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眠过后再度醒来，我下意识揉了揉眼。面前摆着的东西正冒着热气，气味比想象中要清淡，里面还放着切成两半的鸡蛋。

头痛的状况没有任何好转。说起来，我是怎么睡着的来着？现在又在做些什么呢？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很多事情。

抬起头。

哦对，现在是在过生日。

『过生日的时候不可以睡觉吧？』

这会儿要是爸爸妈妈也在餐桌上的话，肯定会像这样批评我吧？可惜这里除了她之外，只有我。与她相向而坐、相对无言的我。要挪开视线吗？在我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先开口了。

「醒啦？」

她在餐桌的斜对面侧着身子，给摆在餐桌正中央的蛋糕插上了最后一根蜡烛。

「嗯……」

我本不想理会她，可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找不到根源。

生日。本该是个令人开心的日子，可我现在始终没什么实感，双脚始终在漂浮着。

仿佛随时都会走掉。

「先吃饭吧？」她歪着头问了我一句，随后又坐回我对面的椅子上。她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动作有些粗鲁。然后，她抽出一双筷子，递了过来。

我接过筷子，在装满面条的碗里来回搅和着。没打算吃，却夹碎了鸡蛋。再看向她那张满目柔和的脸，欲言又止。

「葉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呢」

「…………」

说不出话，只听得到声音。　

「一直不好好吃饭的话，身体会垮掉的。姐姐看你比平时瘦了好多……」

「便当不和胃口嘛？那姐姐明天再给你做些别的菜好不好？还是在控制身材？是因为篮球社、比赛训练之类的事情吧？可那也不能……每天都不吃饭啊。」

「葉？」

她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而我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她，直到她叫了我的名字。可这时候再搭理她，总显得我有些口是心非，所以我还是没看她。见这状况，她捏了捏合拢在一起的十根手指，再次开口。

「下周，就要变冷了呢。换季的衣服姐姐都给你买好了。要是有不喜欢的，记得跟姐姐说啊，姐姐明天拿去帮你换掉」

「葉？别不搭理姐姐啊……」

她的语言在空气中徒劳地震动，然后消散，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只余沉默横在我俩之间，成了她一个人的冷场。

「对了！姐姐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她挤出笑容，笑得有几分僵硬。接着，她起身摘掉围裙，撂在椅背上。临走之前，她看了我一眼，见我始终没什么反应，她便挪开目光，缓缓别过脸，朝着不太宽敞的起居室过道走去。她的脚步声很轻，不久后便消失在厨房之外，就连她那纤细薄弱的身影也一同被过道的阴影所淹没。而我则心不在焉地搅和着碗里碎成粉末状的蛋黄，仔细回想着她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却发现没一句是我想听的。

我望向窗外。

雨势渐弱，远去的风声也不再喧嚣，整间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不断滴水的声音。散发出少许潮气的发丝贴在耳边，湿漉漉发梢搭上肩膀，寒意也不减反增。

我捏着发梢。

『下周，得再去剪短一点点了啊。』

一点点的，将没必要长久保留的东西，一点点的，全部剔除。

我起身要走。

可刚放下筷子，便听到了脚步声。

事到如今，我居然还能分辨得出她的脚步声，居然还是会……下意识去默数她的步伐。

这些，也是没必要的存在。可我至今，仍不肯割舍掉哪怕一点点。遗留在曾经的那些记忆，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吞噬掉自我所处的空间。仿佛脱离了她，自我也就不复存在了。她在离我不远又不近的橱柜边缘，用双手捧着一条水蓝色的围巾走了回来。

「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在前方闪烁。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也明显比刚才要自然的多。是因为洗了脸吗？肌肤接触到水流，表情也会因寒冷而产生变化。

为什么呢？

她越走越近，很快就到了我身旁。比我要高不少的体温，顺着手臂下方传来。是熟悉，还是陌生？我已经分不清了。

「姐姐给你买了条新围巾。之前的那条已经不喜欢了吧？毕竟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了……」

