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走在通往旧校舍的路上。
刚才分开的时候明明只是几分钟前的事,可那句“我等你”却像是还在耳边回响。
走廊的拐角已经看不见她的背影了,可我脑子里全是她刚才歪头的样子。
——辅助线在我脸上吗?
我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有点压不住。
……我是不是在笑?
路过玻璃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倒影。阳光映出一个表情有些奇怪的女生,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游离。
我连忙收敛了一点。
太奇怪了。
旧校舍在主楼后面。比起新教学楼,它更安静,连墙上的爬山虎都显得更茂盛一点。初夏的风从树梢穿过,光影在地面上晃动。
我踩着斑驳的影子往前走。
脑海里却在不断重播刚才的画面。
她靠近的时候,薄荷味很淡。她说“我等你”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早就约定好了。
“一起回家。”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们都不记得。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现在的我,已经把那段路当成一天里最重要的时间。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傻。”
我小声对自己说。
可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旧校舍的墙壁颜色偏深,木质窗框有些年头。推开门时,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文学社的教室在二楼最里面。
楼梯是木质的,每走一步都会有细微的回响。我踩着熟悉的节奏往上走,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情绪慢慢沉下来。
到了。
我推开门。
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社长来啦——”
第一个抬头的是小鸟游阳菜。
阳菜的性格和这个房间有点不太搭。她像一只误入图书馆的小鸟,总是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但奇怪的是,她又真的很喜欢文学。讨论起作品来,认真得不得了。
“今天有点晚哦。”她眯起眼睛看我,“是不是被谁拦住了?”
“没有。”我把书包放下,“只是走得慢了一点。”
“走得慢?”她夸张地重复,“铃乃会走得慢?稀奇。”
文学社的教室不大,但很温暖。
三面墙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历届社刊,还有各式各样的文学作品。书脊颜色不一,却意外地和谐。大部分陈设都是木质的,桌椅、书架、甚至是角落里的小梯子,都带着一点旧木头的温润光泽。
窗台上摆着几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养着绿植。有一株细小的藤蔓顺着瓶口垂下来,叶子在光里透出浅浅的绿。
空气里有纸张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我一直很喜欢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里安静。也许是因为书页翻动的声音比任何对话都更让人安心。
“今天的议题是社刊主题,对吧?”我坐到主位上,翻开笔记本。
这是我当上社长后的第一期社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其实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对——”阳菜举手,“我有好几个想法!”
“先说一个。”
“‘流星’怎么样?感觉很浪漫!”
“太具体了。”旁边的社员摇头,“征文范围会受限。”
“那‘秘密’?”
“有点悬疑向。”
讨论开始变得热闹。
我听着大家的提议,偶尔做记录。
“‘告别’如何?”有人小声说。
我笔尖顿了一下。
告别。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让我想到柚叶提到过的“大阪”。
胸口有一点轻微的紧。
“‘初恋’呢?”角落里一个声音更小。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阳菜立刻接话:“欸——这个不错诶,很青春啊。”
“确实很青春。”有人附和。
“不过会不会太直白?”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笔尖停在空白处。
初恋。
这个词像是被人轻轻放在心口。
如果主题是“初恋”,我会写什么?
写在数学课上偷偷看她?写日记里满页的名字?写走廊尽头的分岔口?
我能写出来吗?
我还没告白。还没确认。连“开始”都没有。
那算初恋吗?
“社长觉得呢?”阳菜忽然看向我。
我抬起头。
“初恋……很好。”我慢慢说,“但也许太集中在某一种情感上了。”
“诶——铃乃这么冷静的吗?”阳菜笑。
冷静。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也可以考虑更宽泛一点的主题。”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比如和季节有关的。”
“季节?”阳菜歪头。
“嗯。”我翻了翻策划本,“现在快到夏天了。”
“夏天啊——”有人拖长声音。
“感觉会发生很多故事的季节。”
“对对对,海边、烟火、社团合宿之类的。”
烟火。
那个词在我心里轻轻落下。
我忽然想起柚叶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看夏日祭的烟火。她说烟火很短暂,却很盛大。
像是把所有情绪都集中在那一瞬间。
“那就‘夏’吧?”阳菜拍了拍桌子,“主题简单,但可以写的东西很多。”
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最终达成一致。
这一期社刊的主题——
“夏”。
征文截止日期定在夏日祭之后。
“正好可以写完祭典的故事再投稿。”阳菜笑着说。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
——本期主题:夏
——征文截止:夏日祭后第三天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种预感。
也许,我会在那一期社刊里,写下属于我的故事。
属于我和柚叶的故事。
讨论结束后,大家开始随意翻书。阳菜凑过来,小声问我:
“铃乃,你今天真的有点不对劲哦。”
“哪里不对?”
“笑得很奇怪。”
“……”
“而且来晚了。”她眯起眼睛,“不会是交到男朋友了吧?”
我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没有。”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真的?那就是女朋友?”她故意压低声音。
“阳菜。”
“好好好不闹了。”她笑着摆手,“不过你要是真的恋爱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低头整理文件,没有回答。
恋爱。
这个词落在耳边时,竟然有种隐秘的甜。
角落的书架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里放着几本最近被借走又归还的书。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一张小小的便签从书页间滑落。
我捡起来。
是夜光真宵的字。
她的字很工整,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有些夏天,结束得太快。”
就这么一句。
简短,却让人停住。
我正准备把便签夹回去,却发现书页里还夹着什么。
是一枚已经压平的四叶草。
叶片已经干了,却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真宵偶尔会来文学社借书。她来时几乎没有声音,把书拿走。过几天又悄无声息地放回来。
像一阵风。
我把四叶草轻轻放回原位。
有些人,总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记录着自己的世界。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等我回过神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偏橘色。
“今天有点晚了呢。”阳菜伸了个懒腰。
“嗯。”我看了眼手机。
屏幕亮起。
——柚叶:好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
我的心却一下子柔软下来。
我拎起书包,和大家道别,推开文学社的门。
一边走,一边低头打字。
——马上。
字还没发出去,我就停住了。
因为门外不远处,有个人正靠在墙边。
马尾在夕阳下微微晃动。
她抬头看见我,笑得很自然。
“太慢啦,社长大人。”
我愣住。
“你……怎么在这里?”
“等得太无聊,就过来找你了。”她耸耸肩,“顺便看看文学社是什么样。”
夕阳从走廊尽头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马上”还没发送。
心脏忽然跳得很明显。
“走吧?”她说。
我点头。
然后把那条消息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