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别怕,我在这里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3-14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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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萧望舒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盯着帐顶的刺绣,那是春桃去年冬天绣的折枝梅花,银线在暗里泛着微微的光。她数完了梅花有几朵,数完了枝桠有几根,又数完了好几百只羊。


但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


那个她朝思慕想的岳停川,此刻就睡在西厢房呢。


离她那么近。


萧望舒把枕头抱进怀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她想起在屋里时,岳停川答应她住下来的那个瞬间,想起她说“以后不会让你等这么久”时的语气,想起她站在枣树下等自己换衣裳时,月光落在她肩上的模样。


“哎呀——”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两条腿在被子里轻轻蹬了蹬。


这人怎么这样啊。


话那么少,脸那么冷,可偏偏说出来的每一句,都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萧望舒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帐顶发呆。


她想起白天的时候,春桃问她:“公主,您真觉得今天岳将军会来?”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心里这么觉得。


这是真话。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睡不着,只是披了斗篷在院子里走了走,只是想去门口看看月亮。她没在等谁,真的没在等谁。她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应该很好看,想出去看看。


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外的时候——


萧望舒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揣了只受惊的雀儿。


她活到十七岁,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酸酸涩涩的,又甜得发腻。像她腌的那些梅子,泡在蜜里,可咬开核儿的时候,又带着一点点苦。


她喜欢她。


喜欢看她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喜欢听她那把低沉沙哑的嗓音,喜欢她认真听自己说话时的模样,喜欢她偶尔嘴角动一下——那大概就是她的笑了。


萧望舒又翻了个身。


月光铺了半床,白白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停川睡得好不好?被子够不够厚?西厢房好久没住人了,虽说是收拾过了,可万一有什么不周全的呢?万一被子潮了?万一房间里有老鼠?


她坐起来,又躺下去。


坐起来,又躺下去。


“不行不行。”她按住自己,“这么晚了,人家都睡了,你跑去敲门像什么话。你是公主,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不能半夜三更去敲人家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万一她没睡呢?


万一她也睡不着呢?


万一她也——


萧望舒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唔”了一声。


自己这是怎么了。


春桃说得对,那些话本真不能看。看得多了,脑子里整天都是些有的没的。什么月下敲门,什么夜半私语,什么——


可那些话本里写的少年郎,跟停川比起来,都差远了。


萧望舒想着想着,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她正笑得傻乎乎的,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在床上来回滚,忽然——


“砰!”


一声闷响,距离很近,听着像是听竹苑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萧望舒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是喊声。


“有刺客——!”


有声音从外面传来。


她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有人要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金属碰撞的脆响,沉闷的撞击声,还有——还有人的惨叫声就一一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萧望舒抱着被子,整个人僵在床上,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厮杀。那些话本里写得热闹的“刀光剑影”,此刻成了她窗外真实的、可怕的声响。


就在她愣住的这一瞬,窗纸忽然被什么东西穿透——


“嗤。”


极轻的一声,像针穿过绸缎。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是什么声音,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凉飕飕的。


然后是夺的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羽箭钉在身后的床柱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在月光下,那几根白羽泛着森冷的光,像死神的睫毛。


萧望舒看着那支差点要了她命的箭,脑子里一片空白。


名为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甚至都没有力气喊出来。


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正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萧望舒终于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隔着屏风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高高大大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剑,一把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萧望舒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想跑,可身子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跳得她肋骨发疼。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影绕过屏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面前,举起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长剑——


然后。


那道黑影忽然顿住了。


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定在了原地。


萧望舒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看见那道黑影低下头,看见一截雪亮的剑尖从他胸口穿透出来,带着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她床前的青砖地上。


滴答。滴答。


那道黑影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下。


月光从破碎的窗涌了进来,照亮了刺客的尸体,也照亮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岳停川就站在萧望舒的床前,她赤着脚,只穿着一身里衣,衣上溅满了暗色的血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却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霜。


萧望舒看见那双眼睛里,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能将人灼伤的光。


“停川……”


她终于喊出声来,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和莫名的委屈。


“别怕。”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在。”


