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后悔(修)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8-26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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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停川回到西厢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她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换了身春桃连夜找来的里衣——料子普通,针脚也粗糙,穿在她身上也有些长,只能先将就地穿。


换下的里衣已经不成样子,血迹浸透了布料,有几处甚至干硬得立了起来,像糊了一层干透的漆。岳停川看了一眼,随手将它卷成一团,搁在墙角。


她换上了自己那身官服,理了理衣领。


推开窗。


秋末的晨风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院子里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青砖的缝隙里积着暗红,在晨光下泛着黏腻的光。几个兵马司的人还在苑门外守着,小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岳停川靠在窗边,闭上眼。


她一夜没睡,但并不觉得困。在北境那些年,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此刻闭眼,也只是想让脑子静一静。


可她一闭眼,就能看见萧望舒的脸。


看见她提着灯笼站在门后,看见她穿着寝衣披着红斗篷,看见她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看见她扑进自己怀里时哭红的眼睛,看见她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笑着的模样。


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


岳停川睁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孔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让她看起来不那么拒人千里了。但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沉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


远处传来更鼓声,隐隐约约的——辰时了。


早朝已经开始了。


岳停川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比方才安静了些。兵马司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了几个士兵守在门口。陈七站在枣树下,正低声吩咐着剩下的护卫,看见岳停川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岳少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宫里来人了。”


“传了什么话?”


“让少将军安心候着,今日朝会之后,陛下自有决断。”陈七顿了顿,又补充道,“来的是御前的朱公公,口吻还算客气。”


岳停川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今日的朝会,必定不会太平。


有人要杀萧望舒。十三名死士,训练有素,嘴里藏着毒囊——这样的手笔,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拿出来的。


而自己昨夜恰好留宿听竹苑,恰好杀了那些刺客,恰好成了这件事里最扎眼的那个人。


多好的把柄。


参她行为不端,参她与囚禁的公主有私,参她恃功而骄、夜闯禁苑——随便什么罪名,只要能打压岳家的风头,就算成了。


岳停川垂下眼帘,唇角微微抿了抿。


“少将军?”陈七见她沉默,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无事。”岳停川抬起头,“她醒了么?”


这个“她”指的是谁,陈七自然明白。


“还没。”陈七摇头,“春桃方才出来说,公主睡得很沉,怕是昨夜累坏了。”


岳停川“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陈七,落向正屋的方向。


那扇门还关着,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大约是春桃守夜时点的,一直没熄。


她想起昨夜离开时,萧望舒睡着的模样。睫毛那么长,呼吸那么轻,整个人蜷成了小小一团。


“我去看看她。”


陈七愣了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岳停川穿过院子,在正屋门前站定。


她抬起手,却又停住。


这么早,万一吵醒她——


正想着,门却从里面开了。


春桃探出头来,看见岳停川,连忙把门拉开,侧身让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岳少将军,公主还没醒……”


岳停川往里看了一眼。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床帐垂落,隐约有个人形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嗯。你好好守着她,我先走了。”


春桃愣了愣:“少将军不等公主醒了再走?公主她……”


“不等了。”岳停川打断了她,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奴婢送少将军。”


“不必了。”


岳停川转身,大步朝苑门走去。


穿过院子,路过那棵歪脖子枣树,路过青砖缝隙里还没干透的血迹,路过守在苑门口的士兵。


而她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昨晚被她扔在门外的墨云。


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血迹以及巷口的几个士兵,连个马影子都没有。


岳停川站在巷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墨云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未擅自离开过。那匹通人性的河西骏马,最是知道她的心思,平日里只需一个眼神,便会乖乖候在原地。可今日——


她想起昨夜,墨云在岔路口那副犯倔的模样,想起它扭头看自己时那眼神,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家伙,大约是昨夜就自个儿跑回府了。


岳停川唇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


“少将军。”守在苑门口的士兵见她站在那儿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下官去给您寻匹马来?”


