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章 姐妹 - 6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3-26 20:51
点击:24
章节字数:6787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两天过去,山坡上的日子显出奇特而微妙的规律。


清晨,雾气未散时,罗伊娜会醒得比另两个夜行生物入睡时间早一些。她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深吸一口林间湿冷的空气,然后开始整理屋后那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用微弱但精准的偕同魔法调整土壤的湿度和松软度,将几粒种子埋进深浅合适的坑里。动作生疏,但足够认真。


她向蕾拉提议改善伙食时,用的是直白又带点算计的理由。"新鲜的蔬菜、谷物,还有肉类——不是那种风干的兽肉——人类吃得好,血液里的养分和……味道,也会更丰富。"她坐在桌边,一边用木棍拨弄着灶台里将熄的柴火余烬,一边语气平静地分析,像在陈述一个魔法实验的变量控制。"长期只靠野果和硬面包,对我的恢复不利,对你们……长远来看,也不是最佳选择。"


蕾拉当时正蜷在干草铺成的床铺一角,抱着膝盖,听见这话抬起头,紫水晶色的眼睛眨了眨。"更……好吃?"她重复了一遍,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猛地坐直,一拍手,"有道理!我去找找看!"


她所谓的"找",成果是一本不知从哪个被遗忘的林间猎人小屋、或者更远的某个遭劫村庄废墟里翻出来的、边角卷曲泛黄的薄册子。封面上用粗糙的通用语写着《家常烹饪百诀》。她把那本书宝贝似的抱回来,摊在桌子上,用指尖沾着唾沫一页页翻看,嘴里还哼着调子古怪、断断续续的小曲。


"唔……'将洗净的块茎切为均匀薄片'……薄片是多薄?"她歪着头,看向正在门口修整一个歪斜窗框的罗伊娜。


"大约指甲的厚度。"罗伊娜回头瞥了一眼。


"哦!"蕾拉恍然大悟,低头继续研究,嘴里念念有词。


说服蕾芙则花了点工夫。罗伊娜没直接要求,而是在一次蕾芙带回几只猎杀的、毛皮完整的夜行魔兽尸体时,看似随意地提起:"这种毛皮,在靠近边境的那些小镇集市上,应该能换到不错的价钱。可以换盐,糖,面粉,或许还有熏肉和奶酪。"她顿了顿,补充道,"兽肉也可以一起带去,虽然不如新鲜值钱,但总比放在这里招虫子好。"


蕾芙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她那只金属手套的指尖,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银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看向罗伊娜,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在衡量。


"很远。"她只说了两个字。


"骑马或者……用你们的速度,半天应该能往返。"罗伊娜估算过距离。"而且,你们也需要了解附近人类聚居地的动向,不是吗?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似乎触动了什么。蕾芙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天。"


第二天傍晚,她带回了一个粗麻布包裹。里面除了罗伊娜提到的盐、糖、一小袋面粉,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熏肉、一条硬邦邦但闻起来有麦香的黑面包,甚至有一小罐蜂蜜和几枚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鸡蛋。


"哇!姐姐好厉害!"蕾拉欢呼着扑过去翻看。


蕾芙没说话,只是将包裹放在桌子上,走到墙角,拿起水罐喝了一口。她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皮甲,穿着罗伊娜后来用备用布料简单改出来的深灰色粗布长裤和衬衫,看上去少了些杀伐气,倒有点像一个刚刚劳作归家、话不多的猎人——如果忽略她那张连影子都比常人更淡的苍白脸孔的话。


日子就在这种琐碎里滑过。罗伊娜试探性地问过两次关于她们过去、关于为何执着于猎杀同类的问题。


一次是在吃饭时——蕾拉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熬成了一锅还算粘稠的燕麦粥,勉强能让罗伊娜入口。她状似随意地提起:"你们做这个……清理工作,做了多久了?"


蕾拉正小心翼翼地把蜂蜜舀进自己的粥碗——她虽然不吃人类食物,但似乎异常喜欢蜂蜜的甜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抬头,只是更专心地盯着金黄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唔……不记得了。反正,有段时间了。"


蕾芙则直接放下了木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看了罗伊娜一眼,那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种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界限,像一扇没有门把手的门。"吃饭。"她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沉默地进食。


另一次是夜晚,蕾拉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森林的黑暗轮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会觉得,这片林子里的'垃圾'怎么也清不完呢。"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与她性格不符的淡淡疲惫。


罗伊娜正在整理一些晒干的草药,抬起头。"为什么一定要清?避开不就行了?"


