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来不及把那句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压回去,她已经站在了我的课桌旁。
“铃乃。”
她俯下身一点点,马尾从肩后滑到前面。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歪了歪头,眼睛微微眯起。
“你刚刚,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完了。
我的喉咙瞬间发紧。
“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
太快了。太明显了。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眨了眨眼,“诶——真的?”
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一点笑意。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我的桌面上,像是在敲某种隐形的节拍。
“而且你刚才被老师叫起来的时候,反应慢了半拍哦。”她凑近一点,“铃乃上课走神,很少见欸。”
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脑子里一瞬间涌出无数个借口。
——我只是看窗外,视线刚好经过你。
——我在想题目。
——我没睡好。
——我在发呆。
不行。太敷衍了。
——你头发乱了。
也不行。她头发明明扎得很好。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考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每一个选项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被我自己否决。
“我只是……”我低头整理书本,拖延时间,“在想刚刚那道题的辅助线。”
说出来的瞬间,我就知道这个理由有多勉强。
柚叶挑了挑眉,“辅助线在我脸上吗?”
“……”
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的笑,而是觉得我反应很有趣的笑。她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晃了晃身体。
“算了。”她忽然说,“不逼问你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对了,你看到真宵了吗?她下课就不见了。”
夜光真宵。
只要提到这个名字,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她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没有。”我摇头,“她不是一直坐在后面吗?”
“刚才还在的。老师一说下课,她就消失了。”柚叶夸张地摊开手,“像忍者一样。”
这倒是很符合真宵的风格。
她总是神出鬼没。明明坐在教室里,却像是和这个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很少主动说话,但只要开口,往往一句就能切中要害。
而且,因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在学校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人气。
“也许去天台了。”我说。
“或者又被哪个社团拉去当门面。”柚叶轻轻叹气,“她明明什么都没加入。”
“真宵不喜欢被束缚。”我下意识地替她解释。
“嗯——”柚叶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铃乃对朋友都很了解呢。”
那句话让我心里微微一颤。
对朋友。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窗外操场传来的风声。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我得去文学社。
她要去学生会。
“走吧。”我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嗯。”
我们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阳光更亮,地板被照得发白。远处有社团成员跑过,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我们走得不快。
其实可以更快一点的。文学社和学生会都在不同的方向。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会一起走到那个分岔的地方。
像是一种默认的仪式。
“今天学生会好像要开很久。”柚叶踢了踢地上的光影,“可能要整理夏日祭的企划案。”
“文学社也是。”我说,“要选下一期社刊的主题。”
“欸,社长大人很忙呢。”
“副会长也是。”
我们同时笑了一下。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分岔。左边通往旧校舍,文学社在那里。右边是行政楼,学生会室在二楼。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味道。
我们在岔路口停下。
“那——”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又同时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先说。”她说。
“你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我们都笑了。
“晚点一起回去吗?”她问。
“嗯。”我点头,“我可能会晚一点。”
“没关系。”她很自然地说,“我等你。”
我张了张嘴,“那我——”
“等我一下?”她接上。
我们对视了一眼。
原来我们想说的是同一句话。
一起回家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努力回想。
是某天放学后下雨?还是某次偶然在校门口遇到?是谁先说“要不要一起走”的?
我记不清了。
也许她也记不清。
只是有一天开始,我们就默认彼此的时间里,会有对方的一段路。
“那我先走啦。”她向后退了一步。
“嗯。”
她转身往右边走去。马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朝左边迈开步子。
心里那句简单的话,又一次浮上来。
我喜欢柚叶。
而现在,我要去文学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