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影子的人,只望得见她的眼眸。可除了眼眸以外的地方都像是消融在漆黑里的月色,连轮廓都没了踪迹。
唯独她的视线,像是咬在我身上一样。她就这样死死盯着我,问道。
「葉,跟别人在一起,很开心吗?」
「啊?什么?」
被看到了?被发现了?可我又没做什么,可就算我做了什么,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语气,像是在反问我自己。可她像是没听到我的声音一样,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我是说……」
「葉。你跟“她”在一起时,很开心吗?」
「哦。你是说橞理花前辈吗?」我想她是在问那个前辈的事情吧?于是我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之后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叫那个被我拒绝过的前辈的名字呢。居然会用在这里啊,真令人唏嘘。
我说出口之后,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就像我刚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一样。
立场反了过来,这反倒让我有些安心。
几缕幽微的光线透过窗口的下半部分,洒在她脚边的地面上,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但她的确是在往这边走的。
只是捏着自己的胳膊,走得很急。
「她……对你很好嘛?比姐姐对你更好嘛?」
在靠近我的过程中,她抛出了我根本就不感兴趣的问题。像是非要问个明白似的,把『谁更好?』这三个字砸在我脸上。
如果我觉得她很重要,那我干嘛还要去跟那个我不怎么在意的前辈见面?这么来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在我眼里,她并不重要。
我只是绕不开她,也说不了她。
这种看似重要的东西就像是一层阴影,遮住了我的影子。
「啊?少给自己脸上贴光。」
要想摆脱她,就只能这样说。可是说出口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但我没有办法把自己扔出去的东西捡回来。从小到大我都没这样做过,所以我又在后面补充道……
「再说了,这跟你没关系吧?」
是的。
从始至终的一切都跟她毫无瓜葛。我的事情,早已跟她划清界限了,包括我今后的生活。
就算不是跟她在一起,我也已经规划好该怎样去生活了。如今会跟她待在一起,也只不过是因为不得不跟她住在一起而已。
仅此而已。
「不是……姐姐只是有点在意……」
「少来烦我!」
还要吵架吗?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清楚明白,如果一直跟她别扭下去的话,迟早会吵起来的。
可我已经不想再浪费口舌了。我转过身,继续往洗衣机里倒入洗衣液。
没法平静的手与肩膀一起微微发抖,导致黏腻的洗衣液浸透了所有衣物。
『真是糟透了』
一大早就毛毛躁躁的,太不像话了。
「……你们,在交往吗?」
转过身时,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了。如此之近的距离,让我把她这话给听了个透彻。
她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
我若是跟别人交往了会怎样呢?无论跟谁在一起都是我的自由。如果我这么想的话,那她又会怎样呢?我有点好奇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所以我这样对她说:「是又怎样?这你也要管?」
说完,我按下洗衣机的清洗键。
「………………」
她沉默不语,整个人都静止不动了。只剩下洗衣机沉重的旋转声在耳边回荡。
我瞄了眼她正在颤抖的上半身,想必是因为只穿了睡衣吧?而这时候再去观察她的身体,发现她不止是穿得少。
而是除了睡衣以外,什么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面上,也不知道她冷不冷。
还有,这副邋里邋遢的样子被妈妈看到了肯定会挨骂的吧?就算挨骂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是她自己变成这样的。
那干脆等着她挨骂吧,又不会波及到我。
在我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抬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再次问道。
「葉。你喜欢她…嘛?」
这么相互一望,我才发现。她的瞳孔里似乎只住了我一个人,住在灰暗的灯光下。
准确来讲,是伫立在她的正对面,却迟迟也对不上她的双眼。
「啊,嗯。我喜欢橞理花前辈,我喜欢她」我歪着头,说得很轻松。我想这是她想知道的答案,所以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怎么了嘛?」我继续补充那些不存在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不存在,所以我才会说得如此坦荡,说得像是问心无愧一样,尽管我知道这是骗人的谎话。不过我小时候就经常骗她,倒也不差这一次两次,可她……
从未怀疑过我。
「还有别的事嘛?没有就赶紧走开」都是谎话、都是气话,说出口时,仿佛是在伤害自己。「我不想见到你。」可最终还是没法变得友善。
而她听完这些,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口上。
呼吸声,有些吵闹。
「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正当我准备转过身说出这句话时……只见她晃动上半身,整个人都朝我倒了过来。
「喂!别靠过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她的气味,并不算好闻,但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然后是她的额头,重重压在我左侧肩膀上,推着我往后退。我没什么防备,被她冷不丁这么一推,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
背脊跟后脑勺重重磕在盥洗室的玻璃板门上,同时也阻绝了我的退路。不过她没什么力气,走了几步就推不动我了。
而我趁机抓住她胳膊,触感很软,像是抓了块随时都会化掉的东西。那会是什么东西呢?我又有多久没碰过她了呢?