“不必了。”


岳停川摆摆手,抬脚往巷外走去。


秋末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在街巷间缓缓流淌。她走得很快,靛蓝官服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翻动,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百姓了。有人认出她来,愣了一愣,连忙让到道旁,小声议论着什么。


岳停川没有在意。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把听竹苑远远地抛在身后。


可脑子里却总是那个画面——


萧望舒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问:“你明天早上走之前,还来跟我道别吗?”


她答应了。


但她没有。


她没有办法。再留下去,给人更多的把柄。那些朝堂上的人,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做文章的机会。


“岳少将军夜宿听竹苑”已经够难听的了。若是再加一条“与公主私会至天明”,那——


岳停川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岳府在东城,从西北角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上京城。岳停川走得不急不缓,走到岳府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守门的家丁见了她,连忙走上前来。


“少爷。”


“墨云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家丁连连点头,“昨夜自个儿跑回来的,可把小的们吓了一跳,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 ”


“我没事。父亲呢?”


“老爷一大早就去上朝了,还没有回来。”


“好。”


岳停川迈进府门,穿过影壁,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仆人在洒扫庭院。树叶落了一地,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在晨光里泛着金黄的光。


岳停川进了自己的屋子,在椅上坐下。


她想起那日在澄心堂,萧玄胤说的话。


“朕的儿子们,太子身子病弱,次子齐王性子过于软弱,三子晋王有勇无谋,性子也太过残暴。望舒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妹妹,甚者,是个能被拿来做文章的‘妖孽’。”


三子晋王,萧靖之。


有勇无谋,性子残暴。


岳停川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那日晋王来府上拜访,她恰好在前院,远远看了一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生得高大魁梧,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有几分豪爽气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他来做什么?


父亲没说,她也没问。


但现在想想,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岳停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儿。


“少爷。”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宫里来人了。”


“知道了。”


她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来的是个中年内侍,见了岳停川微微欠了欠身:“岳少将军,陛下口谕。”


岳停川单膝跪地。


“陛下口谕:宣云麾将军岳停川即刻入宫,至澄心堂见驾。”


“臣领旨。”


岳停川站起身,那内侍却还没走,笑眯眯地看着她。


“少将军,陛下还说了,让您别太担心,只是说些家常事。”


岳停川点点头:“多谢公公。”


“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少将军收拾收拾,早些进宫吧。”内侍说完,便转身离去。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影壁后。


她回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府门。


这一次,她骑的是府里备用的马——墨云那家伙,大约是昨夜跑累了,又或许还在生她的气,这会儿正在马厩里睡大觉。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汇成上京城特有的喧嚣。


岳停川穿过这些喧嚣,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可心里却翻涌着无数的念头。


萧望舒怎么样了?


醒了没有?


若是醒了,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不会难过?


岳停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想起昨夜,萧望舒扑进自己怀里时,那双哭红的眼睛,那颤抖的身子,还有那句——


“你小心。”


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在担心自己。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让她死?


岳停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皇城的城门已经在望。


朱红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城门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岳停川在城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岳少将军。”守门的禁军认得她,躬身行礼,“陛下吩咐了,少将军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岳停川点点头,将缰绳交给一旁的侍从,大步迈进城门。


穿过承天门,绕过宣政殿,沿着长长的甬道往东走。


澄心堂就在前面。


那几株老梅依旧立在殿前,枝干遒劲,在秋末的天光里显出几分倔强的意味。


岳停川在殿门前站定。


“哎呦,岳少将军来了。”守在门口的内侍见了她,连忙迎上来,“陛下正在殿内和几位大人商讨事务,还请少将军稍等片刻。咱家这就进去禀告。”


岳停川点点头,那个内侍刚要开门禀告,她们二人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以及萧玄胤的怒骂声。不过隔着厚重的殿门,她们都没有听清萧玄胤说了什么。


门口的内侍缩了缩脖子,小心地觑了她一眼,岳停川却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那几株老梅上,身形纹丝不动。


内侍看她这反应,脸上立马堆了笑:“那个,岳少将军,还先请您稍等一下,等陛下先和其他几位大人商讨完事后,咱家再去禀告。”


