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2261年。

实验室玻璃窗下，堆满图纸、手稿和小型魔法构件的长条实验桌边，洛曼·塞尔温穿着一贯的学者白袍，暗金色头发依旧束在脑后，只是发丝里添了几缕霜色。他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除了眼角的细纹似乎又深了两道，轮廓显得更加清癯了些，他看起来和十年前那个在加固门窗后照顾两岁幼儿的学者并无太大分别。

敲门声响了两下，短促，克制。

"进。"洛曼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带进一缕走廊里更清爽的空气。爱琳娜·艾尔走了进来。三十出头，依旧挺拔，穿着合身的常服，而非骑士团的甲胄。金色的长发不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束起，而是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发丝落在耳畔。步伐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感，但脸上那种风风火火的锐气已经沉进更深的地方去了，像一把磨得足够久的刀，收进了鞘里，安静，但没有变钝。她扫了一眼室内，目光落在洛曼身上，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复杂的战术难题。

"结果怎么样？"她没寒暄，开门见山。

洛曼放下透镜，指尖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卷写满数据和构图的羊皮纸上点了点。"我说你啊，"他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无奈，"这么多年了，还是分不清我这里和骑士团的战术推演室，还是皇立学院附属的托儿所？"他推了推眼镜，"入学前的例行健康检查，随便找个学院认证的偕同系牧师不就好了？非要挤到我这个堆满爆炸性材料和危险构装模型的地方来。"

爱琳娜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呛回去。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些密集的文字和符号上，但显然没心思去解读。"这次不一样。"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洛曼，有时……我觉得这孩子有点……神奇。"

洛曼抬起眼，镜片后的蓝色眼睛看着她。

"有时候，哪怕我在屋里，没出声，没走动，她好像也知道我在哪个房间。不是靠听，也不是猜的。"爱琳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还有……有时候我感觉她能猜透我的心情。不是我刻意表现出的，而是……连我自己都快忽略了的那些……"

她抬起头，直视着洛曼，"我训练时受过伤，有些旧痛，天气坏时会发作。我从来没跟温妮塔提过。但有时候，就在我觉得特别难受的那几天，她会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杯她泡的热蜂蜜水，然后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那么坐着。"

洛曼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摩挲。"小孩子嘛，"他最终开口，语气还是那种试图冲淡什么的调子，"都比较敏感，对家人的情绪变化尤其如此。温妮塔心思细，又特别依赖你，察言观色比同龄孩子强些也正常。"他顿了顿，手指移向羊皮纸上一个被朱砂笔圈出的位置，"与其说那个，爱琳娜，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爱琳娜的视线立刻跟了过去。

"幸好你先带她来我这儿。"洛曼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调侃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更紧实的什么，"要是让学院那些家伙拿到这份检测数据，哪怕他们用尽目前所有能找到的、最先进的探查魔法和构装仪器……结果都会是一片空白，或者干脆就是'魔力回路标准，健康无异常'。但在我这里，"他用指尖敲了敲那个朱砂圆圈，"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爱琳娜的脸色慢慢绷紧了。她没说话，只是等待。

"就在她胸口偏左的位置，"洛曼的指尖悬停在羊皮纸上模拟人体轮廓的相应区域，"大概是心脏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一个非常稳定、非常紧密的魔力核心。尺寸大概接近成年男性拇指大小。但它没有任何已知的魔力器官特征，不是魔力中枢，也不是什么变异瘤。它的存在本身，就屏蔽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探查手段，就像什么东西坐在那里，专门负责让人看不见它。我是用了点古符文解析理论的逆向构架，配合我前几年搞出来的一套非标谐振阵列，才勉强捕捉到它稳定释放的、极微弱的魔力'场'。"

他看着爱琳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东西，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皇立魔法学院那边，按普通人的流程应付过去就行。一旦泄露出去，不管那是什么，温妮塔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上。研究狂、收藏家、或者……更糟的家伙。"

实验室里的气氛骤然凝滞。窗外偶尔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此刻听来却异常遥远。

爱琳娜的手撑在桌沿。"这东西……对她来说，危险吗？"声音很稳，但里面绷着弦。

洛曼沉吟着，拿起旁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复杂的算式，又划掉。"从我的观测数据看……目前非常稳定。它就像是她身体里一个额外、但运行完美的器官，和她的生命体征、魔力流动完全同步，没有排斥迹象。甚至……"他停下笔，"它散发出的那种微弱'场'，似乎还有一点点安抚周围魔力能量的作用。单纯从'异物'角度看，它现在的状态比任何植入人体的实验性魔导装置都要安全。"

