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的人无论怎样学习都不会有所成长,反而只会变得更加固执。”
用这句话来形容我,还真是分毫不差啊。
小时候的我一直认为『姐姐』是个不会哭泣的存在。因为她无时无刻不是在笑着的,而我只是碰到一点点小事就要哭上好久。可是一见到我哭,她又会变得很忧愁,仿佛只有忧愁才能勉强遮盖住她脸上的容光。
到底在忧愁些什么呢?当时我总觉得:「她是不是嫌我麻烦呀?」也有可能是我太爱哭鼻子了,她看不下去也说不好。但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回忆的脚步,停顿在某个充斥着香水味与满天雪景的清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但是看起来应该不算便宜的香水瓶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不是我弄得。因此,置身于事外的我环顾着妈妈的房间,以及我,还有那不太老实的姐姐当下所处的环境。
首先是房间的整体构造。
一张床、两把椅子、一架梳妆台。妆台前立着一面镜子,镜子下方摆着两幅相框。一面是过世的外公外婆,一面是我和姐姐。
其次是床铺内部。
洁净的床单上裹着一层淡黄色的粉末。断了半截的口红躺在枕头边上。像是墨水一样的睫毛膏洒满枕巾,把枕巾表面染成了黑色。床铺的正中央放着被打开的化妆盒,不过那里面空无一物。结合先前的那些场景来看,这倒也不足为奇。
棕铜色的地板还未干透,看着像是刷了一层新的油漆,尽管我知道——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然而,现在整间屋子里都萦绕着妈妈身上常有的香水气味,浓郁到难以淡化。
当然,同样无法被轻易淡化掉的还有挤在妈妈眼角下的皱纹。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被妈妈揪着耳朵拎到了房门口,目前正跪在衣架旁边的墙角面壁思过。至于爸爸为什么也跪在姐姐身边?那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谁让你碰我化妆品的?」
面对妈妈这句不算温和的质问,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的姐姐,此刻已然是笑意全无。不过她脸上仍旧摆着某种不服气的表情,尽管她那小脸蛋儿已经被妈妈给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可她绷着自己的上半身,唇齿紧闭,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认错。
我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没有制止,所以也勉强算是个共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好躲在角落里看着妈妈的背影,一言不发。
接着。
妈妈又训了她几句,然后转身看向我,而我也仰头望着妈妈的脸。
我印象里的妈妈一直留着长发,脸上时常挂着柔和的笑容,是个很漂亮的妈妈。但是有一天她突然把长发剪短了,短很短的那种。那天她回家的时候我一下子没认出来,就连她的声音都有些陌生,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记得我当时还躲着她哭了好久。
后来了解到……
那是因为姐姐总喜欢咬着妈妈的头发不放,所以妈妈才把头发给剪短了。
那会儿我又变得很讨厌这个姐姐,差不多只讨厌了不到一天就不讨厌她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个很善变的人。
但无论怎样,我似乎都做不到打心底里讨厌这个喜欢调皮捣蛋的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比起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还是真心实意去接近一个人的感受才更好吧?
看着那个每天都活力满满、每时每刻都对我展露出笨拙笑容的姐姐,我的心情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柔软了,变得没她就不行了。
想到了很多很多从未思考过的事情,就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于是……
「妈妈……是我领着姐姐弄的……」
事实并非如此。第一次撒谎的时候,大概也会有这种事实而非的感受吧?