萧望舒看着她,看着她溅了血的眉骨,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


她抱住岳停川的腰,把脸埋进她的怀里。那身里衣的衣料冰凉,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还有浓烈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可萧望舒顾不上这些,她只是死死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


岳停川僵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没有提着剑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萧望舒的眼泪涌了出来,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她抱着她,声音闷在怀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岳停川听不清,只感觉到她在抖,抖得厉害。


岳停川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去。


落在萧望舒的背上。


她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这个。在军中,受了伤、死了同袍,没人会抱着谁哭。他们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包扎伤口,沉默地收拾尸体,然后沉默地继续行军。


所以她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萧望舒的背上,一动不动。


可萧望舒抖得更厉害了。


“别怕。”岳停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轻了些,“我在这里。”


萧望舒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岳停川低头看她,看见她银白的发丝散在自己怀里,看见她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浸透。她抖得那么厉害,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却抱得那样紧。


院外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比方才更近了。


她轻轻把萧望舒从怀里拉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她松开萧望舒,转身就往外走。


萧望舒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月光从破损的门窗漏进来,把她们两个人都笼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萧望舒仰着头看她,那张小脸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在发抖,


“你……”萧望舒的声音在打颤,手也在打颤,可攥着岳停川袖子的那只手,却攥得死紧,“你小心。”


岳停川没有回头。


但她脸上那永远冷硬如石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转过身,抬手覆在萧望舒攥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热,带着方才厮杀后残留的温度,把萧望舒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捂暖。


“嗯,放心。”


然后她抽回手,将方才被自己所杀刺客的剑拾起便向门外走去。


萧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绕过屏风,看着那道身影提着双剑从正门走了出去。她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的姿势,空落落的,却似乎还残留着那片刻的温度。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听竹苑外也有厮杀声传来。


岳停川走出正屋时,一眼就看清了局势。


院子里倒着两具尸体,穿着听竹苑护卫的衣裳,看样子是陈七支援外面时留下看着萧望舒的人手。他们躺在地上,身下的青砖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剩下的护卫以及陈七都被堵在苑外,和其他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剑相撞的脆响在窄巷里回荡。


而院里的刺客——


岳停川的目光一扫。


有五个。


三个站在距离自己比较近的位置,还有两个已经快到苑门口了。


她一个人在院里,陈七他们被拖在巷口。


一对五,情况乐观。


岳停川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双剑。


这是她在北境练出来的本事。父亲说过,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刀断了,就捡起别人的接着用;马没了,步战也要杀出去。活着回来,才是最大的本事。


她十四岁就跟着父亲去了北境,十五岁第一次上阵杀人,十六岁那年带着三百骑夜袭敌营,一人一枪就杀了个三进三出。


九年了。


死在她手下的人,她早就数不清了。


院里的五个刺客看见从正房里走出来的是岳停川,都愣住了。


他们接到的消息是,听竹苑里只有一个被囚的公主,几个中御武卫的护卫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清理完苑内留守的护卫后正准备支援巷子里的兄弟们,却见一个手持双剑的人从萧望舒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个年轻人。


穿着里衣,赤着脚,满身的血。


而那双眼睛——


领头的人打了个寒颤。


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年,见过狠人,见过疯子,见过不要命的。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恨。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像看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谁?”


领头的人刚开口,岳停川已经动了。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向那三人。月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残影,双剑在夜色里画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第一剑,从左到右,划过最左边那人的喉咙。


那人甚至来不及举刀,只觉喉间一凉,接着便是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捂着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软软地瘫了下去。


第二剑,从下往上,撩向中间领头人的小腹。


那人反应快些,举刀格挡。刀锋相撞,火星在夜色里溅开。他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这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岳停川的左手剑已经斜劈下来,砍在他的颈侧。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三人已经反应过来,往后疾退,同时张嘴要喊——


岳停川没有给他机会。


她右手一甩,那把剑便脱手飞出,像一道闪电,在那人张嘴的瞬间贯入他的咽喉。那一声喊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咕”,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那人仰面倒下,刀还插在喉咙里,刀柄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三剑,三个人。


从岳停川动身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方前还在苑门口的那两个刺客,此刻才刚刚冲到院子中央。


