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停川回到西厢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换了身春桃连夜找来的里衣——料子普通,针脚也粗糙,穿在她身上也有些长,只能先将就地穿。
换下的里衣已经不成样子,血迹浸透了布料,有几处甚至干硬得立了起来,像糊了一层干透的漆。岳停川看了一眼,随手将它卷成一团,搁在墙角。
她换上了自己那身官服,理了理衣领。
推开窗。
秋末的晨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青砖的缝隙里积着暗红,在晨光下泛着黏腻的光。几个兵马司的人还在苑门外守着,小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岳停川靠在窗边,闭上眼。
她一夜没睡,但并不觉得困。在北境那些年,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此刻闭眼,也只是想让脑子静一静。
可她一闭眼,就看见萧望舒的脸。
看见她提着灯笼站在门后,看见她穿着寝衣披着红斗篷,看见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看见她扑进自己怀里时哭红的眼睛,看见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笑着的模样。
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
岳停川睁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孔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让她看起来不那么拒人千里了。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沉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远处传来更鼓声,隐隐约约的——辰时了。
早朝已经开始了。
岳停川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比方才安静了些。兵马司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了几个士兵守在门口。陈七站在枣树下,正低声吩咐着剩下的护卫,看见岳停川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岳少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宫里来人了。”
“传了什么话?”
“让少将军安心候着,今日朝会之后,陛下自有决断。”陈七顿了顿,又补充道,“来的是御前的人,口吻还算客气。”
岳停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今日的朝会,必定不会太平。
有人要杀萧望舒。十三名死士,训练有素,嘴里藏着毒囊——这样的手笔,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拿出来的。
而自己昨夜恰好留宿听竹苑,恰好杀了那些刺客,恰好成了这件事里最扎眼的那个人。
多好的把柄。
参她行为不端,参她与囚禁的公主有私,参她恃功而骄、夜闯禁苑——随便什么罪名,只要能打压岳家的风头,就算成了。
岳停川垂下眼帘,唇角微微抿了抿。
“少将军?”陈七见她沉默,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无事。”岳停川抬起头,“她醒了么?”
这个“她”指的是谁,陈七自然明白。
“还没。”陈七摇头,“春桃方才出来说,公主睡得很沉,怕是昨夜累坏了。”
岳停川“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陈七,落向正屋的方向。
那扇门还关着,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大约是春桃守夜时点的,一直没熄。
她想起昨夜离开时,萧望舒睡着的模样。睫毛那么长,呼吸那么轻,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只把自己藏在窝里的小兽。
“我去看看她。”
陈七愣了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岳停川穿过院子,在正屋门前站定。
她抬起手,却又停住。
这么早,万一吵醒她——
正想着,门却从里面开了。
春桃探出头来,看见岳停川,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岳少将军,公主还没醒……”
岳停川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床帐垂落,隐约有个人形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嗯。你好好守着她,我先走了。”
春桃愣了愣:“少将军不等公主醒了再走?公主她……”
“不等了。”岳停川打断了她,“再留在这里,只怕会再生出祸端。”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奴婢送少将军。”
“不必了。”
岳停川转身,大步朝苑门走去。
穿过院子,路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路过青砖缝隙里还没干透的血迹,路过守在苑门口的士兵。
而她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昨晚被她扔在门外的墨云。
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血迹以及巷口的几个士兵,连个马影子都没有。
岳停川站在巷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墨云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未擅自离开过。那匹通人性的河西骏马,最是知道她的心思,平日里只需一个眼神,便会乖乖候在原地。可今日——
她想起昨夜,墨云在岔路口那副犯倔的模样,想起它扭头看自己时那眼神,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家伙,大约是昨夜就自个儿跑回府了。
岳停川唇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
“少将军。”守在苑门口的士兵见她站在那儿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下官去给您寻匹马来?”
“不必了。”
岳停川摆摆手,抬脚往巷外走去。
秋末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在街巷间缓缓流淌。她走得很快,靛蓝官服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翻动,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豆浆的香气混着秋日的凉意,在街巷间飘散。有人认出她来,愣了一愣,连忙让到道旁,小声议论着什么。
岳停川恍若未觉。
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把听竹苑远远地抛在身后。
可脑子里却总是那个画面——
萧望舒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问:“你明天早上走之前,还来跟我道别吗?”
她答应了。
但她没有。
她没有办法。再留下去,只会让萧望舒陷入更深的漩涡。那些朝堂上的人,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做文章的机会。
“岳少将军夜宿听竹苑”已经够难听的了。若是再加一条“与公主私会至天明”,那——
岳停川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岳府在东城,从西北角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上京城。岳停川走得不急不缓,走到岳府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守门的家丁见了她,连忙走上前来。
“少爷。”
“墨云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家丁连连点头,“昨夜自个儿跑回来的,可把小的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 ”
“我没事。父亲呢?”