岳停川点点头,得到许可的内侍瞬间如释重负,静静退到了一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开了。


几个穿着绯紫官服的大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铁青,低着头脚步匆匆。经过岳停川身边时,有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复杂。岳停川没有回看,只是微微侧身,给他们让开了路。


最后出来的是左丞相李怀远。他年过七旬,须发花白,一张瘦长脸上皱纹纵横,此刻他嘴唇紧抿,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沉郁。他走到岳停川面前时没有停,只是白了她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岳停川没有管他,只是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等待召见。


“宣云麾将军岳停川觐见。”


朱忠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岳停川轻轻推开殿门,殿内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要平和些——满架的书卷依旧码得整整齐齐,御案上的文书奏折也叠得一丝不苟,只是地上有一摊水渍,混着几片碎瓷,朱忠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收拾。


萧玄胤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新换的茶盏,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而在他的左手首位坐着的,正是她的父亲岳崇。萧玄胤见岳停川进来,抬了抬眼,将茶盏搁在案上,朝朱忠摆了摆手。


朱忠会意,便捧着碎瓷片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然后赶走了守在外面的内侍。


"坐。"


岳停川依言坐下。萧玄胤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岳停川身上:“今早的朝会以及方才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你大概都猜到了。”


“嗯。”


“方才在殿上,御史台参了你三桩事。一桩说你恃功夜出,私入禁苑,有损朝廷体统;一桩说你与囚禁的公主往来过密,居心叵测;还有一桩——”萧玄胤揉着头,缓缓开口,“说你身为武将,不顾身份,留宿公主居所,有悖伦常。”


岳停川垂着眼,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朕把他们的折子留中了。"萧玄胤靠向椅背,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李怀远那个老东西还不依不饶,说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若朕不加以处置,日后人人效仿,成何体统。朕问他——"他拿起折子,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倘若昨夜停川没有在听竹苑,朕的女儿此刻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他倒好,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只谈你夜宿听竹苑之过。"


“真是个昏了头的老匹夫,”萧玄胤摇摇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好了,说回你和望舒。朕这一上午听他们说了很多。”萧玄胤靠向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事情的来龙去脉朕心里也有数,朕现在只想问你,你和望舒可有受伤?”


“回陛下,”岳停川起身跪下,“臣和公主都未曾受伤,公主有所受惊但并无大碍。臣离开时,她还在睡。”


“那便好。”


萧玄胤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


“既然你和望舒都没有受伤,朕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夜宿听竹苑,是不是真的像朝中大臣所说,对望舒动了私情。”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臣夜宿听竹苑一事属实。”她说,声音平稳无波,“但臣与公主并无私情。”


“没有私情?”


不知为何,岳停川总觉得萧玄胤说这话时,夹杂着一丝丝的失落。


“没有。臣字字属实。”


“那你为何要去?为何还要留宿?”


岳停川沉默了。


她想起昨夜,想起那扇从里面打开的门,想起门后站着的那个人——披着红斗篷,散着银发,提着灯笼,站在烛光里望着她。


“臣……”


她顿了顿,第一次在御前回答得这样迟疑。


萧玄胤没有催她。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开口。


“臣也不知。”


岳停川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臣只是……只是觉得几日没有见她,想去看她一眼。”


她说这话时,眼前又浮现出萧望舒的脸。


“臣去了,她开了门,臣便进去了。”


“后来夜深了,她说让臣留下,臣便留下了。”


“臣没有多想。”


她抬起眼,看向萧玄胤。


“臣只是觉得,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太孤单了。”


萧玄胤怔住了。


那双总是蕴藏着深谋远虑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只是一瞬间的事。


“孤单……”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是啊,她当然孤单。”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几株老梅,落向更远的地方。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的嘲弄。


“那朕问你,若是重来一次,你可还会去?”