之前是妈妈给我们买的，记得那是国中时期的生日礼物。两条款式相同的围巾，可我早已对那种东西没了印象。如今也是。我既不失望、也不期望，只是抬头仰望着她的脸。那条围巾的颜色，我并不喜欢。她总自认为我很喜欢，可事实却总是恰恰相反。当初的我，喜欢的并不是什么特定的色彩，而是仰望某个特别的人时，脸上所显露出的那一幕，澄澈的天际。

「要试试看嘛？」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步。映在我眼中的色彩少了几分光亮，又多了一丝阴郁。　

「咦？你弄耳洞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了我的耳垂，捎来的温度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仍处于失温的状态？

看样子果然是这样没错。我已经混乱到只能靠她的接触来感知自己是否存在了。

实在是不像话。

「好冷……」她轻声的说，不安分的指尖又抚摸起我的发梢。「头发怎么也……」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一样，来回捻着我的发丝。

「你淋雨了？」

「…………」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一旦开口，就会变得像是在耍脾气，所以我不能轻易开口。可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这场面看起来也像是在闹别扭一样。

怎样都是我不对。

「我刚……洗过澡。」

最终，我试着用较为温和的语气同她讲话。

「洗澡？那样会感冒的啊。感觉头疼嘛？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嘛？眼睛好红……回房间休息一下吧？现在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姐姐帮你？」

「不……不需要。我、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啊！」她把那条围巾扔在桌面上，接着便伸手搂住了我的腰。「身上也好冷……」她继续说着，而我挪开脸，出于本能般的抗拒着。

「你说完了吗？」　　　

尽管牙齿被我咬得很紧，可这几个字还是擅自飞了出去。然后，我拍掉她揽在我腰间的手。

「……没，姐姐只是有点担心……」

「我用不着你担心我！」

明知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却刻意回避着对方抛来的善意、热情，以及关心。就这么跟她僵着，浪费着彼此的时间。是我太过执拗了吗？还是她过于顽固呢？坐在椅子上的我与她四目相望，可住存在目光中的彼此却是各不相让。比起关心，这更像是在经历一场对峙。而身处其中的我，早已忘了该如何脱逃。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憋坏。但我总是这样，总是控制不了自己颤抖的手臂。

朝她挥了过去。

「别碰我！」

「…………」

她没什么防备，被我这一推，脚下的影子跟着身子一阵摇晃，直到后腰磕上桌角时才勉强站稳脚跟，却站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她愣了一会儿，悄悄走了回来。再次贴近我身边后，她看着放在餐桌上的围巾。几次伸出手却又抽回手，像是想找个新话题却又开不了口。

「我知道葉不喜欢姐姐碰你……但是，让姐姐帮你把围巾系上吧？那样也许能好一些……姐姐不会对你做多余的事情的，你看这样可以吗？」

「我知道这都是姐姐的错。可是……咱们今天是在过生日啊。过生日的时候不可以生气哦？你看，这不是爸爸妈妈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而且，总生气对身体也不好……」

说完，她看向地板砖。用指尖捏着衣角，时不时抬头瞄着我的脸。

弄得像是我在欺负她一样。

「姐姐只是希望葉能好好的，姐姐自己过的怎样都无所谓了。所以……」

「稍微……高兴一点，好嘛？」

要是一切还来得及，那过去就不叫过去了。我转头看向她，盯着她的脸。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葉…？」　

双眼被眉头挤压着，什么都看不清了。

「还能有什么用呢？你都已经不要我了！那就别来跟我套近乎啊！」

「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不要！」

那条水蓝色的围巾被我用力挥开，轻飘飘地摔在了地板上。一半垂在瓷砖边缘，一半搭在她脚边。我没低头去看，她也没弯腰去捡。

之后，我吸了好大一口才离开椅子。可她拉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走。果然，她就像块泥巴一样，无论我怎么甩都甩不掉她。

「葉，别这样……」

「放手」　　　

声音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微弱，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光点。　

「姐姐送你回去吧？」

「…………」

还要吵架吗？会变得像以前一样吗？她会不知道这种事情吗？既然这么做对彼此都没好处，那干嘛还要强迫彼此呢？

话说回来……

我们这样，是在吵架吗？明明还没说什么，也没跟对方动手，这就算是吵架了吗？嘴巴里一点苦涩的感觉都没有，也不觉得这样很愤怒、很懊恼。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我根本就没有那种感觉啊。可我们却在吵架？什么时候连吵架都变得这么不成样子了？

