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二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诸事皆宜。
上京城已经热闹好几天了。
从那夜听竹苑遇刺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到九月二十三日早朝陛下那道突如其来的册封诏书,再到今日这场真正的典礼——一桩一件,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接连砸进三块巨石。涟漪叠着涟漪,浪推着浪,把整座上京城搅得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听竹苑的那位,今日就要正式册封了。”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赐了昭华的封号,还赐了城西明月湖旁的府邸作为公主府呢!啧啧。”
“十七年了,怎么偏生这时候——”
“你还没听说?前几日夜里听竹苑进了刺客!若不是岳少将军恰好在那儿,那位怕是早就......”
“岳少将军?就是护国大将军岳崇的儿子?他怎么会......”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日大军入城时,那位从茶楼上掉下来,正是岳少将军接住的!听说后来岳少将军还登门拜访过。要我说,这事儿啊……”
“难不成,是因为岳家才……”
“嘘——小声些,这些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
街巷间,茶楼里,酒肆中,同样的话被不同的人翻来覆去地咀嚼,嚼出了各不相同的滋味。有人感叹圣恩浩荡,有人唏嘘十七年幽居,也有不少人津津乐道于岳少将军与那位公主之间的“缘分”。
而此刻,听竹苑里,萧望舒正坐在镜前,任由春桃和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摆弄。
“公主今日真好看。”春桃捧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小心翼翼地为她插在发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奴婢伺候公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主这样......”
萧望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有些年头了,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照出来的人影带着一种旧梦似的朦胧。
镜中人施了淡淡的脂粉,比平日里精致了许多,却还是遮不住底下那层瓷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眉被描过,比平时长了半分,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唇上点了薄薄的胭脂,是极淡的樱色——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瓣,风一吹就要落了。
镜中人穿着一身赤红色的大袖衫,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纹,腰间束着玉带,裙裾曳地,层层叠叠如云霞铺陈。那头银白色的长发被仔细地盘成高髻,戴着赤金累丝凤冠,冠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她从来不知道,被正式承认为“公主”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些话本里写过的凤冠霞帔,那些她偷偷想象过的画面,那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属于她的东西——此刻都穿戴在她身上了。可它们太重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公主?”春桃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萧望舒回过神,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不习惯。”
“公主日后就习惯了。”一个嬷嬷笑着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道。
萧望舒没有接话,只是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个人也在看她。
那张脸很陌生,像是一个从话本里走出来的公主,端庄、华贵、高高在上。
今日之后,她就不再是那个躲在听竹苑里偷偷翻墙、偷偷溜出去看热闹的萧望舒了。她是昭华公主,是大宁朝堂堂正正的皇女,是这座上京城里最尊贵的女子之一。
可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呢?
她想起那些话本里写的公主。被困在重重的礼数里,被困在深深的宫墙里,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走得太快,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走错一步路。她们穿着最好看的衣裳,戴着最贵重的首饰,却像笼子里的金丝雀——羽毛光鲜,歌声婉转,只是哪里也去不了。
她也会变成那样吗?
那个喜欢爬树摘枣子的萧望舒,那个喜欢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萧望舒,那个喜欢穿着粗布衣裳偷偷溜出去的萧望舒——她还能做自己吗?
“公主,”春桃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公主别怕,不管怎样,奴婢都陪着公主。”
萧望舒看着春桃,忽然笑了。
春桃跟了她十七年。七岁进苑,那时候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却要学着照顾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十七年了,春桃从没离开过她,也从没抱怨过一句。
“嗯,我不怕。”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春桃知道她在等谁,只是轻声道:“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
萧望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这身华服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凤冠压在她头上,让她不得不把背挺得更直。裙裾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要小心,否则就会被绊倒。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小了许多,慢了许多,像一只还不习惯自己羽毛的雏鸟。
“走吧。”
她迈出门槛,日光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那身赤红色的礼服在日光下愈发鲜艳,金线绣成的鸾凤纹流光溢彩,将她衬得像一团移动的云霞。
院子里,陈七带着护卫候在那里。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青色长袍,腰间束着革带,看起来比平日里精神了许多。可他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黑——那是好几日没睡好留下的痕迹,像两块淤不开的墨。
“公主。”陈七躬身行礼,声音沙哑,“接您的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萧望舒看着他,看着这个守了自己十七年的男人。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努力不让那东西落下来,可鼻尖已经开始泛酸了。
“陈七叔。”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这些年,辛苦您了。”
陈七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的少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公主说哪里话,这是卑职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这四个字他说了十七年。
从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陈七就被派来守着听竹苑。那时候他还年轻,右颊的刀疤还是新鲜的,看着就有些吓人。春桃说,她小时候第一次见陈七,吓得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她不哭了。
后来她学会走路了。
后来她会喊“陈七叔”了。
再到后来,她就该离开了。
十七年了。
她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如今的少女,陈七也从壮年的汉子变成了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朝陈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陈七叔,以后要好好保重。”
陈七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也是。”
萧望舒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春桃连忙跟上,替她提起曳地的裙裾。
走出听竹苑的大门时,萧望舒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青砖灰瓦,竹影婆娑,墙头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探出墙外,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那丛竹子还是那样绿,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翠的光。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墙时的模样。那时候她才多大?七岁?八岁?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在墙下喊破了嗓子,她却骑在墙头上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翻过无数次墙。从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翻出去,从后院的矮墙上翻出去——只要能出去,她什么都干过。
现在她不用翻墙了。
可她忽然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这座院子,是不舍这里的人,不舍这里的时光,不舍那个曾经在这里爬树摘枣子、翻墙看热闹、窝在被窝里偷看话本的自己。
“公主?”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望舒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冲春桃笑了笑。
“走吧。”
苑门外,停着一顶赤金色的翟轿,轿顶饰着鸾凤,四角垂着流苏,轿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轿旁站着手持各种玉器的宫人,轿前轿后还站着护卫的禁军,排场盛大得让萧望舒有些发愣。
这阵仗,她只在话本里见过。
可让她真正愣住的,不是这些。
翟轿旁,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岳停川。
银白色的铠甲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冷冽如月华的光泽。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打磨得极薄极亮,像是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凝在了身上。
她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名剑,锋芒内敛,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沉静地望向听竹苑的方向——望向萧望舒的方向。
“停川!?”