“臣会。”


岳停川的回答很快,快到出乎了岳崇和萧玄胤的意料。


“臣不后悔,因为正是臣做了那个决定,臣才有机会救了她。”


萧玄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比方才明显了些,嘴角的弧度向上弯起,连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岳停川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


“陛下……”


“行了,起来吧。”萧玄胤抬手示意她起身,“别跪着了。”


岳停川起身,重新落座。


萧玄胤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又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向窗外。


“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朕已经训斥过他们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让你去看看那孩子是朕的意思,你没有任何罪过,朕也就没有惩罚你的必要。”


萧玄胤的目光重新落回岳停川身上,“昨夜的事,停川你也不必忧虑,有朕在,没人能把你和岳家怎么样。”


“至于望舒……”


“十七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殿内的青砖地上,掷地有声,“朕把她关在听竹苑里,关了十七年。对外只说皇女禁足祈福,任由满朝文武、天下百姓,暗地里叫她妖女,说她是不祥之人。”


“但这十七年的时间,除了苦了那孩子,什么也没有改变。甚至朕尚在位,就有得寸进尺的小人敢派人刺杀她。”


“所以朕不想再忍让了。”


“与其让她顶着‘妖女’的名头躲在听竹苑里,不如让她堂堂正正地走出来,给她一个名副其实的公主名分。”


萧玄胤叹了口气,眼底的疲惫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让那些心怀不归之人知道,她是朕萧玄胤的女儿,是大宁朝的公主,生来就该享有公主的尊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妖孽。说来可笑,朕早该这样做的,却因为民心以及群臣而一直拖到了现在。”


他抬手,从御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轻轻放在了案上。圣旨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是早已拟好,放在这里许久了。


岳停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想过给她名分,只是一直在等,一直在忍,直到昨夜的刺杀,才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明日早朝,朕就会颁这道旨。朕会正式册封她为昭华公主,赐城西明月湖旁的公主府。”


“册封的典礼定在三日后,朕已经命令礼部提前准备了。”


岳停川的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


明黄的绫锦,暗金的轴头,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萧望舒看见这道圣旨时,会是什么表情?


会笑?还是会哭?


她不清楚。


“停川。”


“臣在。”


“朕那日求你的事,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


“那便好,但你要知道,虽然朕现在封了她公主的名号,明面地去袒护她。但等朕走后,新君即位,一切就又会回到原点。万一国内起了战乱或是灾情,望舒必是首当其冲。所以等朕走后,还请你替朕带她远离上京这个是非之地。”


“另外,你在京时也常去看看她,不必在乎御史台和旁人,想去就去,朕允了。”


“臣知道,请陛下放心。”


萧玄胤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话少,应得快。”他靠向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悠远,“朕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崇兄进宫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抬手比了个高度,比御案高不了多少。


“那时候朕问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你说,要像父亲一样,保家卫国。”


岳停川抬起眼。


她记得那次。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难得回京述职,带她进宫面圣。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站在紫宸殿上,连头都不敢抬。


不过她已经忘了,自己面对皇帝问话时都答了些什么了。


只记得回府后,母亲只是抱着她笑,说:“我们停川以后一定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那一年,她六岁。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萧玄胤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做到了。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出色。”


岳停川微微垂首:“陛下过誉了。”


“朕没有过誉。”萧玄胤摇头,“朕看人,从来不会错。”


“望舒那孩子,朕亏欠她太多。朕给不了她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给不了她十七年的自由,给不了她不受流言侵扰的安宁。朕现在唯一能给她的,就是一个名分,一份保障,和……”


“和一个人,一个能在朕走后,替朕护着她的人。”


岳停川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臣定当竭尽全力。”


萧玄胤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下来,像秋夜的湖面,在一阵风吹过后,终于归于平静。


“朕信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便没有再开口。


岳崇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自己的表兄,看着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跪在萧玄胤面前,说愿做他起兵的先锋时,也是这般年轻。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会不会死,不知道这一切值不值得。


可他们还是做了。


因为有些事,是可以不计后果也要去做的。


如今,他的女儿也要做同样的事了。


岳崇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啊。


“好了,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想必你也没怎么歇息,快回去歇歇吧,朕还有事要和你的父亲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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