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浓
那些灰白色的雾像活物一样在我们身边翻涌，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股微苦的腥味
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某种腐烂的肉上，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大家小心」
艾丽娅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剑柄上，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雾气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缕雾丝，她的目光就会立刻追过去，直到确认那只是风
我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
——就是这里
——就是这片雾气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闪烁
黑色的触手，漫天的血雨，那个被黑洞吞噬的红发少女，还有艾丽娅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喊
「凯塔？」
艾丽娅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这雾气……有点奇怪」
「嗯」
她点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有魔力的波动，很微弱，但无处不在」
她没有追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别担心，有我在」
她的掌心很温暖
温暖得让我几乎忘记，那些画面里她哭得有多绝望
「……嗯」
雾气越来越浓
能见度降到了最低，只能看清前方两三米的距离
塔莎紧握着弓，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才有的本能
妮娜跟在她身侧，双手交叠在胸前，随时准备施展魔法
——她也在紧张
——她也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停下」
艾丽娅突然举起手
我们同时停住
「前面」
她盯着前方的雾气，眉头微微蹙起
「有东西」
「是魔物吗？」
「不知道」
艾丽娅摇了摇头
「但不管是什么，我们得小心」
她握紧剑，缓缓向前走去
我们跟在她身后
一步
两步
三步——
雾气突然散开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灰白色的雾从中间撕开
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了一片巨大的沼泽
黑色的泥水在脚下翻涌，泛着油彩一样的彩色光泽
那些光泽在水面上流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
偶尔有气泡从沼泽深处升起，「啵」的一声炸开，喷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
沼泽中央，有一团巨大的肉山
那团肉山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肉瘤
那些肉瘤不断蠕动，像是里面有无数活物在挣扎，有些肉瘤已经破裂，流出黑色的脓液，顺着肉山的表面滑落，滴进沼泽里，「滋滋」作响
肉山的顶端，有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有着少女的轮廓——清秀的五官，苍白的皮肤，一头银色的长发从头顶垂下，黏腻地贴在那些蠕动的肉瘤上
但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猩红色的光在眼眶里缓缓旋转
「那是……」
塔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艾丽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剑
肉山发现了我们
那些肉瘤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那些肉瘤裂开了
一根根触手从裂口里涌出
黑色的，黏腻的，像蛇一样扭曲着
那些触手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倒刺，倒刺的尖端滴着黑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落进沼泽里，立刻「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一根
十根
五十根
一百根
整个沼泽都在沸腾
「……艾瑟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艾丽娅转过头，看着我
「你认识她？」
「不」
我摇了摇头
「只是……听人提起过」
记忆的碎片下意识地从我的嘴里流淌出来
好在艾丽娅并没有怀疑，而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吼——！！！」
那些触手同时扬起，发出刺耳的嘶鸣
那声音不是从某处发出的，而是从每一根触手上同时响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准备战斗！」
艾丽娅拔出剑
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燃起
那些触手动了
它们像黑色的海浪一样朝我们涌来，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塔莎！远程掩护！」
「明白！」
塔莎的箭离弦
那支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射向一根触手
箭矢贯穿了触手，黑色的血液飞溅，但那根触手只是顿了顿，继续扑来
「妮娜！加护！」
「好！」
妮娜双手合十，纯白色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
那些光芒化作三道流光，分别落在艾丽娅、塔莎和我身上——力量、速度、防御
第一波触手已经冲到面前
艾丽娅迎上去
剑光闪过，三根触手同时被斩断
断掉的触手落在地上，还在抽搐，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处涌出，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大坑
但下一波触手已经到了
五根
十根
二十根
艾丽娅在触手群中穿梭，剑光不断亮起
每一剑都斩断一根触手，每一剑都斩断两根、三根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那些触手根本无法碰到她
但太多了
太多了
那些触手像是永无止境，斩断一根，涌出两根；斩断两根，涌出五根
「艾丽娅——！」
塔莎的箭不断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偷袭的触手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抽箭、搭弓、瞄准、射出一气呵成
妮娜站在她身后，双手不断施展着加护的魔法
