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稀释了的铁锈,涂抹在西区"硝木"贫民窟蜿蜒扭曲的巷道上空。空气中沉淀着复杂的气味:淤泥、腐烂的菜叶、劣质燃料不完全燃烧的呛人烟雾,还有角落里便溺经年累月渗入土石后散发出的氨臭。巷子的地面从不是干燥的,不知从哪里渗出的污浊脏水在坑洼间积成小潭,映着上方一线逐渐黯淡的红色天光。
埃里克斯·德里奇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回走。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拖沓。棕色、略长的卷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脸侧。浅绿色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那里有一滩颜色可疑的污水。
鼻子下面糊着一片发黑发硬的血痂,嘴唇也破了,肿起一小块。右边颧骨上一块新鲜的青紫正在扩散,边缘透着红。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闷痛,呼吸稍微深一点就扯得生疼。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藏的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那种,是被磨了很多年之后、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刚才在巷口,三个常在那片游荡的混混堵住了一个蜷在墙角、裹着破毯子的老人——实际上,那老人很久以前就一动不动了,多半已经死了。但那几个家伙不肯罢休,一边用肮脏的靴子踢踹着那具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一边大声哄笑着,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他们在笑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味,笑他死前连件像样的裹尸布都没有。
埃里克斯看到了。他知道不该管。在硝木,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也知道,那个老人大概撑不过今晚,就算没有那几脚。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没有喊叫,没有废话。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直接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瘦高个的腰侧。战斗短暂而混乱。挨了几下狠的,鼻子被拳头砸中时,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流进嘴里,带着铁锈味。但他也给了对方几下——用捡来的半块碎砖砸破了其中一人的额角,用膝盖顶了另一个人的胯下。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巡逻队好像要过来了",那三个混混啐了几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着受伤的同伙,散开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个老人旁边。血从鼻孔滴落,砸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老人青灰色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伸出手,将那块被踢开的破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了老人的脸。
然后他转身离开。
十年前,帝国崩溃那年的混乱和兵灾,给硝木留下的不仅仅是更多的断壁残垣——是秩序彻底瓦解后,人心沉向最底层的泥沼。偷窃、劫掠、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杀人,变得司空见惯。更可怕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对苦难的麻木,和以此为乐的堕落。人们像烂泥塘里的蛆,不仅习惯了肮脏,还开始以啃食彼此腐烂的部分为生。
他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过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帆布搭成的窝棚,里面传来孩子细弱的、持续的哭声,和女人有气无力的咒骂。一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握着个空酒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身上散发着呕吐物的酸臭。几道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叛军或是趁火打劫者留下的印记。
这些景象,他看了十二年。从被婆婆颤巍巍的手牵着、懵懂地穿行在这些巷弄里开始,到现在独自一人。
婆婆是去年冬天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加上长久积劳和营养不良,咳了几天血,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夜晚就没了声息。她走之前,枯瘦的手一直抓着他的手腕,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不舍,有担忧,最后都化成了无声的哀求——活下去,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下去。
他做到了前半句。活下来了。像野草一样,在这片废墟和泥泞里扎下了根。
但"像个真正的人",他不知道在硝木这鬼地方,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是像那些混混一样,靠欺凌更弱者寻开心?还是像那些麻木的居民一样,对一切苦难视而不见,只为苟延残喘到明天?