“老爷一大早就去上朝了,还没有回来。”
“好。”
岳停川迈进府门,穿过影壁,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仆人在洒扫庭院。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在晨光里泛着金黄的光。
岳停川进了自己的屋子,在椅上坐下。
她想起那日在澄心堂,萧玄胤说的话。
“朕的儿子们,太子身子病弱,次子齐王性子过于软弱,三子晋王有勇无谋,性子也太过残暴。望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妹妹,甚者,是个能被拿来做文章的‘妖孽’。”
三子晋王,萧靖之。
有勇无谋,性子残暴。
岳停川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那日晋王来府上拜访,她恰好在前院,远远看了一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生得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有几分豪爽气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他来做什么?
父亲没说,她也没问。
但现在想想,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岳停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儿。
“少爷。”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来的是个中年内侍,见了岳停川微微欠了欠身:“岳少将军,陛下口谕。”
岳停川单膝跪地。
“陛下口谕:宣云麾将军岳停川即刻入宫,至澄心堂见驾。”
“臣领旨。”
岳停川站起身,那内侍却还没走,笑眯眯地看着她。
“少将军,陛下还说了,让您别太担心,只是说些家常事。”
岳停川点点头:“多谢公公。”
“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少将军收拾收拾,早些进宫吧。”内侍说完,便转身离去。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影壁后。
她回屋换了身干净官服,理了理鬓发,便出了府门。
这一次,她骑的是府里备用的马——墨云那家伙,大约是昨夜跑累了,又或许还在生她的气,这会儿正在马厩里睡大觉。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上京城特有的喧嚣。
岳停川穿过这些喧嚣,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可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萧望舒怎么样了?
醒了没有?
若是醒了,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不会难过?
岳停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昨夜,萧望舒扑进自己怀里时,那双哭红的眼睛,那颤抖的身子,还有那句——
“你小心。”
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在担心自己。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让她死?
岳停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皇城的城门已经在望。
朱红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城门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岳停川在城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岳少将军。”守门的禁军认得她,躬身行礼,“陛下吩咐了,少将军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岳停川点点头,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大步迈进城门。
穿过承天门,绕过宣政殿,沿着长长的甬道往东走。
澄心堂就在前面。
那几株老梅依旧立在殿前,枝干遒劲,在秋末的天光里显出几分倔强的意味。
岳停川在殿门前站定。
“哎呦,岳少将军来了。”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了她,连忙迎上来,“陛下正在紫宸殿和几位大人商讨事务,还请少将军稍等片刻。”
岳停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比外头亮堂些。窗子开着,秋日的阳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两侧的书架上依旧摆满了书卷,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岳停川在澄心堂内等了约莫两刻钟。
殿内很静。窗外的日光一寸寸地在青砖地上爬动,从门槛附近慢慢挪到她的靴尖前,又慢慢挪到她膝头。她端坐着,目光落在御案后的那把空椅子上,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沉稳而有力,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
岳停川起身,目光投向门口。
当今皇帝萧玄胤站在门口,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没有戴冕旒,也没有佩玉带,看起来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寻常的中年文士。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岳停川的父亲岳崇,他穿着一品武官的紫色朝服,面色沉凝,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岳停川熟悉的倦意——想必是与朝堂上那些人周旋了许久,费了不少心神。
岳停川单膝跪地:“臣岳停川,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玄胤摆摆手,走到御案后坐下。他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坐定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有些头疼。
岳停川起身,垂首站在父亲身侧。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秋风吹过老梅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萧玄胤放下手,目光落在岳停川身上。
“都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岳停川与岳崇落了座。殿内光线明亮,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方才在殿上,朕已经听他们说了昨夜里的事,”萧玄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兵马司的人递了折子,十三名刺客,无一活口。护卫听竹苑的中御武卫,死了五个。”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萧玄胤的目光。
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眼底深处,却压着些什么。是怒意?是忧心?还是别的什么——岳停川看不透。
“朕听他们说了很多。”萧玄胤靠向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事情的来龙去脉朕心里也有数,朕只想问你,你和望舒可有受伤?”
“回陛下,”岳停川起身跪下,声音在殿内响起,不高不低,一如既往。
“臣和公主都未曾受伤,公主有所受惊但并无大碍。臣离开时,她还在睡。”
“那便好。”
萧玄胤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秋阳正好,将殿外那几株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几笔,像是谁用淡墨随意勾勒的写意画。
他看了很久。
久到岳停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朕今日在殿上,听他们说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说,昨夜之事,是北凛派来的刺客,意图刺杀朕的公主,以泄战败之愤。”
“有人说,是朝中有人心怀不轨,想要借公主之事生事。”
“除了这些……”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落在岳停川脸上。
“还有人说,岳少将军夜宿听竹苑,与公主私会至深夜,恰逢刺客来袭,方才暴露了这桩‘私情’。”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沉的静。
“臣确实夜宿听竹苑。”她说,声音平稳无波,“但臣与公主并无私情。”
萧玄胤看着她。
“没有私情?”
“没有。”
“那你为何要去?为何要留宿?”