那些加护的光芒一道接一道落在塔莎和艾丽娅的身上，维持着她的速度，增强着她的力量，修复着她被黑色液体溅到后留下的细小伤口
我站在最后面，维持着护盾
那些黑色的液体溅在护盾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道道裂纹
我不断补充魔力，修复那些裂纹，维持着屏障的完整
但我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团肉山
盯着那个我在魔王城见过无数次的魔物
盯着那颗头颅
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纯粹的疯狂
——是……
痛苦
无尽的、无法解脱的痛苦
「啊——！」
塔莎的惨叫声传来
我猛地转头
一根触手擦过她的肩膀，那层黑色的液体瞬间腐蚀了她的皮甲，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灼伤
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鲜血涌出，却在瞬间被黑色液体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塔莎！」
妮娜冲过去，治愈的光芒落在她肩上
但那伤口上的黑色液体还在继续侵蚀，治愈的光芒与它对抗，发出「滋滋」的声响
两股力量在塔莎的肩膀上激烈交锋，她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不行！这东西还在继续侵蚀！」
「别管我！先打！」
塔莎咬牙站起来，用另一只手拉开弓
她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单手持弓
这样的姿势根本无法瞄准，但她还是射出了那一箭
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一根触手，擦着它的边缘飞过
「该死——！」
她再次拉弓
又一根箭射出
这一次射中了
但那根触手只是顿了顿，继续扑来
一根触手从侧面抽向妮娜
她躲闪不及，被击中后背
「噗——！」
她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沼泽边缘
黑色的泥水溅在她身上，腐蚀着她的衣袍，让她本就暴露的衣着更加残缺不堪
那些泥水沾在她的皮肤上，立刻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斑点
「妮娜！」
我冲过去
护盾展开，挡住几根追来的触手
我一把拉起妮娜，把她拖到安全的地方
「还撑得住吗？」
「……咳……咳咳……」
她咳出几口黑色的血，脸色惨白
「你这家伙……居然这么动真格吗」
「还能吐槽，就说明没有大碍是吧」
她点了点头
「……塔莎遭殃了，我和你没完」
「知道了，你先安心休息吧」
我把她扶到一棵树边靠好，然后转身——
我愣住了
艾丽娅站在原地
她已经斩断了上百根触手
她的剑在颤抖，她的手在流血，她的眼前一片血红
她的左臂上被溅到几滴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正在腐蚀她的皮肤，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不能退
身后，是她的同伴
「来啊！」
她对着眼前的魔物大声喊道
那些触手同时涌来
五十根
六十根
八十根
一百根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她挥剑
斩断一根
斩断两根
斩断三根
第四根刺穿了她的左肩
「啊——！」
黑色的液体涌入伤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都被火烧一样，开始不断抽搐起来
那些液体顺着血液流淌，腐蚀着她的经脉，腐蚀着她的血肉，腐蚀着她的魔力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左肩正在一点一点消融，那种痛楚超出了语言的范畴
「艾丽娅——！」
塔莎的声音撕心裂肺
但艾丽娅没有倒下
她咬着牙，用右手挥剑，斩断那根触手
那根触手断掉的瞬间，更多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
她的左脸立刻被腐蚀出一片焦黑，但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擦
然后她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她的左肩在冒烟，那是血肉被腐蚀的白烟
她的左脸也在冒烟，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
她的剑拄在地上，剑身上布满了被腐蚀的坑洞
「……还……没……」
她挣扎着站起来
「……还没……结束……」
那些触手再次涌来
更多的
更密的
更疯狂的
一百二十根
一百五十根
整个沼泽都在沸腾
艾丽娅举起剑
她的手在抖
她的剑在抖
她的身体在抖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
只有不甘
只有愤怒
只有……对身后同伴的牵挂
——和那些画面里的模一样
——和那些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如果就这样下去，艾丽娅很快就会觉醒新的力量了吧……
不知为何，我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那天，我亲手刺穿艾丽娅胸膛的画面，再次在我的眼前浮现
……
不知何时
「艾丽娅！」
我已然冲到了她的身前
护盾展开，挡住那些涌来的触手
「凯塔——你——」
「别说话！」
我咬紧牙关，把魔力疯狂地注入护盾
那些触手的利爪在护盾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无数道深深的裂纹
那些黑色的液体溅在护盾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但我没有退
我希望艾丽娅能击败从前的那些魔物，击败那些带给她无尽苦痛的魔物与魔王
我希望艾丽娅能够变得更强
我希望，艾丽娅能够不再重走那个悲剧的命运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拿艾丽娅的性命开玩笑
——不能再让那些画面重演
——不能再让她失去任何人
我伸出了手
「凯塔！你的魔力——！」
「我还有！」
身为人类的魔法师，我的魔力确实不多了
但足够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那些触手的源头——那团肉山
那颗头颅
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些触手从肉瘤里涌出，而肉瘤连着肉山，肉山连着那颗头颅
头颅上的那双眼睛里，那两团猩红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那是核心
——那是艾瑟拉的魔晶
——只要毁掉那里，一切都会结束
「艾丽娅」
「嗯？」
「看见那颗头了吗？」
「看见了」
「那是她的魔晶」
艾丽娅抬起头，看向那颗头颅
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我相信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握紧剑，站了起来
「塔莎！妮娜！」
「在——！」
塔莎咬着牙站起来，用那只受伤的手拉开弓
她的肩膀还在流血，她的左臂还在颤抖，但她没有放下弓
