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外的天空已经被染成橘色。操场上还有几个社团在训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被时间无声地延展。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
校门外那条熟悉的坡道铺着浅灰色的砖,路边种着整齐的树。夏天快到了,叶子比春天更深了一点。风一吹,树影就在地面上晃。
“文学社今天干了什么?”柚叶问。
“社刊主题。”我说,“定了‘夏’。”
“欸——好王道。”
“嗯。”
“是不是会有很多关于祭典和告白的文章?”她侧过脸看我,嘴角带着笑
我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吧。”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那铃乃会写什么?”
“还没想好。”
其实我已经在想了。
我想写数学课的阳光,想写走廊的分岔口,想写一起回家的路。想写她。
可这些话,只能留在心里。
“学生会呢?”我问她,“今天不是要讨论夏日祭的企划吗?”
“嗯,忙得要死。”她叹了口气,“摊位分配、预算、宣传……副会长听起来很威风,其实就是打杂的。”
“辛苦了。”
“铃乃要不要来学生会帮我?”
“文学社社长叛逃?”
“也不是不行。”
她笑着说。
这种轻松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有。像水一样自然。
我们走到常去的那条街。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面包店,傍晚时会飘出甜味。对面是自动贩卖机,机器的白色外壳在夕阳下泛着橙色的光。再往前一点,是车站。
通常,我们会在车站前停下。
她去坐电车,我继续往前走。
我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只剩下我。最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其实有点不习惯。晚上太安静了,连冰箱运转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晰。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设闹钟。
自己走路上下学。
而她每天要坐电车。早晚高峰时挤在人群里。她跟我抱怨过几次,说有时候连扶手都抓不到。
所以一起走到车站的这段路,对我来说,是一天里最柔软的时间。
今天也是一样。
我们走到车站前,我本来已经准备好说“明天见”。
“铃乃。”
她忽然停住。
“嗯?”
“要不要去便利店逛一下?”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她看了眼时间,“不急吧?你着急回家吗?”
我摇头。
我其实没有什么必须赶回去的理由。
空荡荡的房间不会等我。晚饭也可以晚一点做。
“那走吧。”她轻快地转了方向。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的一声。冷气迎面而来,混着塑料和食品的味道。
她直奔零食区。
我站在饮料柜前,习惯性地拿了一瓶矿泉水。
透明的瓶身,简单的标签。没有味道,也不会让人分心。
“你每次都买这个。”她从货架后探出头。
“嗯。”
“人生也太清淡了吧。”她晃了晃手里的薄荷糖,“偶尔试试别的嘛。”
“不喜欢甜的。”
“薄荷又不甜。”
“也不喜欢。”
她走过来,把一颗糖在我眼前晃了晃。
“真的不试试?”
我摇头。
她眯起眼睛,“铃乃是老爷爷吗?只喝水,不吃零食。”
“那你是小学生吗?每天吃糖。”
“才不是。”她轻轻哼了一声,“这是提神。”
最后她买了一小袋薄荷糖,还有一包小零食。我付钱的时候,她抢着把糖放进袋子里。
“社长大人连零食都不吃,怎么写青春文学。”
“文学不一定需要糖分。”
“那需要什么?”
我想了想。
“需要一点……真实。”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我们走出便利店。
“要不要去河堤?”她突然说。
“河堤?”
“嗯,今天夕阳很好。”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天空已经被染成深橘色,像是被人用颜料泼过。
“好。”
河堤离车站不远。沿着小路走几分钟,就能看到水面。
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们并肩走上堤岸,靠在金属栏杆上。河水缓缓流动,夕阳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她把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纸袋轻轻发出声响。
“铃乃。”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我可能……不能陪你到毕业了。”
我握着瓶子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家里那边,有点打算。”她看着河面,没有看我,“可能会回大阪读书。”
大阪。
那个词我早就知道。她真正的家乡在那里。东京只是暂时。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她会回去”这个可能放进未来。
“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可能下学期吧。”她轻轻地说,“还没完全确定。”
下学期。
也就是说,可能只剩下这个夏天。
时间突然变得具体。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很好啊。”
“恭喜。”
“会想你的。”
这些句子在脑海里浮现,又被我自己推翻。
风继续吹着。
远处有乌鸦飞过,叫声拖得很长。
“这样啊。”我最后只挤出这三个字。
太冷静了。
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侧过脸看我。
“怎么啦,这副表情。”她忽然笑起来,用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让我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不是还没确定嘛。”她语气依旧轻松,“说不定最后就不走了呢。”
我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很亮。
亮得有点不正常。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
但如果是,她一定不会让我发现。
“嗯。”我点头,“说不定。”
可心里却在想——
如果真的走了呢?
如果这条一起回家的路,只剩下我一个人呢?
如果某一天,我在车站前停下,却没有人问我要不要去便利店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一件事。
时间不会因为我喜欢她,就停下来。
河水还在流。
夕阳慢慢往下沉。
我们站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我们才慢慢走回车站。
车站的灯已经亮起。电车进站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我走啦。”她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
明天见。
我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还能有多少个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