他心里有一团火。很小,但始终没有熄灭。是看到隔壁那个总偷偷分他一点菜汤的跛脚大叔,因为交不出"保护费"被活活打断腿时点燃的。是看到巷道深处那个饿死的女人怀里,还紧紧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婴儿时烧起来的。是每一次闻到腐烂与死亡的气味,每一次听到绝望的哭喊或残忍的哄笑时,一点一点添上的柴薪。
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沉沦。这个念头像一枚滚烫的炭,烙在他十二岁的心脏深处。虽然模糊,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该是什么样,但它就是存在,顽固地燃烧着,与周围冰冷污浊的一切对抗。
他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尽头是一个用废弃的破木板、锈铁皮和几块压实的油毡布勉强搭成的"棚屋"——甚至称不上屋子,只是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蜷缩进去睡觉的角落。
这就是他的"家"。比外面干净一些,地上铺着干燥的旧草垫。一个捡来的破瓦罐里存着一点水。角落里堆着几件同样捡来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叠得还算整齐。和外面那个世界比,这里简直称得上"整洁"。
他挪到草垫边,慢慢地坐下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让他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靠在那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吹动了地面的一小撮灰尘,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暮色更沉了。棚屋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天光正在迅速消失,温度也开始下降。远处似乎又传来了争吵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隐隐约约,很快又被风声盖过。
埃里克斯闭上眼睛。鼻子的钝痛和肋骨的闷痛清晰可辨。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要将他淹没。
但在那片潮水之下,那枚炭火依然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草垫上的疼痛和脑海里那些翻涌的念头让埃里克斯无法入睡。旧帝国,新帝国,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只是街坊们酒后咒骂时的模糊片段。有人说旧帝国至少会管管他们,不会让硝木烂成这样;更多人唾骂新帝国的贵族老爷们只顾自己享乐,变着法子压榨他们这些"烂泥"。谁对谁错,他弄不清,只知道眼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往更深的泥潭里按。
棚屋外忽然传来窸窣声,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动废料的声响,更像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不远。
埃里克斯立刻绷紧了身体,悄悄抓起了靠在墙边的那根磨尖了一头的生锈铁棍。他屏住呼吸,浅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拼凑的、缝隙里透不进多少月光的破木板门。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门口时,身后用作墙壁一部分的旧油毡布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两只属于成年男人的、骨节粗大的手闪电般探入,一只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另一只则钳住了他握着铁棍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
十二岁的身体即使比同龄人结实些,也远不是两个有备而来的成年男人的对手。他挣扎,踢踹,用头去撞,但口鼻被死死捂住,那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眩晕感像沉重的黑幕迅速压下来,他最后看到的,是油毡布缺口外两张模糊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以及他们身上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袍子的边缘。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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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坚硬的石面紧贴着脸颊和身体,然后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烂与香料焚烧混合的呛人气息。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地下洞窟,岩壁潮湿,布满滑腻的暗色苔藓。高处悬挂着几盏发出惨绿色幽光的魔法灯,将洞内映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洞窟中央,是一个用粗糙黑石垒砌成的、约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号和沟槽,那些沟槽此刻大多呈现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
而真正让埃里克斯血液几乎冻结的,是石台周围、以及洞窟角落里的景象。
几个穿着破烂、和他一样瘦骨嶙峋的人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瘫在地上。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麻木,有些人嘴边流着白沫,有些人下半身已经失禁,恶臭弥漫。他们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无法称之为完整人体的东西——惨绿的灯光下,能看到被胡乱丢弃的、肤色灰败的残肢,翻卷开的皮肉,以及石台边缘正在缓慢流淌下来的、浓稠的红色液体。
几个身穿暗红长袍、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人影,正冷漠地忙碌着。其中两人将石台边一具刚刚失去生息的、胸膛被剖开的躯体拖到角落,像丢弃垃圾一样扔进一个堆满了类似"垃圾"的坑里。另一人则用水桶泼洒着什么,冲洗着石台表面的血污,但浓重的血腥味丝毫未减——水只是把血稀释了,稀释成更大的一片。
这就是魔神教。埃里克斯听巷子里最老的酒鬼说过,说他们专抓没人管的流浪汉、孤儿、病人,用最残忍的方法杀了献祭给什么邪神。他一直以为是吓唬孩子的故事。
现在,故事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地狱。
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胃部痉挛,恶心得想吐,却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在这时,一个红袍人走向一个被捆着的、精神已经崩溃、正在喃喃自语的老妇人。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一把形状怪异、闪着寒光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刺入老妇人的心口,手腕一拧一划。老妇人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红袍人熟练地将短刃拔出,带出一股血泉,然后开始在那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切割、剥离,手法精准得像个屠夫在处理牲畜,口中还念念有词,吟诵着什么。
目睹这一幕,胸腔里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怒火骤然冲破了恐惧的冰层,猛烈地燃烧起来。这些混蛋!这些畜生!