他们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月光下,那个穿着里衣的人站在三具尸体中间,双剑在手,浑身浴血。那张脸冷得像刀刻出来的,眼睛里的光更冷,像是北境寒冬里冻了千年的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那是人遇见更高级的捕食者时,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退了。


岳停川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


她侧身避开第一人劈来的刀,左手剑顺势格开他的手臂,右手剑脱手,反握,剑柄狠狠撞在第二人的太阳穴上。


“砰。”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


第一人大骇,想要抽刀再砍,岳停川却已经贴了上来。左手剑在他腕上一转,刀刃划破皮肉,那人的手筋应声而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那人惨叫出声。


岳停川没有给他第二声惨叫的机会。右手握拳,狠狠击在他的喉结上。


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人瞪着眼,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双手捂着喉咙,踉跄后退,最后仰面倒下。


岳停川缓缓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死透的人。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沾了血的眉眼。


他还在抽搐,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很轻,像风穿过破了的窗纸。


她抬起脚踩在那人胸口,用左手的剑狠狠地刺进了那人的喉咙。


嗤。


那嘶嘶的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那边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了,想必刺客也已经被悉数解决了。


陈七的声音传来:“留活口!留——”


话音未落,便是“噗”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岳停川眉头微微一皱。


她丢下右手的剑,朝巷口走去,脚步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屋里没有声音。


萧望舒应该还躲在那里,没有出来。闯进听竹苑的刺客都被自己杀了,应该没有藏起来的漏网之鱼,萧望舒很安全。


岳停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巷口走。


如岳停川所料,巷口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有穿黑衣的刺客,也有穿听竹苑护卫衣裳的人。陈七站在尸体中间,身上溅满了血,手里提着的刀还在往下滴。


他看见岳停川过来,愣了一下。


“岳少将军。”他的目光落在岳停川身上——那身里衣上全是血,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在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可岳停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院里死了六个刺客。”岳停川说,“巷口几个?”


陈七喉结滚动了一下:“七个。”


“活口呢?”


陈七摇头,声音发涩:“他们……嘴里都藏着毒囊。方才那个想留的,没来得及。”


岳停川没有说话。


她走到一具刺客的尸体旁,蹲下,伸手掰开那人的嘴。月光下,可以看见齿缝间果然有咬破的黑色痕迹,还有残留的毒液泛着诡异的绿光。


死士。


岳停川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没有标识,没有纹身,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任何东西。黑衣,黑巾,普通的刀,普通的靴子。


干净得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少将军。”陈七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公主那边——”


“没事。”岳停川打断了他,“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好。”


陈七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愁容没有散去。他看着地上那些护卫的尸体——三个,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今天白天还在一起喝酒说话,晚上就躺在这里,再也不会醒了。


“这些人……”陈七的声音发涩,“少将军觉得,是什么来路?”


岳停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巷口外的街道。


远处隐隐有火光和人声传来,大约是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巡夜的兵马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查看,而明天一早,这里发生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岳停川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


“收拾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把兄弟们的尸首收好。等官面上的人来了,实话实说就是。”


陈七一愣:“实话实说?”


岳停川顿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有人要杀公主,我恰好在,杀了几个刺客。这就是实话。”


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点了点头:“是。”


岳停川继续往里走。


穿过院子,路过那几具刺客的尸体时,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直到走到正屋门口,她的脚步才顿住。


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可透过门缝,她看见了光。


屋里点了灯。


岳停川心头微微一紧。


她推开门,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落在她沾满血迹的脸上。


萧望舒就站在桌边。


她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赤着脚,手里攥着火折子,正在试图点亮最后一盏灯。桌上已经点了三盏,烛火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听见门响,猛地回头。


月光和烛光同时落在那张脸上,将那双异色的眸子照得通透澄澈。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担忧、期待,还有——在看到岳停川的那一瞬间,炸开的、灼人的光亮。


“停川!”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


岳停川下意识丢下双剑,张开了手,下一瞬,那个小小的人就撞进了她怀里。


萧望舒的胳膊死死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抱得死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岳停川站着没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沾满血迹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过了很久。


或者只是很短。


岳停川终于放下手,轻轻落在萧望舒的背上。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萧望舒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岳停川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温热,那应该是萧望舒的眼泪。她的里衣被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但她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任她抱着,任她的眼泪把自己胸口那一片衣裳打湿。


过了许久,萧望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受伤了吗?”


