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气变了

从清晨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火山上方，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风很大，卷着火山灰打在脸上，干燥的有些生疼

「今天能见度太差了」

艾丽娅站在队伍最前面，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大家跟紧一点，不要走散」

我们排成一列，在火山灰中艰难前行

塔莎走在妮娜前面，而我走在最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艾丽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塔莎问

「前面……有东西」

她指着前方

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些轮廓

不是岩石，不是火山灰堆积——

是建筑

人类的建筑

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柱子，还有半埋在火山灰里的屋顶

「这些是……什么？」

塔莎的声音有些发抖

「遗迹？」

妮娜低声说

「不像，看那些墙壁的结构……不像是什么古老的遗迹，更像是……临时搭建的营地」

「营地？」

艾丽娅皱眉

「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能回答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废墟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被废弃的营地

十几间低矮的建筑散落在一个小平台上，大多数已经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营地周围有简陋的防御工事——用火山灰堆成的矮墙，现在已经坍塌了大半

营地中央有一根旗杆，旗杆上的旗帜早已被风吹烂，只剩下几缕破布在风中飘荡，完全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这是……军队的营地？」

塔莎的声音很轻

艾丽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向营地

我跟在她身后

走进营地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不是因为那些残破的建筑

而是因为——

这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抹去」的安静

地面上有很多痕迹——拖行的痕迹，挣扎的痕迹，还有干涸的血迹

但没有任何尸体

没有武器

没有任何能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东西

就好像有人来过这里，把所有证据都清理干净了

「艾丽娅」

我轻声叫她

「嗯？」

「这里……不太对劲」

「我也看出来了」

她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血迹

「这些血迹……是战斗留下的吗？」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脸色很沉

「但是我能确定，有人在这里被杀了」

塔莎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可是……为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人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艾丽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

「继续走，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穿过营地，继续向前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

下午的时候，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塔莎的状态又不好了——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手一直在发抖

「塔莎，你没事吧？」

妮娜关切地问

「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她勉强笑了笑

「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事……」

她摇摇头，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妮娜扶住她

「你这不是没事的样子」

「真的没事……」

塔莎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有点……困……」

她的眼睛开始闭上

「塔莎？塔莎！」

妮娜拍了拍她的脸

「塔莎！」

没有反应

塔莎已经昏过去了

「怎么回事？」

艾丽娅走过来，检查塔莎的状态

她的呼吸很微弱，脉搏也很弱，脸色白得像纸

「她怎么了？」

妮娜把手贴在了塔莎的额头

「——好烫！」

「她发烧了！？」

「明明昨天都没有这种症状的，为什么会在今天发作？」

「不管怎么说——快让塔莎好好休息！」

塔莎的额头烫得吓人

妮娜把手贴在她额头上，脸色一变再变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淡淡笑意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明昨天都没有这种症状的……」

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也许是昨天那些岩蜥蜴」

艾丽娅蹲下来，仔细检查塔莎的状态

她的手指搭在塔莎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蜥蜴的血液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战斗的时候溅到了她身上」

「可是我们都没事啊」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艾丽娅站起身，看向妮娜

「妮娜，你能照顾她吗？」

妮娜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和凯塔继续往前走」

艾丽娅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前面应该就是火山另一侧的缓坡了，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如果那里安全，我们就继续前进；如果有问题，我们就回头」

「可是——」

「塔莎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继续赶路」

艾丽娅打断了她

「她需要休息，而我们需要知道前面的路还能不能走」

妮娜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塔莎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

「我留下来照顾她」

「嗯」

艾丽娅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很快就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我

「凯塔，我们走」

我看了妮娜一眼，又看了昏迷中的塔莎一眼

——塔莎

——你到底是病了，还是……

那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被我压了下去

「走吧」

我跟上艾丽娅的脚步，向山坳外面走去

走出几步后，我回过头

妮娜正把塔莎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手帕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珠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也很温柔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修女一样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们身上，把那个画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很温馨

温馨得让人不忍心去怀疑什么

我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艾丽娅

山坳外面的风很大

艾丽娅走在前面，她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凯塔」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上……太安静了？」

「什么意思？」

「那些魔物……除去昨天，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大规模的魔物群了」

她顿了顿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都赶走了」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在魔物森林深处的火山地带，倒像是在某个被刻意清空的舞台上

所有的演员都已经退场，只留下空荡荡的舞台，等待着最后一场戏的开场

「也许是那些被杀死的魔物」

我说

「那些尸体，也许其他的魔物被吓跑了」

「也许吧」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不太听得懂的东西

像是怀疑，又像是确认

我们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开阔

火山灰覆盖的地面渐渐变成了裸露的岩石，那些岩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

「那里」

艾丽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片缓坡

火山另一侧的缓坡

从这里可以看到，山坡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山坡上没有植被，只有黑色的火山灰和灰色的岩石，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翻过这里，就是魔族的领域了」

艾丽娅轻声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缓坡，看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凯塔」

「嗯？」

「你说，魔王萨妮厄斯……她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吗？」

我沉默了几秒

「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她是魔王」

艾丽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藏在里面

「是啊……因为她是魔王」

她转过身

「走吧，回去找塔莎和妮娜」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还在吹，火山灰还在飞，但那些不安的感觉，似乎淡了一些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塔莎真的只是病了

