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不……我早该想到的
原来被盯上的,并不是艾丽娅,而是——
失策了
……
我闭上眼睛,装作昏倒的样子躺在了地上
这种程度的毒药,只要用我原本的力量便能轻易将其压制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能感受到,那个男人把我的手铐在了我的身后,金属冰冷地咬住手腕,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他把我的整个身子都扛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气好大
身体悬空的感觉让胃里一阵翻涌,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放松
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没有丝毫动弹
「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
塔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
「求求你们,不要对我的家人下手……还有……妮娜……」
身体下传来了震动,大概是塔莎扑在了男人的腿边
我能想象她跪在地上的样子,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女孩,此刻一定满脸都是泪
「去」
男人不耐烦地踹开了她
一声闷响,是身体被踢翻的声音,然后是塔莎压抑的痛呼
「哦,差点忘了这个」
说着,他把一个奇怪的东西,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金属
冰冷的、紧贴着皮肤的东西
比我手腕上的镣铐更窄,更紧,贴合着喉咙的弧度
项圈的表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是符文,密密麻麻的纹理
「……!」
这是……玛琳的封魔项圈!
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
而且……为什么会给我戴上这个!
刹那间,我全身的魔力流通都仿佛被一股力量阻隔
那些平时在体内流淌的暗魔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动弹不得
不是消失,是被压制了——被压制成一团蜷缩在身体最深处的、无法调动的死水
那种感觉让人窒息,像是被人按在水底,明明知道自己能游泳,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我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不让身体的僵硬暴露给任何人
——封魔项圈
——我第一次被捕时,玛琳在我脖子上戴上的魔具,也是玛琳亲自研究的,专门用来钳制魔物,遏制暗魔力的魔具
——这种东西,怎么会落在克瑞玛塔的手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男人扛着我向某个方向走去
塔莎的声音越来越远,被黑暗吞没
「求求你们……放了她……求求你们……」
她的哭喊在通道里回荡,然后被一道关上的门彻底隔绝
而我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
最终化为了
一片漆黑
……
意识是在一片混沌中慢慢聚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搅动,把那些破碎的知觉一片一片地拼回来
先是触觉——冰冷的触觉
从身下传来的、从四周涌来的、无处不在的冰冷
像是躺在一块巨大的冰上,那股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渗进骨髓
然后是嗅觉——刺鼻的气味,像是药剂,又像是腐烂,还混杂着某种金属的腥味
那气味浓得让人想吐,但身体太虚弱了,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再然后是听觉——水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滴,一滴,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很低,很沉,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最后是视觉
我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五米
我躺在一张台子上
金属的台子,冰冷刺骨
台面的宽度刚好容下一个人,两侧有凸起的边缘,用来牢牢扣住我的四肢
我的手腕被固定在身体两侧,脚踝也是,腰上也有一道
还有脖子上那个项圈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在哪?塔莎呢?妮娜呢?艾丽娅呢?她们都在哪?