我甩开她的手。

「别来管我」

「我没法不管你」

可她还是跟在我身后，还在说那些她自认为很有道理的说辞。这样的话打在脸上，不痛不痒。她从未体会过，又怎能明白？她一直在扮演自己想要的姐姐身份，我又不是看不出来。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我没法接受她理想中的那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所以，我要打碎维持至今的平静。

「那就别什么事情都来管着我啊！仗着你是我姐姐就可以一直在哪里自顾自的讲个没完没了吗？你难道就不觉得累吗？不觉得烦人吗？！」

「要打就动手啊？怎么，舍不得我？」

「那你当初怎么舍得不要我的？那时候有考虑过我在想什么吗？」

「葉，我没有……你听姐姐说……」

「我听不了！」

这样不对吗？

还不够真切吗？

还要我怎样表达呢？

一定要让我把话说清楚吗？

「我满脑子想的只有你啊，姐姐。但是你心里早就装了别人，容不下我了。」

「难道不是这样吗？」

说出这句话，像是触摸埋在体内的刺。这根刺，距离心脏只有两毫米的间隔。

她听后，沉默了好久，这才说道……

「那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呢……」

我耳朵里装不下她的辩解。盯着她再次缠上我胳膊的那只手，对她说了最后一句。

「放手。」　　

「我不要……葉，能不能、能不能再给姐姐一次机会？求你……」

人在犯错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犯错。所以就算是在犯错的过程中醒悟，最终也还是会以将错就错的方式，将错误延续下去。

我没看她的脸，转而抬起了另一只手。

高高的、将一切高高在上的理由、高高举起、直到我的手越过了她的头顶。

然后，放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推。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这样的姐姐来决定！」

「…………」

她突然失了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抓着我的那只手也脱落下来。她唇齿不停颤抖，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的眼睛。接着，她又缓缓低下头。我看着她那朝着地板砖渐渐倒去的双膝，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想说。

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

走了几步，停在自己房间门口。

我不想回头看她，可摇摆不定的目光最终还是绕到了我身后。我拉开门，钻进门内。借着缓慢贴合的门缝间隙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还是那副模样，双膝跪倒在地板上，蜷着自己的上半身。只看得见她的胳膊与手背，搭在腿边。发丝垂落在地板上，遮住了她的脸。

「…………」

我没彻底关好门，因此多看了她一眼。见她开始挪动身体，探出手。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地上的东西。那条水蓝色的围巾就在她左手边，差不多是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距离，可她却摸不到。随后她俯下半个身子，靠四肢撑着身体。却还是什么都摸不到。她放弃了似的把身体折叠起来，缩成一团。周遭的空气在摇晃，仔细看去，那是她的胳膊与发丝在颤抖。

我松开握住门框的手。

之后，一把拉起门把手，转动门把手，往自己身子内侧轻轻一拉。

“咔哒——”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这段远去的声响，以及给门上锁时的声音。

结束了。

情感、关系、家庭、姐姐。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并不后悔。』

坐在床上的时候是这么想的，躺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眼眶发酸的时候也……

左半边的脸与嘴角在不停抽动，下眼睑也一直在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很烫的东西夹在两者之间，源源不断的滴落下来。

「好讨厌……」

我扯住被子、蒙住脑袋、遮盖了仅有的光。我在昏暗的空间里咧着嘴巴，之后又凝住呼吸，试图将身体完全抽空。可是胸口很闷。于是，我又扯开衣领，侧着翻了个身，随后撕扯起乱作一团的头发。

不久后，门外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脚步声，那是她离开时的声响。这阵声响又变得很吵闹，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一样。哗哗啦啦的，杂乱无序的。在这期间，我又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摔倒了？』

算了，我无心去听。

我并没有下床的打算，但我的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被子外面。可我找不到拖鞋。因此，我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做。我知道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也知道她是个很顽固的人。那能否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呢？

我闭上眼。

「对，就这样。」

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的，学着像她当初抛弃我时那样，抛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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