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大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出稳定冷光的晶石，提供了基础的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旧纸张、魔法试剂、金属锈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洞内的景象堪称凌乱，却又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偏执的秩序感。

中央是一张用粗糙木板搭成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器具：大小不一的烧瓶和试管，里面残留着颜色可疑的液体；几个刻满符文的水晶装置，其中一个的核心正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微光；散落的羊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和潦草的字迹。

实验台的一角，堆着几本厚重的、封面磨损严重的书籍，书名大多是《亡灵法术禁忌考》、《灵魂与物质的转化理论》之类，一看就是容易惹上麻烦的禁书区藏品。

岩洞的另一边，靠着墙壁，摆放着一些个人物品：一个破旧的睡袋、一个空了的水囊、几件换洗的旧矿工服。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与周围格格不入。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有一块镶嵌着婴儿画像的旧怀表，还有几块颜色漂亮的紫水晶原石——其中一块呈现出深邃的、近乎完美的紫色。

“是莉莉说的紫色水晶……”艾莉丝低声说，目光落在那块水晶上，“他找到了。”

瑟薇尔的视线径直投向岩洞最深处、光线最黯淡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用布幔简单遮挡起来的东西，布幔下半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矿工靴。

“那里……”瑟薇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伊芙琳也注意到了。她示意艾莉丝警戒周围，自己则缓缓走向那个角落，手中照明水晶的光芒向前延伸。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布幔的瞬间——

“别动它！”

一个嘶哑、疲惫，却又带着尖锐敌意的男声突然从她们进来的裂缝方向响起。

三人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裂缝入口处。

那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沾满污渍、多处破损的旧矿工服。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疯狂，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的双手粗糙，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此刻正紧紧握着一根改造过的、前端镶嵌着不稳定发光晶体的金属短杖，杖尖隐隐对准了她们。

马尔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受困的野兽般在三人的脸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艾莉丝身上——或者说，定格在她魔女袍的样式上。

“谧星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憎恶和恐惧，“你们还是找来了……这么快……”

“我们不是谧星会的人。”伊芙琳立刻解释着，同时不动声色地将瑟薇尔挡在身后半步，“我们是旅行者，受镇长委托调查温泉异常。”

“撒谎！”马尔斯激动地向前踏了一步，短杖上的晶石光芒不稳定地跳动起来，“旅行者？旅行者会找到这里？会对我做的事这么感兴趣？你们肯定是谧星会派来的……来夺走我最后的希望！”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台，扫过那个被布幔遮住的角落，眼中的疯狂更甚：“我不会让你们阻止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差一点了……”

“马尔斯，”艾莉丝试图用冷静的语气沟通，“我们见过莉莉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马尔斯。他浑身一颤，疯狂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巨大的痛苦。

“莉……莉莉？”他喃喃道，握着短杖的手微微发抖，“她……她还好吗？老太太呢？”

“莉莉让我们带话给你。”伊芙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放缓语速，“她说她不怪你，让你回家。奶奶和她都在等你，家里有热汤，有饼干。”

她示意了一下瑟薇尔。瑟薇尔从怀中拿出那个莉莉给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那块形状歪扭的饼干。

马尔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烤焦的饼干，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短杖前端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

“……回家？”他嘶哑地重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怎么有脸回去……霍尔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才……”

他的话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打断了。那声音来自岩洞深处，来自那块布幔之后。

与此同时，布幔缓缓向一旁滑落。

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具……躯体。

穿着和入口处那双靴子配套的矿工服，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躯体背对着她们，僵硬地站立着，头部不自然地歪向一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在冷光晶石的照耀下，隐隐能看到皮下的血管是诡异的暗紫色。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具躯体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重复着用一把生锈的矿镐挖掘面前岩壁的动作。尽管那里除了岩石什么也没有。

空气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瞬间浓烈得令人作呕。

“霍尔……”马尔斯转过头，看向那具躯体，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混合着痛苦、愧疚、和一种扭曲的温柔，“你看……我们的客人来了……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能让你真正‘回来’，完成我们的约定……”

“你对他做了什么？！” 艾莉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为愤怒绷得发紧。她用魔杖指着马尔斯，手却止不住颤抖。

“我在救他！”马尔斯猛地扭回头，眼底那点恍惚的温柔瞬间被更炽烈的偏执与狂热吞噬，“我没有放弃！我从来没有放弃！你们看看——看看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那具不断重复挖掘动作的躯体：“他的身体还能动！他的执念还在！这证明他的灵魂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困在了地脉和死亡的夹缝里！”

他踉跄着扑到实验台边，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闪烁的装置，语速快得近乎癫狂：“三年！我研究了整整三年！地脉能量、灵魂锚点、精灵唤醒仪式……我把它们融合了，找到了路！只差最后一点……只要调整好输出频率，注入足够纯粹的地脉精粹，就能补全他消散的灵质，唤醒沉睡的意识！”

他的目光投向那具躯体，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某个温暖的幻影：“他会醒过来的……会想起莉莉，想起我们的约定……他会自己走过去，拿起那块最美的紫色水晶……亲手交到他的小女儿手里……这才是真正的‘回来’。”