“没有。”


“骗人。”萧望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血迹上,“这么多血,怎么会没有受伤?”


岳停川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那身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滴。可那些血不是她的,是那些刺客的。


“放心,不是我的。”她说。


萧望舒愣了愣,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岳停川的脸。那里也溅了几滴血,已经干涸发黑,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岳停川没有躲。


萧望舒的指尖很凉,在她脸上轻轻蹭着,把那几点血痕一点点蹭掉。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真的没受伤?”


“真的。”


萧望舒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还挂着泪,亮晶晶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你这个人,”她抹着眼泪,嘴角却往上翘,“怎么杀了人回来,还跟没事人似的。”


烛光里,那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却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可她在笑,笑得那么好看。


岳停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萧望舒笑够了,忽然又扑进她怀里,把她抱住。


“我方才害怕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受伤,不知道你会不会——”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岳停川垂眸看着她。


萧望舒埋在她怀里,那头银发散落下来,在烛光里流淌着柔和的光。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却抱得那样紧。


岳停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那大家……”


“陈七叔和春桃都没事,放心。”


岳停川安慰道,她怕萧望舒伤心,没有提及那几个战死的护卫。


萧望舒抬起头。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她们身上。


萧望舒看着她,看着那张沾了血却依旧冷峻的脸,看着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微抿的唇线上沾着的一点血迹。


她忽然踮起脚,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岳停川唇边的那点血痕。


岳停川没有动。


萧望舒擦完了,放下手,仰着头看她。


“你身上都是血,”她轻声说,“我去给你打水,你洗一洗。”


“不用。”


“要的。”萧望舒摇头,松开她,转身就往外走,“你等着——”


她刚迈出一步,脚底一滑,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去。


岳停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


“地上凉。”岳停川说,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怎么不穿鞋?”


萧望舒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方才……忘了。”


岳停川没有说话。


她松开萧望舒的腰,弯腰,伸手——


萧望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


她下意识揽住岳停川的脖子,脸腾地红了。


红得那么明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红了。她低着头,不敢去看岳停。


岳停川抱着她,稳稳地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来,然后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别动。我去打水。”


萧望舒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看着她转身要走,急忙喊:“停川!”


岳停川顿住脚步。


“你……你快回来。”萧望舒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我等你。”


岳停川回头看她。


烛光里,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小人只露出一张脸,那头银发散在枕上,像一捧被打湿的月光。那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盛满了太多太多,快要溢出来。


“嗯。”


岳停川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屋外,夜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没有收拾完,陈七带着剩下的人在苑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岳停川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星月。远处隐隐有火把的光亮和人声传来,大约是兵马司的人快到了。


她收回目光,往厨房走去。


她打了水,先就着冷水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把手上的血洗净,这才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端进里屋。


萧望舒还睁着眼,看见她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岳停川把盆放在凳子上,拧了帕子,递给萧望舒。


萧望舒接过帕子,却没有擦脸,只是看着她。


“怎么了?”


萧望舒摇摇头,把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想多看你几眼。”


岳停川没有说话。


萧望舒擦完脸,把帕子递还给她。岳停川接过,又拧了一遍,递回去。萧望舒又接过来,擦了擦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递一个接,谁都没说话。


只有烛火在跳,发出噼啪的轻响。


最后萧望舒把帕子还给她,岳停川把帕子扔回盆里,在床边坐下。


“兵马司的人快到了。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


萧望舒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知道。”


“明日有人来问你的话,别怕,照实说就行。”


“那你呢?你今晚在这,出了这种事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岳停川顿了顿。


麻烦吗?当然会有。


数名训练有素的死士夜袭听竹苑,几名负责护卫的中御武卫当场丧命,还有一个留宿听竹苑的岳家少将军。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足够朝堂上那些有心之人做出一篇精彩的文章了。


御史台那些老头子最喜欢这种戏码。他们会参她行为不端,会参她与囚禁的不详公主有私——参她什么都行,只要压一压岳家的风头。


可她现在不在乎。


“不会的,你放心。”


“那就好。”萧望舒轻声说,“你要是因为我有麻烦,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放心吧,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


“好。”


“春桃一会儿会过来陪你。”


“嗯。”


岳停川看着她,顿了顿,又说:“别怕。”


萧望舒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角眉梢。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异色的眸子照得格外明亮。


“我不怕。”萧望舒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分明,“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


岳停川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盛满的光,看着她明明刚经历了生死一线、此刻却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的模样。


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萧望舒散落在枕上的银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萧望舒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好像又多了几分。


“停川。”


“嗯?”


