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矿洞带出的腐朽气息，混杂着山坡上草木的清新，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风吹过，灰白长发的男人发丝微微飘动，他身后的银发少女抓紧了师父的衣角，骨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艾莉丝撑起身体，魔杖指向矿洞，“里面那个疯子才是元凶，我们刚从他手底下逃出来。”
“表象可欺。”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右手轻轻一转，古木法杖顶端开始凝聚银白色的微光，“此地残痕指向外部引导，而你们身上——”他的视线再次扫过瑟薇尔，“有异常自然频率与死亡气息交织。解释。”
死灵法师。
伊芙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如果爆发冲突，事情不会善了。
“我们是旅行魔女，”伊芙琳向前半步，将瑟薇尔完全挡在身后，声音尽可能平稳，“受温泉镇镇长委托调查地脉异常。矿洞里的马尔斯·科林，前矿山技师，正在用禁术试图复活三年前矿难死去的挚友霍尔。”
“他使用的装置篡改了精灵遗迹符文，导致地脉紊乱，亡灵现象扩散。我们刚刚与他正面遭遇，被迫撤离。”
她语速很快，但清晰。艾莉丝在一旁补充道：“我们手上有镇长的委托书，还有从档案馆查到的资料——”
男人打断了艾莉丝，法杖顶端的银光越来越亮：“我只相信我的眼睛和感知。矿洞内外的亡灵操纵痕迹是新鲜的，与你们撤离的时间吻合。而这位——”
他法杖微微抬起，指向瑟薇尔，“她身上的自然频率混杂着死亡的回响。这通常只有长期接触亡灵操纵才会出现。”
伊芙琳心头一紧。她能理解对方的怀疑——死灵法师在世人眼中本就是禁忌，他们常年被误解、被驱逐，养成多疑的性格并不奇怪。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危险的遭遇，”伊芙琳试图做最后努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矿洞里的情况很不稳定，马尔斯的状态濒临崩溃，他的装置随时可能失控。比起在这里对峙，更应该先处理那个源头——”
“处理源头是我的职责。”灰发男人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上的碎石微微震颤，“而判断谁是源头的一部分，也是。”
他不再废话。
法杖顿地。
银白色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十米的范围。伊芙琳感到全身魔力一滞，被某种“规则”影响了流动速度。
“安魂领域，”男人平静地宣布，“在此范围内，一切亡灵相关术式将被优先标记，一切魔力流动将减速。”
“师父……”银发少女小声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在灰发男人侧目一瞥后闭上了嘴，只是担忧地看着三人。
“最后机会，”男人说，“解除武装，接受检查。若你们无辜，我自会道歉。”
艾莉丝气得脸色发红：“凭什么？！我们才是受害者！”
“凭力量。”男人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抬手法杖一划。
三条银白色的半透明锁链从法杖顶端激射而出，链条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符文链接而成，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瑟薇尔。
锁链未至，伊芙琳已经感觉到了那种针对“异常存在”的束缚力。这不是杀招，而是封印技。
她本能地想要催动魔法，但魔力回路传来剧烈的抗拒感。
“艾莉丝！”伊芙琳低喝，“拦住它们！”
艾莉丝没有犹豫。她横跨一步挡在瑟薇尔身前，魔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
“梦之壁垒！”
淡紫色的半透明屏障瞬间成型，挡在三道锁链的前方。锁链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屏障剧烈震荡，表面泛起涟漪，但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就在此时，伊芙琳的法术完成了，数缕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银白光丝，从她指尖悄然飘出。
光丝没有去阻挡锁链，而是在锁链与梦之壁垒碰撞的瞬间，精准地缠绕上锁链的中段，轻轻一拉。
仅仅是微小角度的改变。
第一条锁链的轨迹偏转了寸许，原本瞄准瑟薇尔心口的尖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击中后方岩壁，没入岩石半寸，留下散发银光的链痕。
第二条和第三条锁链被艾莉丝的梦之壁垒正面挡住，但冲击力让艾莉丝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灰发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动作不停。他左手结印，口中吐出古老音节。
