躺在沥青路上的女孩是谁？和若羽拥抱的黑茶色女孩又是谁？

又或者两人的界限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漫画里不也经常有吗？相同相貌的双胞胎交换了名字和身体；或者由于一方的去世，另一方过于思念导致了人格的切换之类的。共轭的两人本身就可能是一个灵魂的两面，否则为什么造物者要剥夺两方的个性而赋予她们共性呢？

「因为，若海就是若海，若羽学姐就是若羽学姐」

……不，灵魂论是荒谬的。

所以我和姐姐……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浪漫的、科幻的奇迹没有在我和汐音身上复现。因此，即便姐姐倒在了血泊之中，我的灵魂也依旧是自己的灵魂，没有受到她的一丝侵染……本应如此才对。

我看到，有人抱起了倒在血泊中的那具尸体。像枯萎的向日葵一样的女孩，在冷风骤雨里哭泣着。这时我才意识到，死去的人并不是姐姐，而是我自己。而在暖气室里和若羽学姐享受快乐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与她相恋的汐音。我所看到的只是梦境，或是另一时空中的场景，并不是我处在的现实。

无论外貌相仿的人如何变化，甚至在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和姐姐的时候，只有浅井若海能穿越所有迷障看透我的内心。因为她对我说过她爱着我，但我也因此惧怕着她。

「美……酱，你……还好吗？」

她出现在我的床边，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要是现在依旧处在梦境中，我希望自己能跳下床在她面前连续做三个后空翻然后告诉她自己很好。但现在的我喉咙像被滚烫的赤铁烙住了，说不了一句话。

若海还是会像上次那样粗暴地将嘴唇凑过来吗？面对无力反抗的我，她想怎样就可以怎样吧——无论是掀开我的衣服，抚摸我发烫的身体，甚至是更进一步的事情，我都没办法抗拒。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良久，她都没说一句话。

如果不是想触碰我的身体的话，自称深爱着我的她，为何要出现在我的床边？

「这几天的笔记，我帮你抄了一份……」

「谢……谢……」

喉咙里好不容易挤出来了几个字。

「那个……呐，美酱，听我说哦……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就不用回答我了……」

「上周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关于姐姐的事情……然后呢，我觉得美酱说得也有道理……」

「所以，真的很抱歉。美酱……等你病好了，回学校了之后，我们还能恢复到原来的关系吗？你可以……不讨厌我吗？」

「……」

「有道理」的话，指的是什么？

在身体微热的日子里，我开始看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晨昏线。每次一躺下去，我便再不知道下一次睁眼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阳光正盛的中午；也可能是窗外传来成群结队的学生嬉笑打闹声音的黄昏；亦或是漆黑的夜晚，月亮恰好挂在对面住宅的房顶，那是凌晨一点的标识。

社区诊所的医生坐在我的旁边。她不耐烦地问我关于身体和生活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答她的，是否出自真心、是否语无伦次。在她即将离开我的房间的时候，我问她。

「我会死吗？」

「不会的，吃点药就好了」

我的脑中是否曾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姐姐去世了，真是太好了。

我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当我醒来的时候，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坐在旁边，唯一不同的是她梳了高马尾，戴上了能够象征姐姐身份的黑色发圈。我一直以来都觉得，高马尾的发型比低丸子头要成熟得多，也帅气得多。

姐姐微笑地看着我，就像是小时候纵容我的微笑。

有很多想问的事情，想要知道的真相，我渴望得到回应，即便是在这个虚拟的姐姐的外壳身上。

「姐姐……喜欢我吗？」

「喜欢哦，姐姐最喜欢美酱了」

「那姐姐……喜欢若羽学姐吗？」

「喜欢哦，我也最喜欢若羽了」

姐姐的幻影搂住了我发热的身体，我害怕将自己的发烧传染给她……但如果只是个幻影的话，稍微让她多抱一会儿也没有关系吧。

「姐姐……是因为怜悯我才会对我说「喜欢」的吧，只是想讨我开心吧」

「那有什么关系呢？」

「诶？」

「怜悯也罢，想讨你开心也罢……不管出自什么目的，都和我爱着美酱的心毫不冲突」

姐姐的幻影……我幻想出来的存在。呐，我也有够虚伪的。只要听着套着姐姐外壳的自己说着安慰话就能心安，就能让自己不去想痛苦的事。不过是在亵渎姐姐的灵魂罢了。知道我和若羽学姐之间发生了什么的姐姐，一定会感到无比的愤怒。