我只知道……
她的体温,比室温更低。
「你到底想干嘛?别自顾自的靠过来……」左侧肩膀所承受的重量令我感到不适,可我又没法用另一只手推她脑袋。
我下不去手,只好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身体的触感就像是泡在水里的衣物一样「好沉……」可我越是想摆脱她的纠缠就越是躲不开她。
「走开啊!」
我吼了她一声,抓着她胳膊的双手也稍微使了点力气。穿在她身上的那件睡衣很轻薄,差不多是跟肌肤贴在一起的那种。
我不确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听得到她薄弱的喘息声,那样的声音里透露着一丝脆弱,很少见的脆弱,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脆弱。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放开她的时候,她却反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把手拿开!都说了不许随便碰我!」说这话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吧?就算摸不到自己的脸也会产生这种想法。
她没有很用力抓着我,倒不如说,她似乎使不上什么力气。可她始终不打算放开我,就这么跟我较着劲。我已经失去耐心了,于是摇晃着她那本就在颠倒的身体,好不容易把她给推开了。
「你到底想…………」我话至嘴边,甚至还没能完整说出口。看到她的脸,又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诶?楓……?」
隔着一点点距离,我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我仔细看着她的脸,除了正在滴落的泪水以外,我什么都看不到。
她再次抱了回来,用双手伸进我腰间,侧着头枕在我胸口处,嘴里一直说着:「……好痛……好痛好痛。葉,好痛啊……」说着说着,她便开始止不住地抽咽:「呜、呜呜……好冷……好难受……」泪水敲击着我的胸口,仿佛有了声音。「呐?我能…我能抱抱你嘛?求你……求你了……」我没回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就这么任由她抱着。
任由她哭着。
「呐,葉。我能……我想……我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嘛?」
「我……我有好多想说的……可以?听姐姐说……好吗?别讨厌姐姐……行吗?」
眼中的世界逐渐变得透明、清澈,却再也没法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低头看着她的身体,那止不住的泪水,还有模糊不清的话语,不成样子的声音。我的半个身子变成了空的,忘了该怎样运作。
她不说话了。
只剩下呼吸声,湿漉漉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我的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所以她抬头的时候,带动了我的整个上半身。我们就这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眼泪,还有眼泪后面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我。反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她伸手,扯住我的头发。
力气大得不像她。
「……为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但手没有松。
「为什么突然不跟姐姐说话了?为什么要离开姐姐?为什么要跟姐姐分房住?」
声音又很焦急,同样焦急的泪水印在我那件衬衫之上,渗透了衬衫表面的猫咪图案。「姐姐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姐姐好想跟你说说话,别躲着姐姐了好嘛?姐姐很恐怖吗?你讨厌姐姐吗?你讨厌我吗?我不想你讨厌我!我不想葉讨厌我!我不要被葉讨厌!我不要那样!绝对!不要那样!」
「诶?楓……等、等下!」我知道就算这样说也根本无济于事,可我还是……
「为什么不叫我姐姐了?为什么突然就和别人交往了?为什么不告诉姐姐呢?」
还是,根本就没办法反抗。因为她的这些话就像看不见的倒刺一样刺进手心,越是用力、越是想将其拔除、刺得就越是深刻。
「楓、楓!姐…姐姐!」
后知后觉着,我才对她念出了『姐姐』这个早已洞熟于心,却也曾遗忘多时的称呼。
在我想起她是我姐姐之前,我也许早就被她的言语给杀死了一部分了。残余的自我载着迟来的悔意爬上额头,却也为时已晚。
「葉。你第一次叫我姐姐那天……………………………………………………………………………………………………………………」
她的话语愈发密集、混乱,像一段模糊的剪影,听不清也猜不出到底在说什么。可我没放开她,我不知道该怎样放开她,又没法安慰她。
我已经,没资格去安慰她了。或许连认罪的资格都没有吧?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站了多久。更不知道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多久……更不知在何时,洗衣机像是卡住了一般,停止了运转,我也无心去看。
最后,她那如浪涛一般不停翻涌的言语终于言至末尾。几经微弱到难以辨认的呼吸之后,听到她对我说了最后的话——
「呐,葉。不要再说姐姐不爱你了好嘛?姐姐不知道那样算不算爱,因为姐姐满脑子想的东西就只有葉,除了葉之外,姐姐什么都没想过。零花钱比葉多的话会被葉嫉妒的,所以我的零花钱只打算花在葉身上,下周一起去购物吧?姐姐想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好多好多衣服,我知道有一件肯定很适合你,下周一起去看吧?就我们两个,不要别人,我只想跟你独处,只想跟你约会。可是………你要跑去跟那家伙约会该怎么办?你要跟她走吗?要扔下姐姐了吗?好难受、好窒息………姐姐明明把一切都献给葉了,可还是讨不来任何一点欢心嘛?不要再说姐姐不爱你了好嘛?姐姐还是第一次对你说这么多话,虽然很麻烦很麻烦,虽然会被你讨厌也说不好,但这是姐姐能做的最多的事了,所以…不要再说姐姐不爱你了,因为姐姐我啊……」
「“爱你、胜过爱自己、一万倍!”」
这些话,我记得无比清晰。可同样清晰的,还有她从我腰间脱落下来的双手。
耳目失灵像是错觉,此刻却又如此真实。紧绷的线由于勒得太紧,最终还是被抻断了。靠着一身冥顽构建出的外壳从内部开始瓦解,随着她逐渐瘫软的身体,显露出原有的血色。
是我错了。
我活该如此。
我此前的那些倔强、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全都化作飞烟。低下头,看着倒在我怀里的人,这时我才意识到——她是我姐姐。
我只有她一个姐姐。
是不可失去的人。
是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人。可这个人的呼吸声闷在我怀里,几乎都快要感知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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