锁链上的符文骤然明亮，链条开始高速旋转，像钻头一样刺向梦之壁垒。淡紫色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痕，蛛网般的纹路迅速蔓延。
“撑住！”伊芙琳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她再次勾勒光丝，这一次目标是那些旋转的锁链关节处——试图干扰其旋转的平衡。
但灰发男人的力量层次显然更高。锁链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加压。
梦之壁垒轰然破碎。
三条锁链挣脱束缚，再次袭向瑟薇尔。
“梦境——折射！”
即将破碎的梦之壁垒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紫色碎片。这些碎片在空中重新排列，形成一面棱镜般的结构。
锁链刺入棱镜，轨迹发生了诡异的偏折——三道锁链互相缠绕，偏离了原本的目标。
灰发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错的应变，但……”
他法杖再顿。
“解构。”
银光暴涨，所有梦境棱镜瞬间崩解。锁链重新获得清晰轨迹，这一次，它们的目标分散了——一条继续瞄准瑟薇尔，另外两条分别袭向艾莉丝和伊芙琳。
分兵战术，测试每个人的应对能力。
“艾莉丝，护住瑟薇尔！”伊芙琳喊道，同时强忍着魔力回路传来的刺痛，双手在身前快速交叠。
晨曦织网——极小范围，极薄一层。
她无法编织出覆盖大片区域的防御网，但仅仅是护住自己和身前一小片区域，还能勉强做到。
袭向她的锁链撞上这层薄薄的光网，速度骤减。伊芙琳趁机侧身，锁链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在衣袖上留下一道焦痕。火辣的疼痛传来，但至少避开了要害。
另一边，艾莉丝面对两条锁链的夹击，魔杖舞成一片紫影。
“梦之回廊！”
她身前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淡紫色门扉幻影，锁链刺入第一重门扉，却从第三重门扉侧面穿出，轨迹完全混乱。两条锁链甚至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灰发男人的攻势并未停止。他法杖轻点，锁链上的符文再次变化，竟开始吸收周围的梦境能量，艾莉丝构筑的回廊幻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他在解析我的法术结构！”艾莉丝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那条始终瞄准瑟薇尔的锁链，突破了所有干扰，直刺她的胸口。
瑟薇尔看着袭来的锁链，翡翠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银光。她本能地抬手——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
只是呼吸。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围岩壁、地面上所有苔藓、地衣、杂草，在那一瞬间疯狂生长。
爆炸式的增殖，墨绿色的苔藓如潮水般涌起，形成一面厚实的植物墙挡在瑟薇尔面前。锁链刺入苔藓墙，却像是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不仅如此，那些苔藓还顺着锁链反向蔓延，试图包裹、消化链节上的符文。
灰发男人的瞳孔收缩。
“自然共鸣……失控性增殖。”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果然与异常有关。”
“等等，这是——”伊芙琳想解释瑟薇尔的特殊性。
但灰发男人不再听。
他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一握。
所有锁链——包括那些被苔藓缠绕的——同时炸开，化为纯粹的银白光芒。光芒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重新凝聚，化为一个直径三米的环形法阵，悬浮在三人头顶。
法阵中央，一只由光芒构成的竖眼缓缓睁开。
“秩序之瞳，”灰发男人沉声道，“标记。”
竖眼扫视下方。
艾莉丝身上泛起淡紫色光晕——梦境魔法标记。
伊芙琳身上泛起金银交织的光晕——光露魔法标记。
而瑟薇尔——
翡翠色的光芒从她身上冲天而起，与银白竖眼的光芒激烈碰撞。不是她在主动对抗，而是她体内的灵核频率本能地排斥这种“审视”。
更糟糕的是，在那翡翠光芒中，隐隐有细微的、暗灰色的丝线缠绕——那是矿洞中沾染的亡灵气息，尚未完全消散。
“自然载体，死亡沾染，魔力异常。”灰发男人一字一句，“解释完毕。”
他不再犹豫。
法杖高举，竖眼法阵开始旋转，无数银白光针从中凝聚，指向下方三人。
“师父！”银发少女惊呼，“她们还没——”
“对高危异常存在，可先行压制。”灰发男人的声音斩钉截铁，“动手。用指引幽光，封锁退路。”
银发少女咬了咬嘴唇，但长期训练养成的服从让她下意识行动起来。她摘下腰间的骨铃，轻轻摇晃。
铃声不再清脆，而是变得空灵、悠远。
随着铃声，七点幽蓝色的光球从骨铃中飘出，如萤火虫般散开，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隐隐封锁了三人所有可能撤离的方向。