妮娜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合十
与我一样，作为人类修女，她的魔力已经见底，但她把最后一丝力量榨出来，化作一道祝福，落在艾丽娅身上
「凯塔——！」
「我来开路！」
我抬起手
魔力在指尖凝聚
那些护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但我没有修复它们
我把所有魔力都汇聚在一起，然后——
「破！」
护盾炸裂了
冲击波将周围的触手震开，清出一片短暂的空地
就是现在！
艾丽娅冲了出去
她踩着那些被震开的触手，借力跃起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在那些触手之间穿梭，离那颗头颅越来越近
那些触手疯狂地涌来，想要拦住她
但塔莎的箭射向它们，妮娜的祝福加持在她身上，我的魔力化作一道又一道屏障，挡住那些致命的攻击
十米
八米
五米
艾丽娅跃起
双手握剑
剑刃上，金色的光芒燃烧到极致
那颗头颅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两团猩红色的光疯狂旋转
然后，艾丽娅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疯狂
不是杀意
是——
「……求……你……」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从那颗头颅里传来的
是从那双眼睛里传来的
是艾瑟拉的声音
「……求……你……」
艾丽娅的剑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些黏腻地贴在脸上的银色长发
——她在恳求
——恳求杀了她
——恳求着结束这一切
「……好」
艾丽娅轻声说
流淌着金色的魔力的剑刃斩落
斩向那颗头颅
「嗤——」
剑刃切入血肉
那颗头颅从肉山上滚落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好……温……暖……」
「……妈……妈……」
滚落的头颅吐露出最后的话语
然后，那些触手全部停止了下来
一根一根垂落
那些肉瘤停止了蠕动
一个接一个破裂
那团巨大的肉山开始剧烈颤抖，然后崩解
不是被摧毁
是崩解
像是终于被允许死去
那些巨大的肉块化作无数光点，那些触手化作无数光点，那些黑色的液体化作无数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一场黑色的雪
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
艾丽娅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她的左肩还在流血，她的左脸还在冒烟，但她活着
她还活着
「……成……成功了……」
塔莎瘫坐在地上
她的弓从手中滑落，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妮娜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息
她的衣袍破烂不堪，浑身都是伤口，但她活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心绷紧到了极点
……
可是过了很久，那些光点都没有任何崩坏的画面
为什么？
刹那间，我突然想通了
——是啊
——全部都结束了
——和那些画面不一样
——没有人死
——没有人被黑洞吞噬
——没有人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
——结束了
因为造成记忆里那些画面的
是当时的「我」啊
……
「凯塔酱」
艾丽娅的声音响起
我转过头
艾丽娅走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抱着我
很用力
用力到我的骨头都在发痛，用力到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但我没有推开她
「……喂，怎么哭得这么狼狈？」
「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窝里传来
「只是觉得，好想好想大哭一场」
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战斗后的那种疲惫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灵魂深处涌出来，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嗯」
「都结束了」
「……嗯」
她应着，却没有松开我
反而抱得更紧了
「凯塔酱」
「嗯？」
「让我再抱一会儿」
「……好」
她就那样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肩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袍，温热的，一滴一滴，像雨
塔莎和妮娜站在不远处，互相搀扶着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们的勇者，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我哭
「勇者大人她……」
塔莎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妮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有我看得懂的东西
——她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艾丽娅身上那股莫名的情绪
风轻轻吹过，带起那些飘散的光点
那些黑色的光点在我们周围缓缓飘落，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
艾丽娅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久到塔莎和妮娜互相搀扶着走到一旁坐下，久到雾气重新涌来，久到那些光点完全飘散在空气中
然后，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变成抽泣
变成轻微的颤抖
最后，只剩下呼吸
「……对不起」
她闷闷地说
「对不起什么？」
「把你弄湿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的左肩还在渗血，她的左脸还有被腐蚀的痕迹，但她顾不上那些
她只是看着我
用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眸，看着我
「凯塔酱」
「嗯？」
「我刚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突然好害怕……好害怕……失去你」
「……」
「明明你就在我身边，明明你刚才还挡在我面前，明明我们都赢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我就是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好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指缝间渗出的泪水，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知道吗？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你失去了一切