"你们……这群该死的杂种!"嘶哑的、带着颤音的怒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在空旷阴森的洞窟里显得异常突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放……放开他们!有种冲我来!"
洞窟内的红袍人都停下了动作,兜帽下的阴影转向了他。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个离他最近的红袍人走了过来,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兜帽下传来低沉嘶哑的笑声:"醒了?小崽子火气倒不小。"他蹲下身,用沾着血污的手拍了拍埃里克斯的脸,"省点力气吧,待会儿上了祭台,有你喊的时候。"
另一个红袍人也走过来,语气冷漠:"早点处理掉也好。这孩子眼神太刺人,看着烦。"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埃里克斯从地上粗暴地拖了起来,架着他走向中央那还残留着温热血迹的石台。埃里克斯奋力挣扎,用头撞,用脚踢,毫无用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那股要烧穿胸膛的愤怒和不甘。他不停地咒骂,用尽他知道的所有最肮脏、最恶毒的字眼,唾沫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痂。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你们……"
他被重重按倒在冰冷的石台上,粗糙的石面硌得他背后的伤处剧痛。一个红袍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另一个则拿出刀子,唰地一声割开了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单薄上衣,从领口一直划到下摆,露出他瘦削但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和腹部。冰冷的空气刺激得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握刀的红袍人举起了那柄形状怪异的短刃,刀尖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口中开始念诵晦涩阴森的语句。惨绿色的灯光在刀刃上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刀面上缓缓爬行。
埃里克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呼吸急促,瞳孔收缩。要死了吗?像那些被丢弃的残躯一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个肮脏的地穴里?不甘心……他还有太多没弄明白的事,还有心里那团火……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以骑士之名!放下武器!"
一声清亮、威严的断喝,在洞窟入口处炸响。
紧接着是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以及利器出鞘的锐鸣。几支燃烧着明亮白色光芒的魔法箭矢嗖嗖射入,钉在洞窟岩壁上,瞬间驱散了一大片惨绿幽光,将整个血腥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数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以标准的战斗队形冲了进来,长剑在手,盾牌护身,瞬间控制了入口并开始向内部压进。他们的盔甲在魔法光芒下闪闪发亮,与洞窟内的景象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正是爱琳娜·艾尔。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湖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快速扫过洞窟内的情况,在看到石台上被剥去上衣、刀尖抵胸的埃里克斯时,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冰冷,锁定在几个呆立当场的红袍人身上。
"骑士团!"压着埃里克斯的红袍人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
站在爱琳娜身后两侧的骑士中,有两人动作极为同步地伸手探向腰间悬挂的皮质小袋,取出两枚通体乌黑、刻有银色加速符文的球体,向前方半空掷去。球体划过弧线,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精准地撞在洞窟的岩壁上。没有爆炸声,只有沉闷的"噗、噗"两声,浓密如牛奶般的灰白色烟雾瞬间从碎裂的球体中狂涌而出,眨眼间便吞噬了大半祭坛,连那惨绿色的魔法灯光都被遮蔽得只剩下模糊光晕。
在掷出烟雾弹时,所有进入洞窟的骑士,包括爱琳娜在内,都迅速抬起左手,将一个造型奇特、带有复杂水晶镜片和金属结构的头箍状装置扣在头上。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镜片深处流过微弱的蓝色光纹。洛曼的手笔——利用特定魔法频率共振,将生命体散发的微弱魔力和热辐射转化为视野内的轮廓标识。烟雾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
"盾阵前压!两侧钳制!"爱琳娜的声音穿过面甲,清晰而冰冷。