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到了装置上那些熟悉的、却明显被篡改和强行拼接的符文。

这是粗暴的虹吸，而且极不稳定。温泉镇地脉的紊乱，亡灵现象的扩散，根源恐怕就在这里。

“马尔斯，你听我说，”伊芙琳试图保持让马尔斯冷静下来，“你的装置出了问题。它抽取地脉能量的方式不对，导致了整个温泉镇地脉紊乱，温泉温度下降，甚至让矿洞里残留的执念显形成亡灵。这已经伤害到了整个镇子，伤害到了莉莉生活的家园。”

“那又怎么样！”马尔斯嘶吼道，泪水终于从他干枯的眼角滑落，“小镇可以重建，温泉可以再找！但霍尔只有一个！莉莉的爸爸只有一个！你们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那天下去的是我……如果我能更小心……如果我能救他出来……”

他的声音崩溃了：“我只有这个了……只有让霍尔‘回来’，我才能……才能稍微喘口气……才能有脸去见莉莉……”

“那根本不是霍尔。”一直沉默的瑟薇尔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回荡在岩洞的每一寸空气中。

她向前走了一步，越过了伊芙琳的保护，直视着马尔斯，也直视着那具仍在机械挖掘的躯体。

“我听到了，”瑟薇尔轻声说，仿佛在描述一幅画，“岩石的记忆……地脉的低语……还有……他最后的‘声音’。”

她抬起手指，指尖泛起微弱的翡翠色光晕，指向那具被称为“霍尔”的躯体。

“那不是‘回来’。”瑟薇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他的身体里……只有痛苦、黑暗、和无法完成的执念在打转。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挖掘’这个动作本身。”

她看向马尔斯：“你让他的模样……变成了恐怖。”

“不……不是的……你胡说！”马尔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拼命摇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碎片还在……就在地脉里……我能唤醒他……”

就在这时，那具被称为“霍尔”的躯体，它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挖掘动作，停住了。

矿镐悬在半空，锈迹斑斑的镐尖距离岩壁只有几寸。

青灰色的躯体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受到能量灌注的剧烈抽搐，而是一种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试图摆脱某种无形束缚的细密战栗。

岩洞里那股浓烈的腐败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实验台上那个核心水晶装置发出的微光开始疯狂闪烁，频率混乱不堪，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霍尔……？”马尔斯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望着那突然静止的背影，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更加扭曲的希望火光，“你……你听到了？你……”

瑟薇尔的脸色发白。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伊芙琳的手臂，手指冰凉。

“伊芙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不对……很不对……这里的‘声音’……要‘破’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伊芙琳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听到了实验台上那疯狂闪烁的装置，其内部符文回路的哀鸣；她感觉到了岩洞顶部裂缝渗出、又被那青灰色躯体无序牵引的地脉能量，正像即将断弦的弓一样紧绷。

“艾莉丝，瑟薇尔。”伊芙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没有转头，目光依旧锁死在那具微微颤抖的躯体和闪烁不定的装置上。

“退，”她吐出一个字，脚下已经开始向后挪动，“慢慢退。别刺激它，视线别完全离开，但也别背对。我们先离开这里。”

艾莉丝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魔杖保持着警戒姿态，脚下跟随伊芙琳的节奏，谨慎后退。

马尔斯似乎对她们的撤离毫无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霍尔”身上，眼神痴迷又恐惧，嘴里继续无意识地呢喃。

她们退到了裂缝入口处。僵尸霍尔没有再做出更具威胁性的动作，只是那重新开始的挖掘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僵硬、缓慢，周身的能量微光也明灭不定，仿佛一个随时可能卡死或爆裂的旧机器。

“走！”一挤出狭窄裂缝，回到主矿道，伊芙琳立刻加快了速度，“先出去！到开阔地方再说！”

这一次，三人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向外撤离。身后岩洞深处传来的不稳定嗡鸣声、能量躁动声，如同阴云笼罩在心头。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中，略显苍白的天光刺痛了适应黑暗的眼睛。三人踉跄着冲出矿洞，重新沐浴在午后阳光下。她们瘫坐在洞口外的空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带着虚脱和后怕。

“现在……”艾莉丝刚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

一阵奇特的铃音，顺着山坡的风，飘了过来。

那铃声沉闷而空洞，节奏平稳得诡异。紧接着，是踏在碎石路上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

山坡小径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高瘦，灰白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右眼带着旧伤疤。他手持一根缠绕着褪色布条的古木法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矿洞入口和狼狈的三人。

跟在他身后的银发少女，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的骨铃。她好奇地打量着她们，目光在瑟薇尔的白发上多停了一瞬。

灰发男人停下脚步，法杖底端轻轻拄地。他先深深看了一眼矿洞入口，眉头紧锁。

然后，视线移回，依次扫过艾莉丝、伊芙琳，最后在瑟薇尔身上停留了一刹，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此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直，不带什么感情，却有种令人心头一紧的权威感，“残留着异常强烈的亡灵操纵痕迹，与地脉紊乱相交织。”

他的视线缓缓移回，依次扫过艾莉丝、伊芙琳，最后落在被伊芙琳半护在身后的瑟薇尔身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

“——与你们身上的气息，有所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