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日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3-27 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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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胤看着岳停川的身影,看她慢慢退出殿外,看澄心堂那扇门慢慢合拢。


“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殿宇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岳崇坐在下首,没有接话。


他向来不是多话的人。在朝堂上是这样,在御前也是这样。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对着皇帝滔滔不绝地说着漂亮话,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成了忠臣良将,把别人说成了乱臣贼子。他不擅长这些,也不屑于这些。


“就连你我二人,都要变成糟老头子了。”


萧玄胤嘲弄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秋日清晨的薄雾,在唇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无踪。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御案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拉过弓、握过剑、批过无数奏章,也曾在那场兵变里沾过血。如今它们安静地交叠在明黄绸缎上,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上散落着淡褐色的斑点。


老了。


他确实老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萧玄胤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些年操劳过度,又落下了不少毛病。太医院的人不敢跟朕说实话,可朕心里有数。朕还能撑几年?五年?最多不过如此了。”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岳崇开口,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


“崇兄,朕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用不着你拿这些话来哄朕。”萧玄胤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人到了这个岁数,心里都有数。”


岳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萧玄胤品了一口内侍换上的新茶,茶汤温暾,入口微苦,回甘却淡了许多。他挥挥手,示意身边的贴身内侍退下。


“人老了,就难免想一些事。”


他将茶盏搁下,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在这略显安静的澄心殿里格外刺耳。


“想年轻时候的事,想这辈子做过的事,想那些做对了的事,也想那些做错了的事。”


“想着想着,朕就会觉得,朕挺对不起停川这个孩子的。”


岳崇抬起头,对上萧玄胤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锐利,只有说不尽的疲惫。


“停川那孩子,本该是上京城里最尊贵的小姐。”萧玄胤说着,目光落向窗外,落在那几株老梅遒劲的枝干上,“岳家的嫡女,当今皇上的表侄女,护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她本该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姐,住在精致的宅邸里,穿最漂亮的衣裙,戴最名贵的珠翠,到了及笄的年纪,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都排着队来求娶。”


“是臣的错。”岳崇的声音沙哑,“是臣把她逼成了这副模样。”


“崇兄,你错了。”萧玄胤摇摇头,“你没有逼她,是朕逼的你。”


“北境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将士埋骨。朕需要一把剑,一把锋利、沉稳、能镇住北境风雪、也能镇住朝野人心的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撞上那些高及殿顶的书架,碎成细碎的余音。


“这个国家也需要一个岳停川,百姓们更需要一个骁勇善战的岳少将军。”


“但我们都没有在乎过她,没有在乎过她需不需要‘岳停川’便自私地替她做了选择。”


“我们都忘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停川不是生来就该替朕、替这个国家去卖命的。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朕却以家国为由,将名为‘岳停川’的宿命强加给她。”


萧玄胤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繁复的云纹图案,金线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层层叠叠,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他起身走下御座,坐在了方才岳停川坐过的椅子上,这一反常的举动倒惊得岳崇直接站了起来。


“坐吧,崇兄。”萧玄胤起身按着他的肩,让他重新落了座。


“其实朕将望舒托付给停川,不单单是为了望舒的安危,也是为了停川。”


“停川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虽是朕默许,但朕从未下过明旨。”


“一旦这件事被有心之人拿到朝堂之上,岳家所犯的罪便是欺君罔上,贪恋兵权,更夸张一点,会有人弹劾你意图谋反。”


岳崇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这些话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年,每一次有人参岳家拥兵自重,每一次有人上书请求削减北境兵权,他都会在深夜独坐时想——若真有一天,停川的身份暴露了,该怎么办?


“但最让朕担心的,不是现在。”萧玄胤的声音低下去,“你与停川忠心耿耿,为这个国家与朕付出了近乎一切,朕心知肚明。但朕担心的是,等到朕和你都走了,等到新君即位,等到那些早就对岳家心怀不满的人掌握了朝政大权,他们会怎么对付停川?”