烟雾中传来红袍教徒惊慌的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失去了视觉优势。紧接着是金属撞击声、肉体被重击的闷响、刀刃划破布帛的撕裂声,以及短促的惨叫。骑士们三三两两组阵,盾牌在前,长剑在后,在烟雾中沉默而高效地推进。他们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次格挡、突刺、盾击都简洁有力,带着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红袍人虽然凶残,更多凭借的是突袭,面对这种正面、协同、不留破绽的推进,抵抗迅速瓦解。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红袍教徒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蛮力撞开了一名骑士的盾牌,但侧面立刻刺来两把长剑,贯穿了他的肋下和腰腹。他向前扑倒,暗红色的袍子在烟雾里像一朵迅速萎谢的毒花。
然而,当大部分红袍人被击倒或逼退到角落时,洞窟深处连接的另一条通道里,传出了沉重、非人的喘息和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三头形态狰狞的魔兽冲了出来——形似巨狼,但周身皮肤溃烂流脓,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张开的巨口中獠牙交错,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是魔法能量侵染变异的产物,被魔神教以符文勉强控制,此刻被当作最后的武器放出。
魔兽的冲击力远超人类。它们无视烟雾,凭借嗅觉和更快的速度,径直撞向骑士的阵型。一名骑士闪避稍慢,被其中一头魔兽的肩膀狠狠撞中胸甲,整个人向后飞起,砸在岩壁上滑落。另一名骑士用盾牌格挡利爪,盾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踉跄,小腿磕在石台边缘,痛呼一声。
"控制链!"爱琳娜厉声道,已持剑迎向冲得最前的那头魔兽。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亮的光弧,精准地格开魔兽拍来的利爪,火星四溅。她步法灵动,不与魔兽硬拼力量,不断游走,在魔兽扑击的间隙,剑尖总能找到机会在魔兽的关节、眼睑等薄弱处留下伤口——像水绕开石头,每一次都在石头上刻一道痕。
随着她的命令,几名骑士迅速从腰间解下特制的、刻有沉重符文的粗铁链。两人一组,冒着被魔兽攻击的风险,在同伴的掩护下,将铁链甩出,缠向魔兽的四肢和脖颈。铁链上的符文在接触到魔兽体表溃烂的魔力时发出暗淡的红光,对其体内的混乱能量有压制作用。
一头魔兽被铁链缠住后腿,愤怒地挣扎,却让铁链越缠越紧,动作明显迟滞。另一头则被同时抛出的三条铁链分别缠住了脖子和两只前爪,虽然仍在咆哮,但冲势已被遏制。骑士们齐齐发力,像拖拽发狂的野牛,将那庞然大物拉扯得失去平衡,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战斗的声音逐渐平息。烟雾也在微风法阵作用下缓缓散去。
祭坛周围一片狼藉。地上倒着七八具红袍尸体,还有一些重伤呻吟、被卸去武器按在地上的俘虏。三头魔兽一头被爱琳娜刺穿眼窝毙命,另外两头则被厚重的铁链层层捆缚,徒劳地在地面扭动低吼,再无法构成威胁。受伤的两名骑士已被同伴扶到一旁,进行紧急包扎。
空气中弥漫着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混合着魔兽身上的腐臭和烟雾弹留下的刺鼻气味,这个地穴仿佛把所有难闻的东西都收藏了起来,舍不得散。
爱琳娜微微喘息,扫视全场,确认威胁解除。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石台边那两个伤势极重、胸腹间巨大伤口正汩汩冒血、显然活不了多久的红袍人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迈步向那边走去。给敌人一个痛快,有时候也是一种出于效率和人道的选择。
就在这时——
石台边缘,那个被剥去上衣、一直僵卧着的男孩,动了一下。埃里克斯不知何时挣脱了脚上松脱的绳索,从冰冷的石面上滚落下来。他赤着脚,踩在混合着鲜血、灰尘和魔兽唾液的粘稠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残余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垂死的红袍人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脚边不远处,一把从死去的红袍人手中掉落的、造型怪异的短刃。他弯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捡起了那把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武器。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瘦小的身影像一颗炮弹冲了出去。不是冲向出口,不是奔向救了他的骑士,而是直直冲向那个躺在地上、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红袍人。
