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被别人抓着手腕不放是什么时候来着？又或者说……上一次跟我有过肌肤接触的人，已经有多久没碰过我了呢？

残留在肌肤的痛，让我感到陌生。包括我对那个人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了。

我清楚明白，她没有恶意。但我没法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更不想接纳她抛过来的善意。

因扭曲而产生的情感变得尖锐，触之既碎。可我们既没有声嘶力竭的争吵，也不曾对彼此毫无顾忌般大打出手。只剩沉默。仿佛也只有沉默才能完整表达我们。因此，自然也不会有人在沉默里遭受伤害。而打碎这种平静的，往往总是别的声音。

『要不要见一面？』

掏出手机，见到了这样的消息。发信人是个还不算熟悉、但已经有些了解的朋友。这样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呢？

『嗯』

我像这样回了条消息。接下来的第二条消息也传了过来，但我没看。

想到手边还有很麻烦的事情要处理，我就没什么心思去考虑手机里的消息。就连自己要不要答应对方也没有好好想过，只是随便敷衍了一句。

……随便吧。

只要能让我离她远远的。

随便怎样都好。

「葉。那个……，寒假的话……要不要跟姐姐一起……」

「出去……」

还没等她说完这句不太完整的话，我便打断了她的声音。

「楓。你自己回去吧，我有点事」

不自觉说出口的名字，黏在嘴巴里，有种干涩的感觉，近乎于透明。之后我端着手机，试图挡住自己的脸。可看着脚下，每一步仿佛都是空的。

「欸，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依然追在身后，而我装作自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依旧往前走着。

直到地面上的影子，脱离了她的覆盖。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貌似很远的花店。之前跟折原去过几次，却没有买过花。

我不喜欢花。我想……我应该是不喜欢那种需要一直精心呵护的东西，脆弱到像是离开了什么就会死掉，所以我才不喜欢花。

就算收到花，我想我也并不会开心吧。怀揣着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的心情走向下个拐角，这样也许挺不礼貌的吧。

可我又觉得她不会介意。离开校区附近，隔了老远我便见到了手机里那个人的身影。因为她的发色很好辨认，周围又恰好没人。

我沿着手边的围栏走了过去，一路上还是在想为什么要答应她？来这里做什么？现在想回家的话还来得及吗？

想着想着……

就凑到了她跟前。

「……嗯…哟？呃……下午好？还是说……我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阔别已久的见面礼是这样别别扭扭的问候。听着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该回应哪句话才好。

「嗯……」

最后还是像平常一样，说的很简略。

「抱歉，我有在努力……」她移开视线，但又下定决心要追回来，于是努力看着我，接着说：「我很高兴能见到你」

「谢谢」这种时候该道谢吗？我不知道。我抓着自己的肩膀，挪开了脸。

也许真的很不礼貌吧。

我仰着头，看了眼她身后。那家花店的招牌上写着没见过但却有些熟悉的名字，因为名字中的那个人正站在我面前。

未曾留意过的事情，放大了我对她一知半解的看法，也给了我去了解她的机会。

尽管我并不想了解她。我低下头，却不知她在何时备好了一束花。可能在我到达这里之前就稍微有所注意了，只是我没在意。

接着，她递了过来。那是捧看不清颜色的花，细嫩的花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像是在诉说她今天心情很好一样。

「见面就送花的，还是第一次见呢」

「啊哈哈……」

「我觉得这花跟葉很般配，所以就拿来了。你不喜欢花吗？」

「还好吧」

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没感觉。果然，我是那种就算突然收到花也不会觉得高兴的人。

可就算不高兴，也不能让场面低落下去。

「所以，前辈找我来就为了这个？」

会是这样吗？我希望如此。

「虽然也有一方面是这样……但其实还有别的蛮重要的事情想跟葉说说……」

结果显然不会如此。

「是吗」抓着肩膀的手，始终无处安放。一旦放下就等同于接受，一旦接受，就再也无法拒绝。这么看来，反倒是我陷入了两难。

而她继续说着，丝毫不受影响。

「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是……」她的呼吸声像水面一样上涨，到了一定高度，又再度落回原有的幅度。之后……

「葉。要不要试着……和我交往一下？」

慢慢的，像是侧面落下的夕阳般，她慢慢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

「…………欸？」

可能是太过刺眼，我的瞳孔有些凝滞。

「我知道这很奇怪……也很突然，你恐怕也很难接受像这样突如其来的……」

「表白、之类的……」

她又补充了几句，可我已经觉得没必要了。

「前辈你……比我大很多吧？」

「也就大了两个年级嘛……」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却在拼命摆脱背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嗯，我知道。我是说……我要是拒绝的话，前辈会怎么想呢？」