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但是，爱琳娜，我从未在任何文献、任何解剖记录、甚至任何禁忌实验的记录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魔法生物记录，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魔力结晶。它……太特别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实验室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度。爱琳娜站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石像，眼睛里翻涌着担忧、警惕，还有一丝深藏的无措。洛曼也沉默着，桌上的水晶透镜反射着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

"妈妈！洛曼叔叔！"

清脆的、带着雀跃笑意的声音像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室内凝重的空气正中央。

实验室通往隔壁休息室的侧门被"哗啦"一下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跳着冲了进来。

是温妮塔·艾尔。

十二岁的女孩个子已经抽条，但还是比同龄孩子显得娇小一些。她穿着皇立魔法学院预备生的深灰色短款制服外套，里面是柔软的米白色连衣长裙，白袜包裹着小腿。深酒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随着她跑动的动作活泼地甩动，几缕刘海搭在额前。脸颊白皙，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依旧明显。灰蓝色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纯粹的快活笑意，唇色天然偏红。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脑袋上顶着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结构非常复杂、由多种金属细管、色彩鲜艳的小齿轮、透明的玻璃球、以及几根歪歪扭扭的羽毛组合而成的……头饰？或者某种壮烈牺牲在半途的手工构装品？它被一根松紧带勉强固定在温妮塔的头顶，随着她的跑动，那些细管和齿轮叮当作响，玻璃球里的彩色液体晃来晃去，几根羽毛颤巍巍地指向不同方向，仿佛连它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滑稽到极点的装扮，和她脸上灿烂无邪的笑容撞在一起，把刚才实验室里还压着的那口气，撞得四散。

"你看你看！"温妮塔几步跑到爱琳娜身边，转了个圈，马尾扫过爱琳娜的手臂，"我在洛曼叔叔的零件箱里找到的！是不是很——酷！"她拖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爱琳娜，又看看洛曼。

爱琳娜愣住了。刚才还紧绷如铁的脸色，在看到女儿头上那堆叮当作响的"破烂"和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时，一瞬间就软化了。眼中残存的忧虑和警惕，被一种无奈又宠溺的柔和取代。她甚至没顾上回答，先伸出手，小心地想把那堆东西从女儿头上取下来。

"温妮塔，这……"

"别动别动！"温妮塔却笑嘻嘻地躲开，用手护住头顶，"洛曼叔叔说过，这个是'多功能便携式环境观测与情绪反馈辅助头环'的早期试验原型！虽然看起来有点乱，但说不定还能用呢！对吧，洛曼叔叔？"

洛曼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先抽搐了一下，然后那份研究核心时的严肃彻底崩塌。他看着温妮塔头上那堆连他都快认不出来的零件拼凑物，再看看女孩一脸"我很识货"的得意表情，终于没忍住，抬手捂住额头，低低地、闷闷地笑出了声。

笑声彻底打破了先前的凝重。

爱琳娜也无奈地摇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伸出手，这次没去碰那头环，而是轻轻拨开温妮塔额前的碎发。

"你呀……"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柔软，"总能把洛曼叔叔这儿的好东西翻出来。"

温妮塔嘿嘿笑了，顺势抱住爱琳娜的手臂，仰着小脸，灰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你和洛曼叔叔谈完事情了吗？晚上我们可以去吃镇口那家新开的蜂蜜烤肉吗？我听同学说超级好吃！"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十二岁女孩特有的、对世界充满好奇和期待的鲜活气息。那股气息如此生动，如此温暖，充盈了整个刚刚还被严肃话题冻结的实验室——像有人把窗户推开了，外头是普通的、晴朗的、与秘密无关的下午。

洛曼还在笑，肩膀微微耸动。爱琳娜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那份依赖的暖意，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关于"不同"、关于"危险"的石头，被这简单纯粹的一幕轻轻地挪开了一点。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

午后的课程结束后，皇家魔法学院的门廊里涌出成群穿着相同深色制服的预备生。温妮塔背着厚重的皮质书包，深酒红色的马尾在人流中轻轻晃动。她在校门口的花岗岩台阶上张望了一会儿，看到爱琳娜那熟悉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今天就耽误了一小会儿，"爱琳娜接过温妮塔的书包，顺手掂了掂，"文书工作。直接过来接你刚好。饿吗？"