——你跪在那片沼泽里，用手挖着那些黑色的泥水，挖到指甲断裂，挖到双手流血，挖到白骨都露出来
——你抱着塔莎和妮娜，说「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
——你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因你而死
——你发誓要亲手杀死那个魔王
——那个「萨妮厄斯」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都是那个曾经的「我」
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闪过，像一把把刀，割着我的心脏
「艾丽娅」
我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捂着脸的手
她愣住了
我把她的手拉下来，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我在这里」
「……」
「哪儿都不会去」
「……」
「所以别哭了」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还挂着泪，红红的鼻头，红肿的眼眶，笑得像个傻瓜
「你这是什么安慰人的方式啊……」
「不好吗？」
「好」
她吸了吸鼻子
「很好」
然后又抱住了我
这一次，没有那么用力
只是轻轻地靠着，把脸贴在我肩上
「凯塔酱」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就想着一定要赢，一定要保护你们」
「嗯」
「可是当我回过头，看见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一瞬间，我突然好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你没有挡住，如果你被那些触手刺中，如果你……」
她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我不敢想」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但你没想」
「嗯？」
「你回过头的瞬间，就已经冲到我身边了」
「你没有时间害怕」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说得也是」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泪光还没有散去，却已经亮了起来
「凯塔酱」
「嗯？」
「谢谢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行」
她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亮了
「谢谢你挡在我面前保护我」
「嗯」
「谢谢你帮我找到魔晶」
「嗯」
「谢谢你……让我没有失去任何人」
「嗯」
「还有——」
她顿了顿
「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我的心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
那个跪在沼泽里的艾丽娅，那双挖到血肉模糊的手，那张撕心裂肺的脸
以及在一旁冷笑甚至狂笑的——萨妮厄斯
「……我会的」
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有些冷冰冰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看着我
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那就说定了」
「嗯」
「骗人的是小狗」
「……勇者大人，你几岁了？」
「不管几岁，都是小狗」
她笑着，又把头埋进我怀里
这一次，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不再颤抖，不再哭泣
只是静静地靠着我
「凯塔酱」
「嗯？」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好像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失去你了」
「梦见你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梦见我跪在地上挖，却怎么也挖不到你」
「……」
「很傻对不对？」
「……不傻」
「我也觉得挺傻的」
她笑了笑
「但刚才抱你的时候，我突然好害怕那个梦会成真」
「不会的」
「嗯，我知道」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
「因为有你在」
我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抱紧了她
远处，塔莎和妮娜靠在一起，看着我们
「勇者大人她……没事吧？」
「没事」
妮娜满脸苦笑
「勇者大人不会出事的……毕竟有那个在」
「你是说凯塔小姐吗？」
「……啧，算是吧」
「态度好差！」
明明是在说悄悄话，妮娜却故意加强了音量让我听到
「勇者小姐，大概是在确认些什么吧」
「……确认什么？」
「确认重要的人还在身边」
塔莎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妮娜
「那你呢？」
「什么？」
「你需要确认吗？」
妮娜像是受到了惊吓，突然打了个战栗
然后看着塔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都在」
塔莎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悄悄地握住了妮娜的手
妮娜没有挣开
只是轻轻握紧
我们就这样，在那片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沼泽边缘，静静地待了很久
直到雾气散去，直到阳光重新洒下来
「走吧」
艾丽娅终于松开我，站起身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定
「还有很多路要走」
「嗯」
塔莎和妮娜也站起来
我们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艾丽娅突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那片沼泽
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艾瑟拉……」
她轻声说
「我会记住你的」
风轻轻吹过
那些光点在她身边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
走出很远后，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凯塔酱」
「嗯？」
「以后……也一直这样好不好？」
「什么？」
「一直在我身边」
我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好」
她笑了
我们就那样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向森林更深处
身后，那些光点还在飘落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