「……要拒绝啊。嗯，也是呢……」我希望这样说过之后她就会放弃，可她却换了个说法。「那就先试着当朋友吧？」

「以交往为前提的“朋友”吗？」

「嗯……」

不就是以朋友的名义开始交往吗？只是这样含糊其辞的关系就能让对方安心吗？我的双眼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我想我并没有盲目到要跟自己完全不怎么在意的人待在一起。

这种想法不太礼貌、十分幼稚。却也非常直白、直戳要害。她像是看出了这一点，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啊，不必现在就给我答复也可以哦？我现在只是想以“朋友”的名义把这束花送给你，可以嘛？」

她像是在笑着，跟捧在臂弯里的花束一同温和地笑着。可我觉得；我们并不般配。

没法坦然展露笑意的我，与她手里的那捧花自然也是格格不入的。

「可我已经拒绝过前辈了，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与不好啦～只是朋友的话……怎样都不算过分吧？」

「只是手里刚好有花，面前又刚好……站了位新交到的朋友，只是这样。」

她的话语透露着脆弱，却没有丝毫不安。执意送过来的花，挡在我身前，让人无处闪躲。

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她的我，有资格以她所谓的朋友的名义，收下这束花吗？

伸出手的那一刻，脚下便开始动摇了。我接过她递来的善意、倾心、还有那束远超热情一样的东西，却觉得体内冰冷刺骨。

也许这是错的。又也许没人会追究我的对错，但我仍觉得这是错的。

「葉，我能牵你的手嘛？像朋友那种……」

「只是一会儿的话……」

在错误的决定里一错再错。可我交付出去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回礼，可这意味着什么呢？

就这样被她牵起了手，却像是被剥去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生怕我跑掉，于是又攥得很紧，像是在炫耀刚赢来的东西。

而我呢？

我没有走。也没有跟着她走。可她若是想牵着我走，那我随时都会放开手。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不认识、或是刚认识的人触碰。

直白来讲，这样的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能感到胃底在翻涌，像是要把刚才的那个自己给吐出来。

我看着那只被她牵着的手。

『原来……是这样啊。』

我试着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咦？怎么……」

「够了。」

会让对方失望的吧？明明刚交到朋友。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到失望，会这么简单吗？

会吧。

「……我、是我太用力了嘛？」

「不，只是够了」

「哦，这样啊。」

她用食指抵着下巴，没再多说什么。我却依然在看着被她碰过的那只手。

我张开手掌，又再次攥紧。

原来……没法用力紧握的东西，无论怎样都会觉得无力。我已经不想再绕着弯去表达了，所以我要说……

我讨厌除她以外的人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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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中旬，天气不算晴朗。

印在墙面上的纸张被风吹得有些松动，却仍顽强地依附着墙体本身。不愿被谁抛下的心情，像是谁都有过一般。也像是被抛弃过一样，所以才会学着一个人顽强地生活。得继续走下去，无论怎样都得生活下去。

哪怕只有一个人。

「今年，不会下雪吗？」

「去年不也没下嘛」

「那明年呢？」

「谁知道呢～」

身边的两个人一左一右，交谈的内容听着倒有几分冬季的味道。可实际上，不下雪的冬季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只是不合时宜的气候让人有些怀念吧？又或者说是令人有些……

难以忘怀吗？

「葉子～今天还要去体育馆吗？」

「不去了吧」

已经不合适了。套在她制服衬衫外面的针织毛衣足以证明，天气超出了单纯的冷。

「寒假有什么安排吗？」

在走廊里搓着手的长谷川继续问道。

「还很远吧？寒假。」

我如实回答。

「过了下周就不远啦～」

折原跟上话头。这么看来，我或许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孤单。至少在学校里还有朋友，还有能搭上话的存在。

