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在火山地带穿行

地形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硫磺味越来越浓，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这里比之前的地方更隐蔽，三面都是岩壁，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进来

如果有任何的魔物靠近，一眼就能看见

塔莎和妮娜去捡拾可以燃烧的东西——这个高度已经有一些耐热的苔藓和灌木，虽然不好烧，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艾丽娅靠着岩壁坐着，闭着眼睛

我在她旁边坐下，也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链接亮起

『伊斯坦』

『魔王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怎么样了？』

『我去尝试接近了屏障结界的核心，但是……』

『但是？』

『结界太强了，我试着破解，但差点触发警报』

『撤退了吗？』

『……没有』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魔王大人，我觉得那个结界里面的东西……和您有关』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结界上的魔力波动……和您身上的黑暗本源魔力，有些相似——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能感觉到是同源的』

同源？

这不可能

暗魔力是我的核心力量，只有我自己拥有——除非……

除非那个结界是用我的魔力构建的

但怎么可能？

『魔王大人，我想再试一次』

『不行』

我的语气很坚决

『如果触发警报，你会暴露』

『这很危险，先撤退，从长计议』

『可是——』

『这是命令』

她沉默了几秒

『……是』

『我明白了，我这就撤退』

『嗯，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是』

链接断开

我睁开眼，眉头紧锁

同源的魔力

和我同源的魔力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凯塔酱？」

艾丽娅的声音响起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摇摇头

「你也觉得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累」

「那就好好休息」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

我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疑问压下去

可那些疑团仍然萦绕在我的耳畔

与我同源的魔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出发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塔莎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艾丽娅问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塔莎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可能是昨天吃的东西不太干净……」

「严重吗？」

「还好，就是……有点难受」

她看向妮娜

「妮娜，你能陪我离开一下吗？我有点怕一个人」

妮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我们走吧」

两人向旁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面走去

艾丽娅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过头看着我

「凯塔」

「嗯？」

「你有没有觉得……塔莎最近有点奇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奇怪？」

「嗯……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她的反应，不太像平时的她」

我看着艾丽娅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艾丽娅那机敏的直觉，竟然提出了与我一样的疑惑

说明我的直觉并非错觉

但……又是为何呢？

「也许只是累了」

「嗯……也许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是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紧张？亦或是害怕？害怕那个不可战胜的魔王？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并非什么十分值得担心的事情

因为艾丽娅必然能够击败魔王

我保证

真正令我害怕的是，这一切的异常行径，会和我脑海之中的谜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真的是这样

我不敢再往下想

……

过了一会儿，塔莎和妮娜回来了

塔莎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没事，身体要紧」

艾丽娅笑了笑

「走吧，前面应该有地方可以休息」

我们继续向前走

我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落在塔莎的背影上

——她刚才……真的是去方便吗？

——还是……做了什么别的事？

不管怎么说，妮娜……塞蕾娜一直陪在塔莎的身边，如果做了什么异常的举动，她也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当然，我也没有证据

只是一种直觉

那种从第一天起就隐约存在的不对劲的感觉，此刻变得更清晰了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

而且——

我不想去怀疑任何一个同伴

毕竟在原本的故事中，塔莎可是为了艾丽娅当下致死的一击，用生命换来了艾丽娅的存活

塔莎的善良毋庸置疑

所以……我并不想将这种担忧放到真正的同伴身上

即便发生了原本故事从未发生过的意外

即便……现实的世界，早已和故事中发生了些许的偏移

但我仍不想这么做

……

下午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群岩蜥蜴

不是普通的岩蜥蜴——是被什么东西激怒过的，双眼通红，鳞片炸起，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

那通红的闪着红光的双眼，简直就像是——

「小心！」

艾丽娅拔出剑，挡在最前面

塔莎拉开弓，一箭射穿了最近那只岩蜥蜴的眼睛

妮娜的加护落在我们身上，纯白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山谷里格外刺眼

我也抬起手，魔力在指尖凝聚

战斗很激烈

那些岩蜥蜴比预想的要强得多，而且悍不畏死，一波一波地冲上来

艾丽娅的剑光在蜥蜴群中闪烁，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一只，但新的立刻补上

「太多了！」

塔莎的声音有些焦急

她的箭矢已经用了一半，但蜥蜴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

「掩护我！」

艾丽娅突然向前冲去，剑刃上的金色光芒燃烧到极致

她一剑斩向最大的那只岩蜥蜴——

「——！」

那只岩蜥蜴的头颅飞起，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然后，所有的岩蜥蜴都停住了

它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一只一只，退进岩石的缝隙里，消失了

「结……结束了？」

塔莎放下弓，大口喘气

艾丽娅站在原地，剑尖指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是刚才战斗中被蜥蜴的尾巴扫到的

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没事吧？」

我走过去

「没事」

她摇摇头，看了我一眼

「凯塔」

「嗯？」

「刚才……你有没有觉得，那些岩蜥蜴不太对劲？」

「不对劲？」

「嗯，它们……太有组织了，不像是普通的魔物攻击，更像是……」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像是被谁操控着