那些光球看似柔和，但伊芙琳能感觉到——它们能追踪生命气息，一旦被贴上，恐怕很难摆脱。
头顶光针即将落下。
前后左右有幽光封锁。
减速领域依旧存在。
伊芙琳魔力回路剧痛，现在几乎无法施法。
绝境。
“艾莉丝！”伊芙琳低吼，声音因痛苦而嘶哑，“最大范围的梦境干扰，对准那个女孩！那是唯一的破绽！”
“知道了！”
艾莉丝魔杖高举过头，开始快速吟唱。这一次的吟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冗长、复杂。她手中的魔杖剧烈颤抖，淡紫色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
“梦境编织——百重幻境！”
以艾莉丝为中心，梦境迷雾如海啸般爆发，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
岩石变成了蠕动的血肉。
树木化作了扭曲的人影。
连光线都开始折叠、折射，形成无数重虚假的影像。
银发少女惊呼一声，她操控的七点幽光光球在梦境迷雾中迷失了方向，开始无规则地乱窜。更糟的是，她自己也被幻境影响了——她看到师父的身影分裂成数十个，看到地面裂开深渊，看到天空坠落星辰。
“塞西莉亚，闭眼！”灰发男人厉喝。
但已经晚了。
就在银发少女失神的这一瞬间——
伊芙琳用最后的力气抓住瑟薇尔和艾莉丝的手。
“跑！”
不是朝山下跑，也不是朝矿洞跑。
而是朝着——矿洞侧面，那条她们之前探查时发现的、被废弃的狭窄岔道。
灰发男人的光针落下，但失去了精准的指引，大部分落在了空处。少数几根追踪而来的，被艾莉丝回身用残存的梦境丝线勉强拨开。
三人冲进了岔道口。
“追。”灰发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怒意。
岔道内部比主矿道狭窄得多，高度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宽度也只能侧身前行。岩壁潮湿，滴着水，地面凹凸不平。
伊芙琳被艾莉丝半拖半扶地前进。她的胸口越来越痛，魔力回路的负担已接近极限。
“这边。”艾莉丝在黑暗中辨认方向，魔杖顶端亮起微弱的照明光。
身后，幽光的光球已经重新稳定，追了进来，将狭窄的通道映照得一片幽蓝。更后方，灰发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伊芙琳，这样不行。”艾莉丝气喘吁吁，“这岔道是死路，我记得地图，尽头是个废弃的矿车平台，没有出口。”
“我知道……”伊芙琳的声音虚弱，“但我……有办法。”
“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办法？！”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住瑟薇尔的手。
三人跌跌撞撞冲出了岔道，来到一个稍宽敞的空间——确实是个废弃的小平台，锈蚀的矿车轨道到此为止，前方是岩壁，侧面有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用腐朽的木栏围着。
没有路。
幽光光球追了进来，七点蓝光悬浮在平台入口，将整个空间照亮。
灰发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岔道口。他没有立刻进入平台，而是站在入口处，法杖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几乎虚脱的伊芙琳脸上。
“无路可逃了。”他平静地说，“投降吧。若你们确实无辜，我会公正处理。”
伊芙琳松开瑟薇尔和艾莉丝的手，艰难地站直身体。她看向灰发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公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我们解释。”
“因为你们身上的证据太过明显。”灰发男人说，“但现在，我愿意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解除武装，接受检查。如果检查证明你们与矿洞内的禁术无关，我会道歉并放你们离开。”
艾莉丝怒道：“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安魂师’的誓言。”灰发男人沉声说，“我追踪亡灵，净化邪术，但从不滥杀无辜。这是我的原则。”
安魂师。
伊芙琳心中一动。她听说过这个古老职业的传闻——行走在生死边界，安抚亡灵，维护平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但瑟薇尔的特殊性，经得起检查吗？
伊芙琳不知道。她不敢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猛地将右手抬至眼前——那枚与萨托斯签订契约后留下的、平时隐没不见的银白色网状印记，此刻正微微发亮。
没有时间犹豫，她用牙齿咬破左手食指，将渗出的血珠，径直按在那枚浮现的印记之上。
血珠触碰到印记的瞬间，仿佛钥匙插入了锁孔。银白色的网状印记骤然亮起，散发出与鲜血交融的、微带暗红的光晕，一股无形的联系被瞬间建立。