——冷静
——先搞清楚状况
我重新睁开眼睛,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上百平米
房间的墙壁也是黑色的石板,和天花板一样
房间的一侧,摆满了巨大的玻璃罐
那些玻璃罐有两人多高,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溶液
溶液里泡着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有些是魔物
暗影狼、岩蜥蜴、还有很多魔物森林中常见的魔物
它们悬浮在溶液中,闭着眼睛,身上的伤口清晰可见——被剖开的胸膛,被取走魔晶后留下的空洞
而另一些是……
人
不是完整的,是残缺的
有些人只有上半身,有些人只剩下一颗头颅,有些人……已经被改造得看不出人形了
他们的身体和魔物的肢体缝合在一起,皮肤上长着不属于人类的鳞片或甲壳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
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在淡绿色的溶液中漂浮着
像标本
不,恐怕不是「像」
而是他们——就是标本
胃里涌上一股酸液
我强压下去,移开目光
房间的另一侧,是各种精密的炼金设备
金属的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连接着一个个巨大的容器,容器里有某种黑色的液体在翻涌
那些设备发出嗡嗡的声响,和项圈的嗡鸣声混在一起
房间的中央,除了一张我躺着的台子,还有几张类似的台子
其中一张上面放着各种手术器械——刀、锯、钳子、针线——还有几个空了的注射器
台子旁边,有一个推车,推车上放着几排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有些是透明的,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红色的
新鲜的红色
就像是——血液一样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器械上,落在那些瓶子上,落在那些泡在溶液里的残缺身体上
「吱呀」
房间远端传来了金属尖锐的摩擦声
门开了
脚步声从远处缓缓走来
很沉稳,很从容,不急不缓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高大的身影,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红色的,和那些被操控的魔物一模一样的红色
他走到台子旁边,低头看着我
兜帽下的脸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
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在意我的沉默,只是走到推车旁边,拿起一个注射器,对着光看了看
注射器里是空的,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个,也是空的
他皱了皱眉,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新的瓶子,拧开瓶盖,把里面的液体吸进注射器
那液体是黑色的
很浓,很稠,光是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开口说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你昏迷了大约三个小时,比预想的要久一些——可能是体质的原因吧」
「平民出身的孩子,身体底子毕竟不如贵族」
平……民?
他把注射器里的气泡推出去,转过身,看着我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事情,和体质关系不大」
「原来是你」
我出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我的喉咙很干
「我?」
他笑了
「……克瑞玛塔!」
他把注射器放在台子边缘,双手撑着台面,俯身看着我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
「我想想……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
我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当我在王宫看到你的那一刻,我都开始担心,是不是一切都暴露了」
「不过幸运的是,似乎你已经完全忘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忘……了?
他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从你被玛琳带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他走到一个玻璃罐前,伸手敲了敲罐壁,里面的溶液轻轻晃动,那颗漂浮的头颅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十六年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
我重复着这个词
「对,十六年前」
他走回来,在台子边坐下,翘起腿,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那一年,王国的外围地带发生了一次大地震,伴随着火山的喷发」
「在学校的时候,你应该在史书里读到过吧?那次灾难直接毁灭了三个城镇,死了几万人」
「但课本里不会告诉你的是——伴随火山一同喷发的,还有暗魔力」
他伸出手,指尖冒出一缕黑色的魔力
那魔力在他指尖缠绕、翻涌,和我身上的暗魔力……有些相似
「很纯净的暗魔力,浓度极高,覆盖范围极广」
「那股魔力沾染到人的身上,会产生两种结果——大多数人会失去理智,变成疯狂的魔物,但有极少数人……」
他握紧拳头,那缕魔力消失在指缝间
「他们的身体能够承受那股魔力,甚至……从中获得力量」
「你就是其中之一?」
我问
「对」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骄傲,还有一种更深的、更狂热的东西
「我是那极少数人之一,在那场灾难中,我活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强」
「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那股暗魔力,研究它的性质、它的来源、它对人体产生的影响」
「然后我发现了——那股暗魔力,可以被提取,可以被浓缩,可以被……注入进人类的体内」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作品
「我开始了实验,一开始是用魔物,然后是死刑犯,然后是……那些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侧的台子前,拿起一把手术刀,对着光看刀刃
「你知道吗?把一个人改造成魔物,需要经过多少个步骤?」
他没有等我回答
「一百三十七个」
「从最初的暗魔力注入,到身体的逐步改造,再到意识的抹除——整整一百三十七个步骤」
「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否则实验体就会死亡」
「当然,这些都是在那些人的身体能够承载暗魔力的基础上」
他把手术刀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在我所有的实验体中,有两个最让我满意」
他的语气变了
变得……柔和了
柔和得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孩子
「其中一个,就是你」
「凯塔!」
终于终于,他对我露出了发狂的笑容
可是,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别处
——他刚刚……叫我凯塔?
也就是说——我的伪装并没有消失?
即便是我被项圈遏制魔力的当下,我何来的魔力维持拟像?
——是梅拉斯!
刹那间,我理解了当下的处境
眼前的克瑞玛塔,那个曾经的财政大臣
仍然将我当做「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