——也许那些尸体、那些被操控的魔物、那些和我同源的魔力，都只是巧合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回到休息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山谷染成暗红色

可那个角落，却少了两个人的身影

「妮娜？」

艾丽娅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

没有回应

「塔莎？」

还是没有回应

艾丽娅的脚步加快了

我们快步走进山坳，走进那片我们离开时的休息地——

塔莎躺过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形的凹陷，火山灰被压得平平整整

但人不见了

妮娜也不见了

地面上，有脚印

很凌乱

像是有人在匆忙中离开，又像是有人在挣扎

「她们往那边走了」

艾丽娅指向山坳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窄窄的裂缝，通向更深处的山体

「跟上去！」

她没有犹豫，拔腿就追

我跟在她身后

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有水滴从上面渗出来，落在脸上，冰凉

艾丽娅走在前面，她的身影在狭窄的裂缝里显得格外瘦削

「妮娜！塔莎！」

她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变成无数细碎的回声

没有回应

只有水滴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

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然后，眼前突然开阔了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

岩洞的顶部有裂缝，狭隘的光线从裂缝里漏进来，把岩洞照得半明半暗

岩洞里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有东西

是妮娜衣服的袖子

银白色的断袖，上面沾着尘土，被丢弃在岩洞的角落里

艾丽娅走过去，捡起了袖子

她的手在发抖

「这是妮娜的……」

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错，是她的衣服」

我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地面

除了妮娜的脚印和塔莎的脚印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脚印

很大，很深，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

脚印一直延伸向岩洞的另一侧，消失在一道更宽的裂缝里

「有人来过」

我说

「带走了她们」

艾丽娅站起来，握紧剑柄

「追！」

她没有犹豫，向那道裂缝走去

「等一下」

我叫住她

「怎么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你跟我一起」

「不」

我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人是故意把我们引过去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进去，正中他的下怀」

艾丽娅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这很有可能是引诱我们上当的陷阱，我们最好分头行动，绝对不能被一网打尽」

「我从这条裂缝追过去，你从外面绕过去，这条裂缝通向山体的另一侧，从外面应该能找到出口」

「可是——」

「艾丽娅」

我喊出她的名字

「相信我」

她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最终点了点头

「……好」

她握紧剑柄

「小心」

「你也是」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凯塔」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突然想说」

她转过身，身影消失在了岩洞之中

岩洞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

水滴从头顶的裂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着艾丽娅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裂缝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链接亮起

『伊斯坦』

『魔王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按照您的命令撤退了，但是……』

『但是？』

『那个结界，我觉得……它正在扩大』

我的心一紧

『扩大？』

『嗯，它在向外扩散，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久，就会覆盖整个巢穴区域』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等我的命令』

『是』

『还有……』

『什么？』

『伊斯坦，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魔王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

『只是以防万一』

『魔王大人，您到底——』

『这是命令』

我打断了她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艾丽娅，她会解决一切的』

『……』

她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魔王大人——您一定要活着』

和艾丽娅一样的说法呢

我没有回答

链接断开

我睁开眼，看着月亮

——艾丽娅

——你让我活着

——伊斯坦也让我活着

——但活着这件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裂缝向深处走去

走了没不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凯塔小姐」

我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岩洞入口处

是塔莎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个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

——

「塔莎？」

我皱起眉头

「你去哪了？妮娜呢？」

她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塔莎？」

我走过去

「你怎么了？妮娜被人带走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完全没有了不久之前精疲力尽的样子

平静得甚至有些……不像她

「塔莎？」

「凯塔小姐」

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

没有光

「勇者大人呢？」

「她去追另一个脚步了」

「是吗……」

她喃喃着

然后，她看着我

「凯塔小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那边」

她指向山洞深处的一个方向

「我刚才去找妮娜的时候，在那边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东西，好像是……一个箱子，里面有很多纸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害怕是那些杀魔物的人留下的……我不敢一个人去看……」

「你能陪我去吗？」

我看着她

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洞的眼睛

——是错觉吗？

——还是……

「如果你能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就陪你去」

我说

「好的」

她笑了

是个惨白惨白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她转过身，向那个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走了大约几分钟，她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后面停下来

「就在那里」

她指着岩石后面的阴影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向那片阴影——

什么都没有

「塔莎，这里什么——」

我没有说完

因为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瓶盖被拧开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侧身——

但没有完全躲过

一股带着奇怪液体的手帕，突然捂住了我的口鼻

甜腻的气味涌进鼻腔

「塔莎！这——」

然后——

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开始发软

「为……什么……」

我有些费劲地扭过了头

塔莎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瓶子，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

在哭

「对不起……」

她重复着这单纯的语句

「我只是为了……我的家人……」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悔恨，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绝望

「我父亲……我母亲……他们都在王都……」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在倒下的那一刻，我被塔莎的手接住了

与此同时，我也看见了她身后的黑暗中——

有一个人影

很高大

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但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发着光

红色的

和那些被操控的魔物，一模一样的红色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