她知道，在远离稳定裂隙入口的地方强行召唤通道，必然要支付额外的代价——但此刻，别无选择。
手腕上的印记光芒暴涨。
平台空间的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而是“存在”被稀释的感觉。岩壁、地面、锈蚀的矿车轨道，一切实体的边缘都开始模糊、抖动，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毛玻璃。
灰发男人脸色骤变。
“时空裂隙的气息……”
他不再犹豫，法杖前指，银白光芒如洪流般涌出，试图冲散那个旋转的标记。
但已经晚了。
伊芙琳感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离感。
一段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攫取、剥离……是去年深秋，她在森林里迷路时，偶然发现的一株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蓝色蘑菇的位置。
那段独属于她的、带着好奇与些许雀跃的小小秘密，化作了此次召唤的“额外代价”。
印记的光辉达到顶点，随即——展开。
一道不规则的、边缘流淌着星辰碎屑的裂痕，在平台中央的空气中凭空撕开。
裂隙极不稳定，边缘如同抽搐般抖动，散发出强大的吸力与混乱的时空波动，拉扯着周围的光线、尘埃，甚至空间本身。
“走！”伊芙琳强忍着记忆被抽离后的短暂晕眩与心底的空落感，转身一手一个抓住瑟薇尔和艾莉丝，借着那股牵引力，纵身投向裂隙。
“休想！”灰发男人低喝，银白锁链再次射出，这次直取伊芙琳的后心。
瑟薇尔猛地回头。
她只是——看了灰发男人一眼。那双翡翠色的眼中，倒映出的不是敌意，不是愤怒，只是一句无声却仿佛能直达心底的话语：“我们不是敌人。”
灰发男人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锁链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足够了。
三人跃入裂隙。
然而，就在裂痕急剧收缩、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刹那——
“师——！！”
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自身后传来。
是那个银发少女，塞西莉亚。
灰发男人为封锁伊芙琳等人而施展安魂领域，伊芙琳强行召唤时空裂隙，两种截然不同且都极为强大的空间干涉力量在近距离激烈碰撞，产生了一道微小的时空湍流。
这道湍流如同无形的漩涡，恰好扫过了因眼前景象而有些分神的塞西莉亚。她自身的魔力防护在真正的空间之力面前显得如此薄弱，根本无法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吸力。
“塞西莉亚！！”灰发男人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地扑向自己的弟子，伸手去抓。
但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塞西莉亚飘扬的银色发梢。
“唔——！”
塞西莉亚甚至没能做出更多反应，就被那道残余的、不稳定的吸力猛地拽离了地面，在灰发男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中，被吞噬进了那道即将完全闭合的裂隙裂痕。
裂痕彻底消失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
七点幽蓝光球茫然地悬浮着，失去了主人的指引。
男人维持着前扑的姿势，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脸上惯常的严肃与冷静被彻底击碎，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深藏的恐慌。
“……塞西莉亚……”他低声念着弟子的名字，声音干涩。那孩子虽然天赋不错，但经验尚浅，心性单纯，独自落入时空裂隙……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自责、愤怒、担忧、对伊芙琳三人更深的疑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杂念。
他缓缓起身，望向裂隙消失的虚空，又转头看向矿洞深处那禁术波动的源头。拳头握紧，骨节发白。
一边是可能危害一方的禁术，必须立即处理，防止事态恶化。
另一边是生死未卜、落入绝地的弟子。
“……”
男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大部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只是深处那抹焦灼无法完全掩去。
“先处理源头。”他声音低沉，做出了最理性也最痛苦的决定。
他看向那早已空无一物的裂隙消失点。
“塞西莉亚……等我。”
转身，他步伐坚定却沉重地走向矿洞深处。七点幽光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绪，无声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