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在哪？
我好怕
好害怕好害怕
妈妈……妈妈……
——
脚下的地面发出了比野兽还要响的叫声
那声音好大，大到我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地面在晃，晃得我站不稳，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得好痛
周围的墙在倒
一块一块，轰隆隆地砸下来
有一块砸在我的肩膀上
好痛
我想喊妈妈，可是喊不出来，只有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进不去
又有一块砸在我的小腿上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断掉的声音，咔嚓一下，像平时掰断柴火那样
可是柴火不会哭
我会哭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来抱我？
火
到处都是火
那些火烧得好旺，好亮，亮得眼睛疼
烟从火里冒出来，黑黑的，浓浓的，像怪兽一样朝我扑过来
那些烟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的嘴里，我的眼睛里
眼睛好痛
我开始咳嗽，咳得停不下来
可是越咳，那些烟就越往我嘴里钻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声音
没有气息
没有妈妈
只有黑
好黑好黑的黑
妈妈……你在哪……
爸爸……你们在哪……
我不要待在这里
我的身体好痛
我好冷
——
妈妈，我好冷
——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好像全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倒塌的房子好像变小了
那些墙，那些木头，那些砖头，都变得好小，像我小时候堆的积木那样小
妈妈也变小了
比我还要小
妈妈躺在地上，躺在那些碎砖头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很轻易地，就把妈妈抱在怀里
妈妈的身体好轻
妈妈……刚刚的你去哪了？
我问她
她不说话
妈妈的身体好冷
比我还要冷
我抱紧她
妈妈，我好冷
只有和妈妈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暖和一点点
可是为什么妈妈在发抖？
是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
我是你的女儿啊
我抱得更紧了
妈妈的身体开始变软
不是那种软软的软，是那种……烂掉的软
像夏天放在外面的肉那样
妈妈的脸开始变了
眼睛凹进去，鼻子烂掉，嘴唇不见了，露出里面的牙齿
那些牙齿白白的，还在动，好像在笑
妈妈的身体也开始变了
她的手在我的怀里烂掉，一块一块肉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骨头
那些骨头也是白的，也是冷冷的白
然后妈妈开始哭喊
她喊我的名字
用那张已经没有嘴唇的嘴，用那排白白的牙齿，喊我的名字
一声一声
好大声
她的手在空中乱抓，那些只剩骨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抓，像是在找我
可是我在这里啊
妈妈
我就在这里啊
我抱着你啊
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为什么？
我哭着喊她
可是她听不见
她只是继续喊我的名字，继续用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眶，到处找
然后她不动了
怀里的妈妈变成了一团干瘪的东西
像被老鼠啃过的肉干
连骨头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恶心
恐怖
我把她扔在地上
我看着那些东西，大脑晕晕的，像在转，一直转
妈妈，我好怕
以前的时候，一听到我哭，妈妈就会走过来
她会蹲下来，把我的头揽进怀里
她的手会轻轻拍我的后背
她会说，别怕，妈妈在
「……妈……妈……」
我喊
可是没有人回应我
「……妈妈……」
我又喊
还是没有人回应
妈妈，你去哪了？
是和爸爸一起跑走了吗？
为什么不等等我？
我想大声喊
想喊得很大声很大声，让妈妈听见
可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像在做噩梦一样
像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一样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用手臂抱紧自己
可是没有用
还是好冷
妈妈，我好冷啊
——
妈妈，你在哪？
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好久好久都没有人给我做好吃的东西了
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摸我的头，亲我的脸了
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抱我了
妈妈，你在哪？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噩梦醒不过来
这里好冷
我不想待在这里
好想再让你抱一抱我
好想再回到你的怀里
妈妈，你在哪……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穿着铠甲
好高好高的铠甲，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高
那铠甲是黑的，和那些从地里涌出来的东西一样黑
铠甲下面，没有脸
只有雾
黑黑的雾，在铠甲里翻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是我知道他在看我，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从铠甲里传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说话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出来
我张嘴
想说话
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的嗓子坏了
从那些东西钻进去的那天起，就坏了
「没有名字？」
他问
我点头
「那我给你取一个」
他伸出手
那只手穿着铠甲，也是黑的
他的手放在我头上