"啊——!"一声嘶哑的、完全变调的吼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举起短刃,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红袍人已经血肉模糊的胸膛狠狠刺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刀刃入肉的闷响,骨头被磕碰的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洞窟里异常清晰。
他在哭。泪水早已糊满了他的小脸,混合着之前打架留下的血痂和灰尘,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他一边近乎疯狂地刺着、砍着那早已失去反应的躯体,一边发出断续的、泣不成声的咒骂:
"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们!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那个婆婆……那个婆婆……"他的声音哽住,眼前浮现的不仅是刚刚被剖开的老妇,还有去年冬天,在冰冷棚屋里抓着他手腕、最后无声无息松开的婆婆的脸。都是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被这个世界像垃圾一样丢弃。
"该死……你们全都该死!这个世界……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他哭喊着,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发麻,但他还在刺,仿佛要把胸膛里那团积压了十二年的怒火、无助、对所有不公和残忍的憎恨,全部通过这笨拙而疯狂的动作发泄出来。
周围的骑士们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着这个崩溃的男孩。没有人上前制止他。
爱琳娜也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个用尽全力、对着尸体发泄愤怒和悲伤的瘦小背影,看着那把并不适合他的短刃起起落落,看着他因为哭泣和用力而不断耸动的、单薄的肩胛——像两块想要撑起什么、却撑不起的碎翅膀。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过去,在那男孩身边蹲了下来。长剑轻轻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然后,她伸出了手,没有去夺他手中的刀,也没有去拉他。那只刚刚还在握剑杀敌、沉稳有力的手,此刻却异常轻柔地,落在了埃里克斯沾满血污、汗水和泪水的、乱糟糟的棕色卷发上。
温暖的手掌,带着皮甲边缘的些微硬度,带着战斗后残留的温度,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埃里克斯刺砍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身侧。映入眼帘的,是女骑士团长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厚重的理解,以及近似于"认可"的微光。
"好样的。"爱琳娜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常更柔和一些,却清晰地传入埃里克斯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你能这么愤怒……是好事。"
埃里克斯愣住了,抓着短刃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哐当"一声,短刃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爱琳娜,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涌出,但那股疯狂的、要将他撕碎的怒火,却仿佛在这一句平静的认可和头顶那只温柔的手掌下,失去了继续燃烧的理由。他剧烈地抽噎起来,整个人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摇摇欲坠。
爱琳娜的手从他头顶移开,转而轻轻扶住了他瘦削的肩膀。"没事了。"她说,然后转向旁边的骑士,"清理现场,把还活着的幸存者带过来,小心检查伤势。清点俘虏,伤重的……处理一下。准备撤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晰和条理。骑士们立刻应声行动起来。
不久后,几名被捆着、幸存下来的流浪者被解开了绳索。他们大多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需要骑士半搀扶着才能行走。洞窟里的血迹和尸体被简单处理,魔兽的尸体和被俘的活体被用加粗的铁链和特制的笼车装载。投降的魔神教徒被缚住双手,串连在一起。
爱琳娜将一件骑士备用、略显宽大的斗篷披在了依旧微微发抖、但已停止哭泣的埃里克斯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上身。"先跟我们回去。"她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道。
队伍举着照明更加明亮的魔法提灯,开始沿着来时的通道,井然有序地撤离这片血腥与邪恶之地。埃里克斯被一名骑士带着,走在队伍中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祭坛石台,还有地上那具被他砍得面目全非的红袍尸体。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似乎……烧的方向,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