温妮塔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很自然地挽住爱琳娜的手臂。"不饿喔。妈妈，我跟你说，今天偕同魔法基础课，海默斯老师教我们怎么感受并引导植物种子里的生命能量，好多人把种子催熟了又催死，变得黑乎乎的，特别好笑……"她的声音清亮，语速轻快，带着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她们沿着皇城西区铺着鹅卵石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黄昏的光线给建筑石墙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空气里有烘烤面包的麦香、远处铁器铺传来的金属淬火声，以及秋季傍晚特有的、带着凉意的草木气息。温妮塔走在前面一点，脚步轻快，遇到路边小店橱窗里新摆出来的彩色玻璃瓶，或者墙缝里一簇开得正盛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总要停下来多看两眼。

"……然后文化史课，那个胖胖的维德爵士，讲第二纪元初期魔法能源分配制度的时候，自己讲糊涂了，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最后说'这部分你们自己看课本吧'，脸都红了……"温妮塔一边说，一边模仿着老教授捋胡子的动作，自己先笑了起来。

爱琳娜走在她侧后方一步左右，听着女儿眉飞色舞的讲述，眼睛里带着笑意，唇角放松地微扬着。那些琐碎的、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校园见闻，像温热的水冲进一只攥得太久的手，把下午和几位军官商讨剿灭邪教据点路线时留下的那些紧张情绪，一点一点冲散了。她偶尔回应一句"是吗"，或者"后来呢"，声音平和，带着耐心。

她们在常去的那家店门口停下，店主是个总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她们便熟稔地打招呼。"团长，小温妮塔，还是老样子？"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腌制过的肉块被烤得焦香四溢，表面刷上的蜂蜜在高温下变成金棕色的亮釉，甜腻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霸道地飘散开来。温妮塔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逐渐变得诱人的肉。

包好的烤肉用油纸裹着，递到温妮塔手里，还温热烫手。她小心地捧着，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焦糖、油脂和香料的浓烈气味，满足地眯起眼。

转过熟悉的街角，那扇家门就在不远处了。窗台上那盆温妮塔养的罗勒，在暮色里显出一团墨绿的轮廓。

爱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女儿捧着食物、开心得快要哼起歌来的背影，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旧平稳。

"温妮塔。"

"嗯？"女孩转过头，脸颊被食物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明天早上，我要带团出任务。"

温妮塔欢快的步子停住了。她转过身，面对着爱琳娜，仰起小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刚才纯粹的快乐像水面的波纹晃了晃，但没有消失。"危不危险？"

"还好，"爱琳娜说，伸手帮温妮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她温热的额头，"跟平常一样，去西边几个村镇看看，巡查一下治安。"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没有破绽。骑士团长对任务的轻描淡写，是她惯用的、让家人安心的一部分。但心脏在平稳的跳动里，清晰地记得下午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出的山谷据点，以及情报里"红袍"、"活祭痕迹"、"目击非人生物活动"几个词——那不是寻常的治安巡查。

温妮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很灿烂，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那就好。早点回来喔。"

那笑容明亮得一如既往，声音也甜。但爱琳娜从女儿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短暂的神色——快得像错觉，像一盏灯在全亮之前那一次微小的闪烁。她喉咙里准备好的更多安抚说辞，微妙地哽了一下。这孩子……有时候敏锐得不像话。

"嗯，会尽快。"爱琳娜点点头，移开目光，从腰间摸出家门钥匙，"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任何事，别犹豫，直接去找鲁克大叔，或者去实验室找洛曼叔叔。他们会帮你。"

"好。"温妮塔乖巧地应着，转过身，跟着爱琳娜往家门口走。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但就在爱琳娜推开门的瞬间，温妮塔脑子里飞快地滑过一个念头，带着点孩子气的、混着理解和淡淡失落的计算——下周是学院第一次正式家长会。老师特意嘱咐要让监护人参加，说要讲很重要的魔法天赋基础测试的事情。

这次……妈妈大概也赶不回来吧。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像一根细刺，碰到了，又缩回去了。门开了，屋里熟悉的气息涌出来，混合着木器、旧书和常用的清淡皂角的味道。温妮塔捧着已经不那么烫手的蜂蜜烤肉，深深吸了一口家里安稳的空气，把那点小小的遗憾压了下去，换上更明亮的语调。

"妈妈，我们快进去吧，肉要凉了！我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