那些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立刻缩回去了
像怕他一样，全缩回去了
缩得紧紧的，缩得我浑身疼
「从今以后，你叫艾瑟拉」
「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作品？
——我不是作品
——我是人
——我是妈妈的孩子
我想说
可是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那团在铠甲里翻涌的黑雾
「跟我来」
他转身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他脚下散开，像水一样散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我跟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
可是我跟着
因为我没地方去
——
他把我带到一个地方
好深好深的地方
在地下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别人
只有我
和我身上那些东西
「这里以后是你的家」
他说
家？
这里不是家
家应该有妈妈，有爸爸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和我身体里的黑一样黑
「你会习惯的」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好重好重的声音
轰的一声，像那天地裂开的声音一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
和我的呼吸声
和我身上那些东西蠕动的声音
沙沙
沙沙
沙沙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天
可能是几个月
可能是几年
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白天晚上，没有时间
只有黑
他偶尔会来
门打开的时候，会有光照进来
那光好刺眼，刺得我眼睛疼
我眯着眼睛看他
他站在门口
「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伸出手
手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把那东西扔进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是一块石头
发光的石头
「看看你自己」
他说
「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门关上了
又是黑
只有那块石头在发光
光很弱，只能照亮一点点地方
我凑过去看
石头发出的光照在我身上
我看见自己了
第一次看见自己变成什么样了
那些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它们缠在一起，绕在一起，从我背上、腰上、手臂上、腿上，到处长出来
它们堆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我的脸还在
还能认出来是我
可是身体已经没了
被那些东西盖住了，埋住了，吃掉了
我盯着石头里那个倒影
那是我吗？
那不是
那是怪物
那是「艾瑟拉」
那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我张开嘴
想哭
可是哭不出来
我的嗓子坏了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些东西在我身上蠕动
沙沙
沙沙
沙沙
——
又过了很久很久
他开始带我出去
去外面
去那些有光的地方
那些光好刺眼
每一次出去，我的眼睛都要疼很久很久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跟着他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让我去拥抱那些人，我就伸出我长长的触手
那些东西好快，好尖，好有力气
它们能刺穿最厚的铠甲，能缠住跑得最快的人
我只是想拥抱他们，不知为何他们却总是发了疯似的嚎叫着逃跑
每次那些人融化在我的胸口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会扭得更厉害，像在高兴
我不知道它们在高兴什么
我只知道，拥抱他们的时候，那些人会叫
叫得好大声
叫妈妈
叫救命
叫神灵大人
可是神灵大人不会来的
就像那天，老天爷也没来救我
还有我的妈妈
……
好冷
还是好冷
明明拥抱了那么多的人
可为什么还是感觉好冷？
或许是因为，只有妈妈才能让我感到温暖吧
妈妈……你在哪？
——
直到那个带着高帽子的女性魔法师，用光束贯穿了他的身体
各种各样的魔法在我的身体表面炸裂
他带着我狼狈地滚回了那个城堡
「玛琳……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恶狠狠地说道
可我只记得阳光之下，银白色的魔力亮晃晃的
打在我的身体上
好痛
好痛
——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是谁
久到我忘记了妈妈的样子
久到我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感觉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大得撑满了整个房间
它们堆在一起，挤在一起，绕在一起，像一座肉山
我的头就在这座肉山的最上面
还能认出是个人头
还能有眼睛，有鼻子，有嘴
可是嘴已经张不开了
被那些东西糊住了
我只能用眼睛看
看那些东西蠕动
沙沙
沙沙
沙沙
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事情
碎片一样的事情
阳光
热汤
妈妈的手
那些事情很模糊，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我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我做梦梦见的
也许都是做梦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过妈妈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是怪物
——
有一天，他来了
站在门口，看着我
「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说
我没有动
我动不了
那些东西已经太多了，太重了，我动不了
「不用你动」
他抬起手
黑色的光芒从他手上涌出来
那些光芒缠住我