“你明天早上走之前,还来跟我道别吗?”


岳停川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刚才萧望舒问她能不能留宿时,也是这副模样——小心翼翼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来。”


萧望舒笑了,笑得很满足。


“那就好。”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那我睡了……你明天一定要来啊……”


话没说完,她就已经睡着了。


折腾了这大半夜,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她早就累坏了。


岳停川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要说什么似的。


她看了很久。


久到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这副场景,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岳停川站起身,朝春桃点了点头,轻声道:“看好她。”


春桃连忙点头。


岳停川最后看了萧望舒一眼,转身出了门。


屋外,兵马司的人已经到了。


听竹苑里,几个兵马司的人正在收拾着院子里的尸体;听竹苑外,火把的光将整个巷子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在大声问话,有人在翻看尸体,有人在记录什么。陈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岳停川朝着苑门走了过去。


有人看见她,愣了一愣,随即有人低声道:“岳少将军。”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岳停川走到那几具护卫的尸体前,低头看着。


月光和火把的光混在一起,落在那些已经不会再醒来的脸上——都是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时,其中一个人还朝她点头行礼。


岳停川弯下腰,伸手,将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


“少将军。”兵马司的当值将军走过来,恭声道,“下官需要问您几个问题。”


岳停川直起身。


“问。”


兵马司的人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位岳少将军会推脱,会推给陈七,会找借口离开。毕竟她这副样子——满身的血,冷着脸,活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她就这么站着,等着他问。


“那个……敢问少将军,今夜为何会在听竹苑?”


岳停川看着他。


“私事,不便透露。”


兵马司的人喉结滚了滚。


岳少将军深夜访问听竹苑——听竹苑里住着谁?是那位被囚的公主。这私事是什么事?这说出去……


可他也知道,这位岳少将军的父亲是护国大将军,是当今陛下的表兄,是北境兵马的统帅,是大宁的一等国公。而她自己,则是陛下亲封的云麾将军,刚刚凯旋回京的大功臣。


他可得罪不起。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继续问:“那这些刺客——”


“我杀的。院子里的一共六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巷口那几个是陈七他们杀的,我不清楚具体数目。”


他记录着,手都在抖。


六个。她一个人就杀了六个,毫发无伤。


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是杀了六只鸡一样。


“少将军可知道这些刺客的来历?”


“不知。”


“可有活口?”


“没有。嘴里藏了毒,咬破就死。”


兵马司的人脸色变了变。


死士。这是死士。


能用得起死士的人,背后会是什么人?


他不敢往下想。


“那……下官先记录在案,等明日——”


“嗯。”


岳停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顿住。


“那些护卫,好好安葬。”


兵马司的人一愣:“是,少将军。”


岳停川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听竹苑的门后。


院里的尸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地上大片的血迹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岳停川踩着那些血迹走过去,在院子中央站定。


她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该上早朝了。


她想起方才在屋里时,萧望舒睡着前的模样,想起她说“你在这儿,我就不怕了”,想起她笑的时候,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盛满的光。


她站了很久。


久到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久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久到春桃轻手轻脚地从正屋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愣。


“岳少将军?”春桃轻声问,“您一夜没睡?”


岳停川收回目光。


“睡了,醒得早。”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行了个礼:“奴婢去给您打水洗漱,给您准备换洗的衣服。”


岳停川点点头。


春桃刚要走,岳停川忽然叫住她。


“别吵醒她。让她多睡会儿。”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奴婢知道。”


岳停川站在原地,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色。


今天会是什么样的一天,她已经猜到了。


可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着,一会儿走之前,还要去跟萧望舒道个别。


答应过的事,她从来不会忘。


东边的天际,太阳终于露出了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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