萧望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双异色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像是阴了许久的天忽然放晴,露出藏在深处的那一抹最纯粹的蓝。
她原本以为岳停川不会来的。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春桃告诉她,岳少将军天不亮就走了。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岳停川为什么走。
留久了,会惹麻烦。
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一小会儿。
只是一小会儿。
岳停川答应过她,走之前会来道别的。可她没有来。
不过现在她来了。
萧望舒下意识想跑过去,却被曳地的裙裾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春桃连忙扶住她,压低声音道:“公主,注意仪态......”
萧望舒却顾不上这些。她站稳身子,提着裙摆,快步朝岳停川走去,头上的凤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步摇的流苏在耳边叮当作响。
“你来了?”她仰着头看岳停川,眼睛亮晶晶的。
“臣奉旨护送公主入宫。”岳停川垂眸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今日公主册封大典,陛下命臣率领禁军全程护卫。”
“哦——”萧望舒拖长了调子,眼珠转了转,“所以是因为父皇的旨意,你才来的?”
岳停川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狡黠笑意的眸子,没有说话。
晨光落在萧望舒脸上,将她那层薄薄的胭脂照得通透。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异色的眸子此刻正亮晶晶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岳停川沉默了一会儿。
“臣......”
她顿了顿。
“臣自己也想来的。”
话说出口,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望舒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角眉梢,连带着那双异色的眸子都染上了笑意。
“那就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就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熊。
岳停川看着她笑,看着她眼底那亮晶晶的光,看着她明明戴着沉重的凤冠、穿着繁复的礼服,却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公主,该上轿了。”一旁的内侍轻声提醒。
萧望舒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轿。她又看了岳停川一眼,压低声音问:“你陪着我吗?从这儿到宫里,你都陪着我吗?”
“臣奉命全程护送。”
“那就是陪着了。”萧望舒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由春桃扶着,上了翟轿。
“起~轿!”临头的内侍喊道,随后轿帘落下,将萧望舒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岳停川已经翻身上马,控着缰绳走在翟轿一旁。
银甲黑马,身姿笔挺。
萧望舒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
骑着黑马,穿着银甲,走在凯旋的队伍最前面,像一颗入夜的星。那时候她站在茶楼的窗边往下看,看得几乎痴了,看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正探出大半个身子,忘了那扇窗台早就朽了。
然后她掉下去了。
然后岳停川接住了她。
萧望舒放下轿帘,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接住自己的人,会这样走进她的生命里。
翟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穿过一重重人潮。萧望舒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声,听着孩童们的嬉闹声,听着那些或善意或好奇的窃窃私语。
她悄悄掀开轿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去。
岳停川正控着墨云,与翟轿并排而行。
墨云今日也被打理得精神抖擞,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匹通人性的河西骏马昂首阔步,蹄声清脆,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威风。
岳停川似乎感觉到了萧望舒的目光,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萧望舒被抓了个正着,脸腾地红了。她连忙放下轿帘,整个人缩回轿中,心跳得又快又乱。
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翟轿在皇城正门外缓缓停下。按照礼制,公主册封需先入宫拜见帝后,再由礼官引导至太庙告祭,最后于含元殿正式受封。
萧望舒掀开轿帘的一角,仰头望向那扇朱红色的巨大城门。门钉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城墙高得望不见顶,青灰色的砖石一层层垒上去,将天空切割成逼仄的一条。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公主,请下轿。”
内侍的声音从轿外传来。萧望舒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轿帘。春桃连忙上前,替她提起裙裾。那双绣着鸾凤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岳停川已经下了马,正站在轿旁等她。
她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沉静地望向萧望舒。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萧望舒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安定了几分。
“公主,请随老奴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内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与皇后娘娘已在蓬莱殿等候。”
萧望舒点点头,跟着那个内侍便往前走。
岳停川跟在她身后半步,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萧望舒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沉稳,均匀,不急不缓。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岳停川正望着前方,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那张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的线条利落如刀裁,唇线平直,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
萧望舒又飞快地转回头,耳根有些发烫。
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萧望舒已经不记得自己拐了几个弯了。她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走得有些晕头转向,心里暗暗想,这皇宫可真大,比话本里写的还要大。
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朱红色的墙面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墙头上偶尔有飞檐探出,脊兽蹲在檐角,沉默地俯瞰着这条狭长的通道。
前面引路的内侍在一座殿宇前停下脚步。
萧望舒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座殿宇。
殿名“蓬莱”,取海上仙山之意。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祥云与仙鹤,殿门紧闭着。
“公主请。”内侍躬身,侧身让到一旁。
萧望舒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而在她身后的岳停川与春桃却没有动。
她回过头,看向岳停川与春桃二人。
“臣会在这里等公主殿下,请公主放心。”
萧望舒点点头,这才转身继续向上迈去。
汉白玉的台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照见人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裙裾在台阶上拖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