然后，我动了
不是我自己动的，是那些光芒在带我动
那些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开始收缩，开始变小
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把它们往里塞，塞回我身体里
疼
好疼
比那天还疼
我想叫
可是我叫不出来
我只能忍着
忍着那些东西一根一根缩回去，缩得我浑身发抖，缩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东西全部缩回去了
我又能看见自己的身体了
瘦的，小的，像原来那样的身体
可是皮肤是黑的
全是黑的
像炭一样黑
「走吧」
他转身
我跟上去
走出那个待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
外面的光好刺眼
简直就像是
——做梦一样
我眯着眼睛，跟着他走
走了好久好久
然后我看见了
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
躺在地上
穿着妈妈的衣服
有着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妈妈的衣服，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记不清了
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女人
就是我的妈妈
「妈妈……？」
我的声音发出来了
好久好久没有发出来的声音
「妈妈——！」
我跑过去
跪在她身边
伸手抱她
她的手是暖的
她的脸是暖的
她是活的
「妈妈——妈妈——是我——我是你的女儿——妈妈——」
她睁开眼睛
看着我
那眼神……好陌生
「……女……儿……」
她喊我
声音好轻
「……女……儿……是……你……吗……」
「是我！妈妈！是我！」
我抱紧她
抱得好紧好紧
「妈妈我好想你——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妈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妈妈——」
她的身体在抖
可是我不在乎
她活着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以前的家——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捶背——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妈妈——」
她摸着我的头
那只手好轻，好柔，像以前那样
「……好……」
她说
「……回……家……」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了
像小时候那样
哭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冷
不是慢慢冷，是一瞬间冷
像那天那些黑色的东西钻进我身体里那样冷
「妈妈？」
我抬起头
她闭着眼睛
不动了
「妈妈？」
我摇她
她不醒
「妈妈——妈妈——你醒醒——妈妈——」
她不醒
她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雪一样融化
化成一滩黑水
渗进地里
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我
跪在那里
抱着空气
「……妈……妈……」
我喊
没有人应我
「……妈……妈……」
我喊
还是没有人应我
「……你……的……妈……妈……早……就……死……了……」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只……是……我……用……魔……力……做……的……影……子……」
我转过头
他站在那里
那团黑雾在铠甲里翻涌
「……只……是……让……你……再……体……会……一……次……失……去……的……感……觉……」
「……这……才……是……最……完……美……的……作……品……」
我看着那团黑雾
那团永远在翻涌的、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黑雾
张开嘴
想喊
想骂
想哭
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的嗓子又坏了
——
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我记不清是多少年以后
我躺在那个黑黑的地方
那些从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又长回来了
比以前更多，更粗，更长
它们堆在一起，挤在一起，绕在一起
堆成了一座肉山
我的头就在肉山的最上面
用那双已经不会流泪的眼睛，看着那些东西蠕动
沙沙
沙沙
沙沙
……
有时候，我还看见他的身边，有一些其他的女孩子
她们从未踏足过地下室，只有我在黑暗里远远见过她们的身影
那些和他一样的女孩
长着奇怪的蝙蝠翅膀的女孩，有着满头的金色长发的女孩
看起来像个人类女孩一样
和我完全不一样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疼
习惯了黑
习惯了孤独
习惯了永远不会结束的活着
她们叫我「艾瑟拉」
他叫我「最完美的作品」
叫我「用来对付勇者的武器」
武器
我是武器
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人
——
很久很久以后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
有一天，门又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穿铠甲的人
是一个黑发紫眸的女孩
她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金发的女孩，眼睛是红的，像血一样红
一个红发的女孩，眼睛很亮，像在发光
她走进来
走进这个从来没有人愿意走进来的地方
那些触手动了一下
它们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本能地想要伸出去，想要缠绕，想要拥抱，想要把那些温暖的东西留在这里陪我
可是我没有让它们动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她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然后她停在我面前
离我好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
没有厌恶