「哦。真的?」
「真的……」
为了让虚假的谎言更加真实可信,我扯住妈妈的衣角,故作诚恳地帮姐姐求情。可妈妈只是转身弯下腰,瞅了瞅我的脸。那一瞬间我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去了。
面对着面,盯着妈妈始终没什么变化的双眼,脸上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挤压,我下意识地想逃开妈妈的视线,却听到她说……
「葉,撒谎了呢。」
「呜……」
虽然妈妈并没有发火,但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无处安放了,像是被针刺中的气球,一边漏着气一边摔在了地板上。
「……对不起……」
低头认错的同时,我握住妈妈的手,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唉呀,妈妈以为葉一直是个好孩子呢。现在多少有些失望呢,唉……」
说完这些,妈妈就走开了。我想追上她,于是紧忙迈动双腿,也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怎么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面朝地板摔了个结实。
也没多疼,可我还是下意识喊了:「妈妈……」可是她没回答,也没回头。
虽说丢人现眼的平地摔也不是头一次了,但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什么似的心情还真是头一遭。我跪在地板中央,捂着明显还有些痛的鼻子。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我哭了起来。哭的很难听,不仅难听,还很难看。
哭泣的原因不是谎话被戳穿,而是妈妈临出门前对我说的——「晚上没有布丁吃了哦」这句不亚于弄丢了零花钱的话。哭了没一会儿,我用余光瞄了眼姐姐那边。她似乎在跟爸爸说些什么,说完爸爸就凑了过来。
「呃、别哭别哭……爸爸等会儿领你去买糖果吃好不好?」他咧着嘴,挤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虽说这个条件是很诱人,可我的注意力全在他没刮干净的胡茬上面。我就这么瞅了他好久,甚至忘了自己在哭。渐渐地,他维持不住那副没什么营养的笑容,导致整张脸都变了个形状。
「哎呀……那、那等下去公园玩?」
他挠了挠后脑勺,换了个语气。
「去了公园就有布丁吃了吗?」
「呃……这个、去了公园恐怕也……大概是吃不到了吧?」
那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在嘲笑我吗?
是吧。
想到这儿,我哭的更大声了。鼻涕和止不住的泪水混淆在一起,流进嘴巴里。
味道,难以形容……
我用袖子抹了把脸,好不容易擦掉几滴泪珠,结果不争气的鼻涕又淌了下来。
我又使劲抽了两下鼻子,但鼻子上方的眼睛又控制不住地往外冒着小眼泪瓣。
哭得头都疼了。嗓子都哑了。可即使这样,妈妈也没回来看我一眼。
或许在妈妈眼里,我已经是坏孩子了。或许以后可能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了,她以后再也不搭理我了也说不准,我没完没了地想着这些以后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听到了“啪嗒啪嗒”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时才会发出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姐姐。
记起妈妈刚才训话的时候提到过她不穿拖鞋这件事。不仅是不穿拖鞋,还有头发弄得乱糟糟,不好好穿睡衣等各方面坏毛病。
我看着她从爸爸身边绕过来,看着她岔开腿站在我面前,看着她撩起睡衣下摆露出自己的肚皮。
然后……
“啪——”的一声。
听到声响,我下意识眨了眨眼。
再看向她的肚皮,原本洁白的肌肤上印着一大片红红的、小小的手掌印。
「…………」
说实话,没搞懂她在干嘛。
她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朝我嘿嘿一笑,接着说道。
「枫叶!」
「欸?枫…枫叶?」
「嗯嗯!枫叶,很好看吧?」
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肚皮上。「你摸摸看,很有意思哦!」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枫叶吧?倒是有点像块儿大过头的胎记。我用手指头按了一下她肚皮上红红的地方。
「啥呀,好奇怪……」
肌肤的弹性很好,触感也很新奇,她笑的也很奇怪。可更奇怪的是……瞧着她那又红又紫还涂了不少化妆品的小脸蛋儿,我竟然哭不出来了。我抽了抽鼻子,捂着嘴,笑出了声。
「啊,笑了!」
「才没有……」
她围着我绕了一大圈,然后停在我面前,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指尖揉了揉我的眼角,还顺便帮我整理了一下贴在额头上的刘海。
「果然,葉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才、才不好看!」
明明只是在哭鼻子,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我是认为我自己一点也不好看,因为今天没穿裙子。
可她貌似不在乎这些,牵起我的手,她手心里的温度始终比我高。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攥住我的整个手背,转头看向爸爸那边。
「我赢了」她这语气,像是在炫耀我是她刚赢来的东西一样。不过,我也并不在意就是了。我看着她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举起了双手,并不是向她投降,而是认输。
心甘情愿地认为——我就是她赢来的。
我从未这么仔细看过谁的脸,唯独这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像是在看心仪数日的玩偶那样看了好久好久。
这期间又听到她对爸爸说:「给钱」而爸爸像是拿她没辙,摊了摊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五百円的硬币塞进她手心里,没有不情愿。
(注:五百日元约等于二十人民币。对于小学生来说这可是巨款啊!)