和森林里的那只红眼魔物一样

「……我们被盯上了」

艾丽娅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哪怕没有魔物袭来，也紧紧地握着

丝毫没有松开

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疲惫，也不是害怕

而是别的什么

……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处岩洞里扎营

塔莎的状态比下午好了很多，又开始和妮娜说笑了

艾丽娅靠着洞壁坐着，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亮，照在火山灰上，把世界染成一片银白色

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魔王大人』

伊斯坦的声音赫然在我脑海之中突然响起

『怎么了？』

『我撤退的时候，在巢穴外围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尸体』

『又是尸体？』

『不是魔物的……而是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

「但这些人的胸口都被剖开了一个洞」

「洞！？」

被剖开……洞……

我转瞬想起了先前遇见的魔物

这些人和那些魔物的遭遇如出一辙

这样的巧合让我的脊背发凉

「还有呢？」

「伤口的位置爆发了严重的被暗魔法腐蚀的痕迹」

暗魔法……腐蚀……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着

为什么那些魔物会被剖开身体？因为有人想要取走它们的身为魔物的核心——魔晶

那么，为什么这些人类也会被剖开身子？

一个可怕的想法渐渐地攀爬上了我的脊背

——如果也是为了

「取出」一些什么呢？

被暗魔法腐蚀的伤口，被挖空的胸膛

一阵恶心的感觉浮上了我的脑海

『而且从腐烂的程度来看，死了没多久』

我沉默了很久

『伊斯坦』

『在』

『继续监视，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是』

『还有……』

『什么？』

『千万千万要小心一点，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沉默了几秒

『我会的，魔王大人，您那边的情况如何呢？』

『还好』

『那就好，我会注意安全的』

『伊斯坦』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事，一旦陷入危险，就用我留给你的那个魔晶吧』

『我知道了，魔王大人』

最后的那一句语气，仿佛是伊斯坦俯下身子，在我的耳边低语

仿佛有气流拂过我的耳畔

她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来回应的呢？

我不知道

链接断开

我抬起头，看着月亮

……如果情况不对，就找个借口过去吧

不，或许我现在就应该过去

毕竟这事关伊斯坦的人生安全

人类……魔物……魔晶……暗魔力……

与我同源的魔力……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另有其人

该怎么做……究竟该怎么做……

「凯塔酱？」

身后传来艾丽娅的声音

我转过头

她站在我身后，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在我身边坐下，靠着我的肩膀

「又在说谎」

我的心头一惊

「……才没有」

「有」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金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明亮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连眨两下」

我愣住了

「这……真的吗？」

「假的，只是诈你一下而已」

「什么嘛！」

原来只是骗我

看样子，艾丽娅并没有抓住我真正「撒谎」的把柄

艾丽娅笑得更加灿烂了，重新靠在我肩上

这也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且别人我才不管呢」

肩膀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月亮

——塔莎

——那些被操控的魔物

——和我同源的魔力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丝线，在我脑海里缠绕着，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那张网的中心，有一个我还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我的心也愈跳愈烈

紧张与迷茫，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咿呀！」

一阵温暖的湿热，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我的脖子

我惊慌地用我的右手捂住了我的脖子，险些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心摸到了

手掌下面，有一股湿湿的热度

「……为什么突然舔我的脖子！」

「只是看到，就突然想凑上去而已啦」

艾丽娅满脸坏笑地看着我，吐了吐那个罪魁祸首的舌头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搞这种恶作剧吗？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坐回了艾丽娅的身边

……

「凯塔酱」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再听一下你的回答」

「……当然会了」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双手搂住了我的身子

吐露在我脖子上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睡颜照得柔和而安详

——艾丽娅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你会怎么对我？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说起来很羞耻，但是艾丽娅的举动

的的确确帮我释放了很多心里积攒的压力

难道她是看出了我的紧张刻意为之？

但不管怎么说，我只知道

被艾丽娅以这种姿势抱着入睡，今晚大概不能想着溜走了

可我的心，却像是停回了港湾的船舶一样，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于是，我也学着她的姿势，伸出了手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