没有那种看见怪物时的恶心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艾瑟拉」
她喊我的名字
那些触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带她们来看看你」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
金发的那个很平静，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眼神……好像认识我
红发的那个有点紧张，一直攥着衣角，躲在她身后，偷偷看我
「这是伊斯坦」
魔王指着金发的女孩
「这是凯塔」
指着红发的女孩
「以后，她们会照顾你」
照顾？
什么是照顾？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就那样走了
留下那两个女孩站在门口，一个平静地看着我，一个紧张地攥着衣角
——
从那以后，那两个女孩会偶尔来
红发的那个每次来都很紧张，躲在门口不敢进来
她会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那些触手在蠕动，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像一只胆小的兔子
后来她终于敢进来了
她会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坐下，然后开始说话
说她在做什么
说魔王城发生了什么
说外面的天气
说关于「萨妮厄斯」的，很多很多我听不懂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
可是我喜欢听
喜欢听她的声音
因为她的声音，是暖的
不像这里，永远那么冷
金发的那个也来
她不像红发的那个那样紧张
她会直接走进来，在我身边站一会儿，有时候会伸手碰碰那些触手
那些触手在她碰过的地方，会变得温暖一点
只是一点点
可是我能感觉到
有一天，她碰完那些触手，突然开口了
「艾瑟拉」
她喊我
那些触手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被关起来过」
我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魔王大人救了我」
「她给了我新的生命」
「给了我……家」
家
那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你……也想家吧」
她说
不是问
是肯定
我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得懂的东西
和我一样的东西
孤独
想回家
想妈妈
我张开嘴
用那张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嘴，发出声音
「……你……也……是……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嗯」
她说
「我也是」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魔王大人了」
「魔王大人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家
她说她有家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然后我明白了
她和我一样
都是被捡回来的
都是没有家的人
可是她找到了家
我呢？
——
又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伊斯坦来了
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那些触手安静地趴着，没有动
「艾瑟拉」
她喊我
「魔王大人说……」
她顿了顿
「魔王大人说，她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
我？
「……想请你帮忙，阻拦一些人」
阻拦一些人？
什么意思？
「会有人来这里，她们会来魔王城」
「魔王大人希望……你能在路上，帮我们拦住她们」
她看着我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拦住」
她说
「不是……不是杀死」
「只要拦住她们一段时间就好」
「可以吗？」
我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有请求
有……把我当成「人」来看的眼神
不是武器
不是作品
不是怪物
是人
「……为……什……么……是……我……」
我问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因为魔王大人说，你很强」
「比我们都强」
「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也在这里」
「你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家
这个词又来了
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可是这一次，没有那么疼
有点暖
只是那么一点点
「……好……」
我听见自己说
用那张已经很久没用过的嘴
发出那个声音
「……我……帮……你……」
伊斯坦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她笑了
那笑容好亮
好暖
像阳光一样
「谢谢你，艾瑟拉」
「等你帮完这次忙，我让凯塔多来陪你说话」
「她话很多的，你会嫌她烦的」
她说着，笑着，转身跑出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
和那些触手
可是这一次，那些触手没有蠕动
它们安静地趴着
像在等什么
——
一阵光芒掠过我的身体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不再是地下室
是光亮
是阳光
是好久好久没有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
又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有一天，一群人钻进了迷雾之中
进来的不是那个穿铠甲的人
也不是魔王
也不是伊斯坦和凯塔
是几个陌生的女孩
一个银发的，拿着剑，身上亮着金色的光
一个拿着弓的，动作很快，眼神很利
一个穿白衣服的，会发光，跟在后面
还有一个黑发的，站在最后面，一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
好深，好熟悉
深得像魔王那样
深得像那些黑黑的房间那样
可是又不一样
她的深里，有光
和魔王一样的光