“就算停川真是男子,岳家的地位与兵权很难不会被新君猜忌与迫害,更何况……”


殿内安静下来。


“所以朕将望舒托付给了停川,因为朕知道,等到朕走后,这个朝堂容不得她们二人。”


岳崇垂下眼,看着自己膝头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刀枪,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他想起停川小时候,他牵着那双小手在院子里学步,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他的食指就不肯松开。


后来那双手开始握笔,开始拉弓,开始握刀。后来那双手上也有了茧子,后来那双手也能杀人。


“我们做父亲的,总该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后路。”


“朕在位二十七年了,为了这个天下苦了望舒十七年,也苦了停川二十三年。现在北境安宁,天下一片兴兴向荣之势,也是时候去补偿她们一些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明天,朕还会下一道旨,让停川以养伤为由,在京中多留一些时日。毕竟北凛这次元气大伤,最近几年就算是有贼心也无力起兵了,就让停川在京中好好歇息歇息吧。”


“臣遵旨。”


殿外,秋风紧了。


老梅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挽留着什么。


萧玄胤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白鹭飞过,只看见那点白色在蓝天里慢慢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


“崇兄,你先退下吧。”他背对着岳崇,声音平静,“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岳崇起身,躬身行礼,然后慢慢退出殿外。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玄胤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岳停川刚走出澄心堂不远,便迎面遇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高大魁梧,穿着一身紫色团花锦袍,腰束金镶玉带,步履生风。他的五官与萧玄胤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沉敛,多了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那股张扬的锐气。


岳停川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到道旁,垂首行礼。


“晋王殿下。”


萧靖之在她面前停住,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和护卫也纷纷止步。甬道上的日光被他们的影子切割成几块,落在岳停川低垂的眉眼上。


“岳少将军。”萧靖之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好巧,在这儿遇上了。”


岳停川没有抬头:“臣奉旨入宫见驾,正欲出宫回府。”


“哦,那还真是巧了,”萧靖之笑了,“本王今日刚从母后那里出来,正想去看看父皇。”


“岳少将军这是刚从澄心堂出来?”


“是。”


“那父皇这会儿心情如何?”萧靖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的熟稔,像是同辈之间的闲话,“本王一会儿进去,也好有个准备。”


岳停川抬起眼。


萧靖之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像是只是一个寻常的儿子在打听父亲的心情。


“陛下心情尚可。”岳停川的声音平稳无波,“只是与家父议事良久,略有倦意。殿下若要求见,不妨稍待片刻。”


“哦?”萧靖之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岳少将军倒是体贴。”


岳停川没有接话。


甬道上安静了一瞬。风从宫墙尽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将几片落叶卷到她靴边。


“昨夜的事本王听说了,”萧靖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岳少将军一人便杀了六个刺客,还毫发无伤,真是骁勇。”


“殿下过誉了。”


“岳少将军还真是谦虚。不过本王还有一事不明——岳少将军昨夜,为何会在听竹苑?”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岳停川看着他。


萧靖之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或者说,探究。


“这是臣的私事,还请殿下谅解。”


那笑声在甬道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檐角栖息的几只麻雀。他笑得很畅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笑到后面还抬手拍了拍岳停川的肩膀。


“好!好一个私事!岳少将军果然是个爽快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本王。”


岳停川站在原地,任他的手落在自己肩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


萧靖之笑够了,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却还残留着几分。他摆摆手,像是在挥去什么不重要的东西,“本王不过随口一问,岳少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岳少将军既然要回府,本王就不耽搁你了。改日得空,本王做东,请岳少将军喝酒。”


“殿下客气了。”


“欸,这有什么客气的?”萧靖之摆摆手,“岳少将军是我大宁的功臣,本王请顿酒,不是应该的么?就这么说定了。”


他说完也不等岳停川回答,便大步流星地往澄心堂的方向走去。身后那群内侍和护卫连忙跟上,脚步声在甬道上渐行渐远。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下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她低头看了那光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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