但就是这样的幻影，的的确确让我感到温暖的幸福与安心。在自己身上丢失已久的东西、曾属于自己的碎片，在听不见涛声的海岸拾遗。

「姐姐我，想和美酱还有若羽一起生活下去……可惜，这样的愿望稍微有一点点奢侈呐」

如果说，即便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抱紧我身体的姐姐要是并非是我的想象呢？可以存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是姐姐出于自身的意愿的告白吗？

……

熙熙攘攘的蠹虫拆毁了美愿。

温暖并不来自姐姐的双手，而是来自我被病痛折磨的躯壳。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依旧是黢黑的深夜。窗外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万籁俱静的房间内，母亲没有陪在我的身边。我让被子紧紧地包裹住我，想象那是抱住我的姐姐。

望月美音就是望月美音，无法被原谅的美音。

如果能一直虚伪到底的话，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呢？

从发热的脸庞上滴落的泪珠也是温热的吗？

当我醒来的时候，恰好赶上最后一寸阳光。房间里静悄悄的，恬静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喧闹世界的空间。那也不错，也许我一睡便度过了一个劫波，抵到了万亿年后无人的宇宙尽头。

直到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金发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是若海？还是若羽学姐？我分辨不出来。她和我四目相对后，有些惊讶地稍稍张开了嘴，然后露出了太阳一般的笑容，就像正是因为她的到来，最后一寸阳光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去——但如今能露出这样笑容的人，并非只有一个人了。

「美音酱……今天你醒着啊」

会用「美音酱」这样拗口称呼的，是若羽学姐吧。

「之前几次来的时候，你都睡着了，我很担心你……」

「已经过去多久了？」

「指的是什么？」

「距离我上次去学校」

「啊，已经两周了……」

若羽学姐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是在担心我听后会觉得不安吗？

也是，我与学校最后的回忆，停留在她的唇上。

我们之间的交流停滞了，无言的尴尬蔓延在房间中。我忽然对若羽学姐感到陌生，明明是我喜欢的人，我却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她。

我真的有好好思考过我和若羽学姐之间的关系吗？几乎没有。我只是单纯地在享受扮演姐姐、让身体被若羽学姐触碰的过程，那会让我觉得被需要、被渴望，但我自己本身和若羽学姐之间根本没有「爱」这种元素的相连。

我自己究竟在期盼什么？是在期盼爱人的情感，还是被爱的感受，还是互相恋爱的亲昵？抑或说我只是低级的野兽，粗犷的、对若海学姐的肉欲就能使我快乐……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面对若海的肉体，我为何没有一点悸动呢？

不，还是一开始的假设就有问题，我和若羽学姐之间真的没有「爱」吗？

我看着若羽学姐紧张的、害羞的脸，金发前的漂亮的脖颈。

若羽学姐来看望我……是为了确认她所爱的躯体没有受到损坏吗？

「美音酱，我说啊」

「什……咳咳！」

「没事吧！」

她着急地靠到我的身边，双手撑在我的床沿，只要略微俯身就能碰到我皮肤的距离——足以听见她的呼吸声。

「离我远一点……会传染的」

「哦！……嗯」

她像狗狗一样乖巧地坐回原来的位子上、不安地摇晃着尾巴。

「所以……你要说什么来着？」

「嗯，那个，美音酱。等你身体好后，能不能陪我一起……一起去……」

若羽学姐露出了一幅几近可怜的渴望陪伴的表情，我从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美妙的欲望。

噗通噗通。

扫开了阴霾，拨云见日。

……

啊，原来是这样。

一直扮演着姐姐的我以前根本没有认识到。

多亏了若海，让我能够以美音之外的视角去看待若羽学姐。啊，这样孤独的表情，藏匿着自大与骄傲、不肯承认自己的罪恶、故作正义的表情。

在水族馆的时候、在校舍背面的时候，以及每周身体相触的时候，无法抑制住情感的若羽学姐叫我姐姐的名字的原因，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原来是这样清晰吗？

「好哦，我会陪你去的哦」

豁然开朗的愉悦，兴奋感冲击着依旧发烫的大脑。

「所以说，这就是我和若羽学姐的约会吧？」

「诶诶诶？才不是啦，只是朋友之间出去玩而已哦！」

啊，这样美丽的、可爱的、充满诱惑力的害羞的表情。

呐，这次若羽学姐又将搬出什么样的理论来武装自己的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