她们来杀我了
我知道
因为穿铠甲的人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杀我
杀我这个「最完美的作品」
那些触手动起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伸出去，朝那几个女孩涌去
那个银发的女孩冲在最前面
她的剑好快
快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那些触手被她一根一根斩断
断掉的地方好疼
可是我已经习惯了疼
我只是看着那个黑发的女孩
她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
战斗结束了
我的头飞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倒下
那些触手一根一根垂落
那些黑色的血流出来
流了好多好多
可是不疼了
不疼了
那些血好温暖
像妈妈抱我的时候那样温暖
「……好……温……暖……」
我说
「……妈……妈……」
我看见妈妈了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手
「来」
她说
「让妈妈抱抱」
我跑过去
跑得好快好快
扑进她怀里
她的身体好温暖
「妈妈」
「嗯」
「妈妈，我好想你」
「嗯」
「妈妈，我每天都在想你」
「嗯」
「妈妈，他们把我变成怪物了」
「嗯」
「妈妈，我好疼」
「嗯」
「妈妈，我好冷」
「嗯」
「妈妈，他们不让我回家」
「嗯」
「妈妈，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对不对？」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紧紧的
比什么都紧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
……
……
……
不
不是消失
是我睁开眼睛
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有光
有草地
有花
还有一个小女孩，站在我面前
她好小
只有巴掌那么大
紫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
——和那个魔王一样
「你是谁？」
我问
「我是梅拉斯」
她说
「你认识我？」
「嗯」
「为什么？」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也是她的一部分」
她？
我不懂
「她是萨妮厄斯」
梅拉斯说
「是魔王」
魔王？
「我是来救你的」
「救？」
「嗯」
「为什么？」
梅拉斯看着我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因为……」
「因为她知道你在等」
「等什么？」
「等妈妈来接你」
我的身体抖了一下
妈妈
妈妈来接我？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好轻
「我知道」
梅拉斯说
「可是你还在等」
「你一直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女孩
「所以我来接你了」
她伸出手
那只手好小，好小
可是好亮
「我不是你妈妈」
她说
「可是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陪你走到……你能找到妈妈的地方」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看着那只发着光的手
「……那是什么地方？」
我问
「不知道」
她笑了
「可是比这里暖和」
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好小
可是好暖
比什么都暖
「走吧」
她说
我跟着她走
走过那片草地
走过那些花
走向那片亮亮的光里
「梅拉斯」
「嗯？」
「妈妈……真的在那里等我吗？」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我也在等」
「等她走到那个地方，等她走完这一路」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小小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那种亮亮的光
是别的光
和我心里一样的光
「那我们一起等吧」
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笑容好暖
像阳光
像热汤
像妈妈的手
「好」
「一起等」
我们一起往前走
走向那片光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然后，我看见了
妈妈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旧旧的衣裳
头发还是那样，有一点乱
她的手还是那样，有一点糙
可是她在笑
像小时候那样笑
「妈妈——！」
我跑过去
跑得好快好快
扑进她怀里
她的手抱住我
紧紧的
暖暖的
「妈妈」
「嗯」
「妈妈，我好想你」
「嗯」
「妈妈，我等了好久好久」
「嗯」
「妈妈，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嗯」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
她说
「我们回家」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
哭了
像小时候那样
哭了很久很久
可是这一次，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哭
是暖的
像泡在热水里那样暖
梅拉斯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谢谢」
我转过头，对她说
她笑了
那笑容好轻，好淡
「不客气」
她说
「我也该走了」
「去哪儿？」
「去她那里」
她挥挥手
然后转身
走向另一片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亮亮的，慢慢消失在光里
「妈妈」
「嗯？」
「那个女孩，她也会等到吗？」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
那只手好轻，好柔
「会的」
她说
「每个在等的人，都会等到的」
我靠在她怀里
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我身上
暖暖的
像小时候那样暖
像……回家那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