蕾芙没有看过来,但侧脸在跳动的炉火光线下显得有点硬,像一块被错误地放置在这里的石头。"有些事,"她的声音又慢又清晰,像在念某种古老的箴言,"避不开。"


话题就此打住。罗伊娜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触及的过去,她尊重这点,就像她也未曾详细解释自己的来历和逃亡原因。一种默认为彼此保留空间的共识,就这么落了地,没人宣布,也没人确认。


不变的,是每日例行的"进食"。通常是在入夜后,屋内点起油灯或柴火的时候。蕾芙会先来,动作干脆,精准地刺入,停留的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吸取的量似乎也经过精确计算——足够缓解需求,但绝不会让罗伊娜感到明显的眩晕或虚弱。她能感觉到冰冷唇齿下的克制。


蕾拉则麻烦些。她总是磨磨蹭蹭,先绕着罗伊娜转两圈,像只小狗似的嗅嗅空气中的味道,评价两句"今天好像有蜂蜜的甜气"或者"燕麦味有点重",然后才慢吞吞地靠过来。一旦开始,她又容易沉溺进去,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满足的呜咽,吮吸的力道时轻时重,没个准头。


每到这时,蕾芙就会从屋子另一头走过来,在蕾拉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敲一下。


"够了。"


蕾拉会"唔"地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嘴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色,眼神迷蒙地看向姐姐,嘀咕着:"再一下嘛……就一下……"


"明天。"蕾芙的语气坚定,伸手拎着妹妹的后领,把她从罗伊娜身边拖开。蕾拉就会扁着嘴,一边用舌尖蹭了蹭嘴边,一边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向罗伊娜,仿佛在控诉姐姐的"暴政"。


罗伊娜则会默默拉好衣领,用手指按一会儿颈侧迅速止血愈合的微小伤口,心里想着,大概真的是因为被维斯娜触碰并重塑过身体的原因——那位生命与治愈之神在她体内留下了什么,像一根被拧亮的灯芯,让她的血液对嗜血者而言,变成了某种难以抗拒的光。


两周时间,足够让许多事情沉淀下来,也足够让一个临时避难所变得像样。


罗伊娜的体力和魔力基本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七八成。她开始着手改造这间木屋。地基用从附近溪流搬来的平整石块重新垒砌加固,墙壁外层钉上了厚实的木板,内侧则用混合了黏土和干草的泥浆涂抹,平整了不少。屋顶的干草苔藓换成了更耐用的木瓦。窗框修正了,蒙上了半透明的、经过鞣制处理的薄兽皮,透光性好了很多。


她甚至去了一趟距离森林边缘最近的、也是蕾芙常去交换物资的那个小镇。用魔法催生并加工好的整齐木料和石板,在缺乏资源的边境地区算是硬通货。她换回了一口小铁锅、几个陶碗陶罐、一盏带玻璃罩的油灯、几匹颜色朴素的厚实棉布,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缝衣针和线。


那天傍晚,当蕾芙和蕾拉"处理完事情"回来时,就看到罗伊娜坐在屋内唯一那张桌子旁,就着油灯的光,正在缝制什么东西。她手边放着叠好的新布料,深灰色、靛蓝色和一种接近土褐的颜色。


"回来了?"罗伊娜头也没抬,手指捏着针,动作不算熟练。"我买了布。你们的衣服……也该换换了。"她指了指墙角搭着的、两套明显按照蕾芙和蕾拉身形粗略裁剪并缝制好的衣裤。"试试看,不合身我再改。"


蕾拉愣了一下,跑过去拿起那套靛蓝色的、用料明显比她原先那身灰布衣厚实许多的衣裤,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给我的?"