但是……

过了下周，就要到圣诞节了啊。

「你这家伙，今年圣诞节该不会又要在我家里过吧？」折原又开始跟长谷川抱怨这件事了，而长谷川却意外地有些扭捏。「那个……像、像去年那样的过法……不也挺好的嘛？」

她们在讨论我未曾听说过的事情，但我总觉得我很快就能了解到那会是怎样的事情。

「才不好啊！是谁去年非要拉着我让我在家里陪她看一晚上恐怖片的来着？难道你都忘了？！」

正如折原所说。

她们之间的事情，貌似永远也瞒不过旁人，也正是因为有折原这家伙在。

「别、别说多余的话！」

长谷川拍了她后背一下，力度意外地很轻。折原既没惨叫也没哀嚎，只是在不经意间将话题转移到了我身上。

「话说，葉子家的圣诞节应该会很热闹吧？」

「什么叫“葉子家”啊……」

我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但是，葉子家里有姐姐啊。感觉会比普通家庭要更热闹一些，一般都会这样想吧？」

有个姐姐什么的，家里就会热闹起来。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吗？或许也没错吧。

「除了爸爸妈妈会回来待几天以外，其他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喔哦！阖家欢乐呢！」

她说的很轻松。正因为对我跟那个人的关系一知半解，所以她才会说的这么轻松吧？可这样的话在我听来，更像是一种冷嘲热讽。

却没法明说。

「嘛、也就那样吧」

短暂的对话结束之后，我们走下楼梯。

然而，像这样日复一日的对话与交谈，在寒假到来之前，一直持续着。

然后，到了圣诞节当天。

收到了爸爸带回来的礼物。依然是那套没什么品味的玩偶服，忘了是小猫还是小狗了。可能是太过抽象，所以也不值得我去记住。

妈妈一如往常般买了不少没见过的零食，听说还有好多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家里确实热闹了不少，单从比越来越拥挤的客厅就能看得出来。沙发前的小方桌被挪开，换成了新买的被炉。由于阁楼还没来得及整理，于是爸爸妈妈这几天就一直睡在客厅里。

吵闹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圣诞节结束。自从放了寒假以来，客厅就没那么挤了。但爸爸说：「这次打算多待几天」所以客厅里仍然摆着被炉。

至于那个姐姐……

最近这几天她比我回来的更早，但是我却见不到她的身影，只有玄关处多出来的那双鞋子能证明她依然住在家里。

圣诞节那天，我见过她一次。记得她吃完饭就钻进自己房间里了，然后就没出来过，有时候待上整整一天也不见她有动静。

「到底在干嘛啊？」

妈妈像这样问过她，回答是……

「有点感冒……」

我想她这意思是:她请了个病假，就像是谁也不想见到一样，一直窝在房间里。

爸爸妈妈对此也没什么办法，再三确认她最近有好好过吃饭以后也都去各忙各的了。

我不想理会她，但因为两个房间面对着面，我又不得不去在意她。

家里现在明明是四个人住在一起，可室温却比以往低了几度。我下意识这样认为，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错觉。

我已经看不清透明的东西了，连放假到现在过了有多久都记不住了。只知道那对儿恩爱夫妻今天一大早就出门购物去了。

整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我对着空荡的洗衣机发呆时的影子，印在清晨的地面上。

这样的感受，令身体变得冰冷。我看着那些堆积在阳光里的尘埃，它们清晰可辨，却又在我触摸不到的地方，轻轻浮动。

站在隔房里，望向窗外。明明没下雪，可窗棂却结了层像是花纹一样的霜。

「…………」

我穿着同昨日差不多的毛绒灯笼裤，还有那件褪了色的短袖体恤。那上面还残留着她曾经洗过的皱痕，每一道都如此清晰，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可是……

塞进洗衣机里的衣物全是我自己的，这么看来，她又像是突然消失了好久。以至于现在洗衣服都是由我自己来做的，这并没什么困难的。

倒不如说，这些家务很简单。只是从不需要变成了渐渐习惯需要去做这些而已。

『要不要一起去买衣服？』

掏出手机，收到了比我高两个年级的前辈发来的消息。我才想起，现在是假期。

『要不要拒绝呢？』

我将内衣塞进洗衣机里。

『还是先答应下来吧？』

但是要洗内衣的话，最好还是用手洗吧？我又没心思回她消息了。

那这还不如……干脆利落的回绝掉呢。我这样想着，然后伸手去拿洗衣液。

这时候，隔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转身望去，那个人的样貌浮现在眼前。

她没穿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应该好久没洗过了。衣服上也全是褶皱，而且明明站在离光亮最近的地方，可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步幅缓慢、摆臂的动作也有些不协调、仿佛随时都会跌倒般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怎么邋里邋遢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出于好奇，我下意识叫了她的名字……

「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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