岳停川沉默了。
她想起昨夜,想起那扇从里面打开的门,想起门后站着的那个人——披着红斗篷,散着银发,提着灯笼,站在烛光里望着她。
“臣……”
她顿了顿,第一次在御前回答得这样迟疑。
萧玄胤没有催她。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开口。
“臣也不知。”
岳停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臣只是……几日没有见她,想去看她一眼。”
她说这话时,眼前又浮现出萧望舒的脸。
“臣去了,她开了门,臣便进去了。”
“后来夜深了,她说让臣留下,臣便留下了。”
“臣没有多想。”
她抬起眼,看向萧玄胤。
“臣只是觉得,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太孤单了。”
萧玄胤怔住了。
那双总是蕴藏着深谋远虑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只是一瞬间的事。
“孤单……”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是啊,她当然孤单。”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几株老梅,落向更远的地方。
“方才在紫宸殿,御史台的几个大臣参了你,参你‘行为不端,夜闯禁苑,与囚居皇女私相授受,有伤国体’。”
萧玄胤徐徐说道,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的嘲弄。
岳停川抬起眼,看向萧玄胤。
“臣认罪。”
这三个字说得平稳无波,没有夹杂任何的情绪。
萧玄胤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消失在那张清癯的脸上。
“认罪?那你倒说说,你认的是什么罪?”
“于礼制,臣确实不该夜宿听竹苑,不该留宿至深夜,不该给人留下话柄。”
“还有呢?”
“臣不该让公主卷入这些是非。”
萧玄胤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倒是清楚。”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那朕问你,若是重来一次,你可还会去?”
岳停川沉默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鼓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的,一下又一下。
“臣会。”
“臣不后悔,正是臣做了那个决定,臣才有机会救了她。”
萧玄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比方才明显了些,嘴角的弧度向上弯起,连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
“陛下……”
“行了,起来吧。”萧玄胤抬手示意她起身,“别跪着了。”
岳停川起身,重新落座。
萧玄胤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又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向窗外。
“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朕已经训斥过他们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参你的折子,朕也压下了。”
“毕竟让你去看看那孩子是朕的意思,你没有任何罪过,朕也就没有惩罚你的必要。”
萧玄胤的目光重新落回岳停川身上,“昨夜的事,停川你也不必忧虑,有朕在,没人能把你和岳家怎么样。”
“至于望舒……”
“十七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殿内的青砖地上,掷地有声,“朕把她关在听竹苑里,关了十七年。对外只说皇女禁足祈福,任由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暗地里叫她妖女,说她是不祥之人。”
“但这十七年的时间,除了苦了那孩子,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朕尚在位,就有得寸进尺的小人敢派人刺杀她。”
“所以朕想通了。”
“与其让她顶着‘妖女’的名头躲在听竹苑里,不如让她堂堂正正地走出来,给她一个名副其实的公主名分。让那些不轨之人知道,想要她的命,就得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萧玄胤叹了口气,眼底的疲惫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是朕萧玄胤的女儿,是大宁朝的公主,生来就该享有公主的尊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妖孽。说来可笑,朕早该这样做的,却因为民心以及群臣而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抬手,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轻轻放在了案上。圣旨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是早已拟好,放在这里许久了。
岳停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想过给她名分,只是一直在等,一直在忍,直到昨夜的刺杀,才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日早朝,朕就会颁这道旨。朕会正式册封她为昭华公主,赐城西明月湖旁的公主府。”
“册封的典礼定在三日后,朕已经命令礼部提前准备了。”
岳停川的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
明黄的绫锦,暗金的轴头,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萧望舒看见这道圣旨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笑?还是会哭?
她不清楚。
“停川。”
“臣在。”
“朕那日求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
“那便好,但你要知道,虽然朕现在封了她公主的名号,明面地去袒护她。但等朕走后,新君即位,万一国内起了战乱或是灾情,望舒必是首当其冲。所以等朕走后,还请你替朕带她远离上京这个是非之地。”
“另外,你在京时也常去看看她,不必在乎御史台和旁人,想去就去,朕允了。”
“臣知道,请陛下放心。”
萧玄胤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话少,应得快。”他靠向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悠远,“朕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崇兄进宫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个高度,比御案高不了多少。
“那时候朕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说,要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岳停川抬起眼。
她记得那次。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难得回京述职,带她进宫面圣。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站在紫宸殿上,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她已经忘了,自己面对皇帝问话时都答了些什么了。
只记得回府后,母亲只是抱着她笑,说:“我们停川以后一定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那一年,她六岁。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萧玄胤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做到了。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出色。”
岳停川微微垂首:“陛下过誉。”
“朕没有过誉。”萧玄胤摇头,“朕看人,从来不会错。”
“望舒那孩子,朕亏欠她太多。朕给不了她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给不了她十七年的自由,给不了她不受流言侵扰的安宁。朕现在唯一能给她的,就是一个名分,一份保障,和……”
“和一个人,一个能在朕走后,替朕护着她的人。”
岳停川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臣定当竭尽全力。”
萧玄胤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像秋夜的湖面,在一阵风吹过后,终于归于平静。
“朕信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没有再开口。
岳崇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自己的表兄,看着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跪在萧玄胤面前,说愿做他起兵的先锋时,也是这般年轻。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会不会死,不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
可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有些事,是可以不计后果也要去做的。
如今,他的女儿也要做同样的事了。
岳崇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好了,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想必你也没怎么歇息,快回去歇歇吧,朕还有事要和你的父亲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