"嗯。"罗伊娜终于抬起头,眼睛映着暖黄的灯光,没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总穿着破破烂烂的,不像样子。"


蕾芙走过来,拿起那套深灰色的。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虽然款式简单,但领口、袖口都处理得很妥帖。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棉布的表面,停在那里,停得比必要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你也换一身吧,"罗伊娜对着蕾芙说,又指了指自己手边那件做到一半的、土褐色的外衫,"我这件快好了。"


后来,当三人都换上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破洞和污渍的新衣服,围坐在点着油灯的桌子旁——罗伊娜试着用新铁锅和蕾芙带回来的熏肉、土豆煮了一锅浓汤,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石头屋子里;蕾拉抱着那罐蜂蜜,用小木勺一点一点挖着吃,下唇沾着一点亮晶晶的蜜;蕾芙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那么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屋外是黑雾森林永不停歇的、带着湿气的夜风呜咽。


屋内是暖黄的灯光,食物朴素但扎实的香气,还有身上柔软干爽的布料触感。


一种奇怪的"家"的宁静,笼罩了这个由逃亡皇女、以猎杀同类为生的高阶吸血鬼姐妹构成的、临时拼凑起来的居所。


--


月亮走完了一轮盈亏。


盛夏的气息变得黏稠,森林边缘的午后,阳光穿透树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蒸腾着草木被晒热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即便是吸血鬼,在这种天气里活动的欲望也会降低。她们现在通常等到日落很久、暑气散尽后才出门。


蕾芙某次"清理"归来,一边用湿布擦拭手套上沾染的、不属于她的暗色污迹,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最近的狩猎……力气感觉变大了。"她停了停,"或者说,是我更有余力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缓,但罗伊娜能听出里面一丝疑惑——像一个从不问路的人,第一次在某个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


蕾拉则更直接。有天清晨,她难得在太阳完全升起前还没睡下,扒在连接地下室的木梯入口,只露出小半张脸和那双大眼睛,对着正在整理药草的罗伊娜小声说:"罗伊娜,你看我的脸。"她把脸凑近了些,在昏暗的晨光里,苍白的皮肤上确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近乎人类运动后的红晕。"是不是……好看点了?感觉……嗯,身体里暖烘烘的,不像以前总觉得里面空荡荡的冰。"


变化不仅在于力量与气色。她们去森林外那个小镇的频率变高了些,有时是去交换皮货和情报,有时只是蕾拉突发奇想想看看人类市集上又多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据她们回来后的只言片语,以及带回东西时那种比以前更自然的姿态来看,走在镇子里时那种容易引来侧目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疏离与僵硬感,似乎也淡化了不少。至少,没人再会用那种看"怪东西"的眼神偷偷打量她们。


罗伊娜对此没有多问,只是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她在屋子下方,用魔法和工具挖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室——主要是用偕同魔法软化土壤结构,再一点点搬运出去。地下室不深,但足够遮蔽夏日过于炽烈的阳光,阴凉干燥。里面简单地铺了干草和旧毯子,就成了蕾芙蕾拉白天的栖身之所。入口藏在屋内灶台旁边的地板下,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很隐蔽。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餐,蕾芙蕾拉检查了随身武器,准备出门。


"今晚去东边溪谷看看,"蕾芙一边调整手腕上钢爪的绑带,一边说,"那边有几个新来的窝点,气味很浓。"


"早点回来。"罗伊娜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光线修补一件被树枝刮破的外套,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这话她已经说顺口了。


姐妹俩点点头,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推门融入夜色。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森林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虫鸣。


罗伊娜缝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将外套抖开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旁。她起身,打算去屋后看看前几天种下的几株浆果苗。手刚碰到门闩——


"砰!"


木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夜风卷着潮湿的凉意和一丝奇异的气息涌了进来。


罗伊娜惊讶地回头。


冲进来的是蕾芙和蕾拉。但她们的样子完全不对。蕾芙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银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罕见的、掩不住的急促。蕾拉更是一脸慌乱,她紧紧抱着怀里一个用深色旧毯子裹起来的、不断蠕动的包袱,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掉的东西。


"罗、罗伊娜!"蕾拉的声音又尖又急,最后一个字都哑了,"快,快看看!"


她几步冲到桌边,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怀里那个包袱放在了桌子上。


罗伊娜快步走过去,借着油灯的光看向那个包袱。毯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是一个小婴儿。


大概七八个月大,非常小的一团。她身上穿着简陋但干净的粗亚麻布小衣服,外面裹着那条旧毯子。小脸因为哭泣或者刚才的颠簸而涨得有些发红,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的头发是很少见的暖白色,细软地搭在额头上,像第一场还没落定的雪。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缕一缕的。此刻似乎察觉到环境的改变,她慢慢停止了抽噎,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像是小动物呜咽的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是一双非常纯粹的、鲜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那抹红沉静而清醒,像油灯将亮未亮时的一点芯火。她似乎还看不太清,眼神茫然地转了转,然后定格在罗伊娜低下来的脸上。