「走吧,买粗点心!」
「欸,嗯……」
她左手攥着硬币,右手攥着我,兴致勃勃地推开房门,拉着我去换衣服。目的地是个我没听过的粗点心店,好像是新开的,又好像是个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地方。而我完全不在乎那些,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的脸,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不需要糖果、不需要布丁、不需要那些没听过也没去过的地方。
我的人生,只要有姐姐就够了。在通往房间的楼梯上,我想到了这样的事情。
曾经的记忆究竟被我扔到哪儿去了呢?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是否有些为时已晚呢?
原来,我一直都没变过。我一直、一直都是那个没了姐姐就不行的笨蛋妹妹。
而如今,看着姐姐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着又细又长的针管刺进她的手背,看着白色的吊瓶上印着那一圈念不出口的字。看着这些,我才想起现在是冬季,是开不出花的季节。
来医院的之前,我找了件自己的棉服包在姐姐身上。我还算冷静。因为手忙脚乱的反而只会给现状添堵,于是我故作冷静,背着姐姐跑到了这附近的医院。踏进医院正门,跟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女人交代情况的时候,我的嘴唇才开始哆嗦。
后面的流程我几乎不记得了。等身体不再发抖之后才发现自己坐在病房里的铁架床边上,目光凝滞在姐姐身上,眼角又胀又痛。
这间病房一共摆着三张床,最里面的床离窗户太近,还没有供暖设施。最外面的床又离窗户太远,晒不到阳光,而且外面的走廊很吵。所以我把姐姐放在最中间那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床上,然后绕着床尾时不时会磕到膝盖的过道来到窗前。窗户下面是一长条状的石板台子,纹路很深,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窗帘只剩下半扇能拽动,另一半拽不动的窗帘内部放着一盆蔫了吧唧的白花,跟这两扇褪了色的蓝色窗布意外地很相称。窗户外头有个小阳台,里面长满了杂草,还有数不清的烟蒂。不算干净的玻璃窗开着一条小缝,却吹不进来一丝风,不敢想象这里到了夏天会有多闷。我关好窗户,沿着过道走了回去。途中用手掌撑着掉了白漆的墙面,用来修补漆痕的是各种与医院无关的小广告,密密麻麻的贴了一墙。这有可能是我第一次来医院,而所谓的医院里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我只穿着睡衣,双腿早已瘫软,因为只顾着跑,来的时候还跑丢了一只拖鞋。我光着左脚踩在白得发亮的地板砖上,着实不太好受。
可我根本没工夫在意那些。我坐回床上,看着姐姐的脸,就像在观望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火。明明还有光,但温度已经没了。
我帮姐姐套上护士送来的病服,为了让她舒服一点,我又从隔壁床取了块并不软和的枕头。我想给她后脑勺扶起来,然后把枕头垫进去,这样或许能好受一些。可拖起她后脑勺时的触感,就像拾起一片地上的落叶,放在手心里,一点重量都没有。
我感到越来越冷,胃底像是开了个洞。静下来后想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刚说过的话……
每一句、每一字。
都说了些什么来着?身体状况?心跳脉搏?我冷静到已经分不清那些都是什么了。
全是没听过的话,组在一起成了没学过的字。我根本没接触过这些,根本没机会。
我越听越冷静,身上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直到回想起穿白大褂的女人最后说的那句——
「再晚几分钟的话,她可能会……
死…?」
对了,人是会死的。
会莫名其妙的死掉、残有感知的死掉、怀有意识的死掉、衰老之后死掉、或是悄无声息就……
极其平静地,死掉。
平静的死,比哪一种死都要可怕。就像心跳在一阵狂涌之后,突然骤停。
我拉起姐姐的手,放在自己头顶。尽管我知道这样做根本就无济于事,可我还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见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我紧忙抬起头盯着她的脸。她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眼。
可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我把脸凑了过去。细微的呼吸声里,夹杂着的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葉,别讨厌姐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盯着她的脸,还有她手背上的针管,时而感到恐慌,时而觉得这一切还来得及,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忏悔之上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才想起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我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后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除了哭以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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