那一瞬间,罗伊娜感到心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婴儿……太干净,也太脆弱了。她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雪白,因为哭泣而泛起的红晕还未褪去,小鼻头也红红的。她试图转动脑袋,幅度很小,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笨拙和无助。


"这……"罗伊娜难得地语塞了,"哪来的?这附近几十里都没人烟。"


"河里!"蕾拉语速飞快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桌沿,"我和姐姐刚过黑水河支流那边,就听见岸边有奇怪的动静,不是野兽……是小孩子的哭声!然后我们看见一个木头篮子卡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水都快漫进去了!里面……里面就是她!"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后怕的颤抖,"周围还有几只豺狼在转悠,眼睛都是绿的……姐姐把它们都赶跑了。"


蕾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脸色依旧紧绷,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小小的婴儿身上。"篮子,"她补充道,声音比平时更低,"很普通,像是临时编的。周围……没看到人。"


罗伊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像触碰了什么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小家伙感觉到了触碰,偏了偏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罗伊娜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不同于周围自然环境的魔法残留——非常淡,淡到快要消散,像风里最后一缕烟。这种波动,她很熟悉,是传送或缓落类魔法使用后残留的痕迹。


有人用魔法把她送到这附近?然后顺水飘流?为什么不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但看着那双清澈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眼睛,看着那小小的、因为她的触碰而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指,罗伊娜发现自己暂时不想去探究那些"为什么"。


"……先把她包好,别着凉。"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恢复了平稳,但动作却异常轻柔。她仔细检查了婴儿的衣服和毯子,还好,虽然简陋,但还算干燥,只有最外层沾了点水汽。"蕾拉,去烧点热水,不用太烫。蕾芙,把我之前做的那件小毯子拿来——对,就是那块边角料改的,在左边柜子最下层。"


指令明确而快速。蕾拉"哦"了一声,立刻跑向灶台,手忙脚乱地生火。蕾芙则默默地转身,去翻找柜子。


小小的婴儿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安全了,不再哭泣,只是睁着那双鲜红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凑近的几张陌生的脸。她的视线掠过表情严肃的蕾芙,掠过一脸紧张的蕾拉,最后又回到罗伊娜脸上,小嘴忽然咂巴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类似"噗"的气音。


罗伊娜没忍住——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漫了一下,落不回去,她低下头,把脸侧开了一点。


她仔细解开潮湿的旧毯子,用蕾芙找来的、虽然粗糙但干净柔软的棉布小毯子,重新将婴儿包裹好。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小心。


热水很快烧好了小半壶。罗伊娜试了试温度,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蘸湿,轻轻擦拭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灰尘。小家伙似乎觉得很舒服,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她不哭了呢。"蕾拉跪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声说。之前那副慌乱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奇和小心翼翼的神情,还有某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温柔。她试探性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蜷缩的小手。


那只小手立刻动了动,然后,五根细细软软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蕾拉的食指。


"啊!"蕾拉低低惊呼一声,却没把手抽回来,反而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仿佛握着什么一动就会消失的东西。"她、她抓住我了……"


蕾芙依旧站在稍远处,但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妹妹被婴儿抓住手指时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傻气的样子,又看了看罗伊娜专注而轻柔的动作,最后,目光落回那个小小的、被温暖干净布料包裹起来的生命身上。那股常年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郁和冰冷,在这一刻,像一扇久未开启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条缝——光是进来了,谁也没碰窗,它自己进来的。


罗伊娜擦拭完,将婴儿重新包好,轻轻地抱了起来。动作依然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小家伙在她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鲜红的眼睛眨了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安心地合上了。


小小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


木屋里安静下来。灶台里的柴火发出噼啪声,油灯的光芒温暖地铺满了不大的空间,将三个非人存在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而她们的中心,是一个安然入睡的、不知从何处漂流而来的人类婴儿。


罗伊娜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小脸,心里那些关于魔法痕迹、关于来历、关于未来的重重疑虑,暂时沉了下去。她只感觉到手臂上那份轻盈而真实的重量,还有从这小生命身上传来的、微弱却确凿的暖意。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家"的感觉,在这间黑雾森林边缘的简陋石头屋子里,落了根。谁也没留意,它是什么时候长进去的。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