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星华奈轻唤班尼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轻响,想来是在准备晚餐了。不过我不打算去管,虽然明天也是星期六,今晚即使熬夜也没有关系的,但此时我只想去睡个好觉。
同样是因为她,最近几天的失眠相较于以前减轻了些许,倒不是说能一夜安睡,至少不会睁着眼睛到天快亮,不过我也不会因此感谢她就是了。
如果现在是在伦敦的话,这个时间的卧室只有死一般的安静,科卡琳会轻手轻脚地把晚餐放在门外的托盘上,从不会发出半点声响,父亲一般这个时候还不会回来,母亲……算了不要提她了,总之,每天他们连一句晚安都难得说出。
“月~要吃点晚饭再睡嘛?”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吃。”
“今天睡得好早呢~”
“因为想试着睡次安稳觉。”
不过应该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好~吧~一会儿我要熬夜写会儿小说,有什么事的话就来对面书房找我哦。”
“知道了知道了。”
每次都说这种话,搞得跟有多在乎我一样,肉麻死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毕竟我从来都没改掉开灯睡觉的习惯,只是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星华奈。
明明下午在课堂上睡了几乎一整个上午,刚才躺下来的时候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可真的闭上眼,脑子却像被冻住的湖面下奔涌的暗流,一刻也不肯停歇。翻来覆去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枕头都被我蹭得歪到了一边,睡意却半点没来,反倒越来越清醒。
我承认吃过安眠药的那天睡得确实很沉,甚至比没有失眠的时候还要沉,不过我仍然不会去接受那种东西的,我一定要去证明,我和那个女人并不一样。
指尖摩挲着胸前吊坠边缘的纹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曾经的事情。
以前的母亲总会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挂在嘴边,从要求我学德语开始,到后来命令我学习各种礼仪,还总说什么“你更应该像我——霍亨索伦,而不是什么汉诺威家族。”……那些画面像雪地里的冰碴,一踩就碎,却又扎得人指尖生疼。
搞什么啊!明明她自己都会像个懦夫一样用酒精和药物逃避……当然在逃避事情这一点上我要承认我和她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在用不一样的方式罢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被子裹得密不透风,暖气管的温度透过墙壁渗进来,明明是足以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可我的大脑却清醒得像被寒风吹过的湖面,连一丝睡意的涟漪都泛不起来。
24:19。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过了一会儿之后时间又跳成了24:20。距离我躺到床上,已经过去了2个小时零20分钟。
讨厌……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索性把它面朝下扣在枕边。
现在要睡肯定是睡不着了,可是我现在要做点什么好呢?以前失眠的话我大概会吃点零食,如果可以的话再喝一点酒,然后再刷会儿手机或者看会儿小说一般就睡着了。可是现在的我,零食已经吃完了,星华奈也用筹码不让我再喝酒,而现在,我也没心情再刷手机或者看小说了。
要去找她嘛?按照她的习惯,现在应该还在书房要么在写小说要么在玩,即使她睡着了我也可以去把她叫起来。可是……真的要去找她嘛?
总是说自己喜欢独自一人,不想去管其他任何事,可是现在……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想到她。
最终还是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动作,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暖气管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驱散了一点夜里的凉意。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我也懒得去理,只是放轻了脚步,一点点拉开了卧室的门。
书房里隐约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的,节奏时快时慢,偶尔会停顿几秒,然后又重新响起来。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跟自己较劲。回去躺着?肯定还是睡不着。去找她?那岂不是等于承认我需要她了?绝对不行。
可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挪了过去。
书房的门果然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柑橘味的清香。我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偷偷往里面看去。
星华奈正坐在她的电脑桌前,侧对着门口。淡茶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她的颈侧。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好看的小臂,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杆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一副认真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连刚才翻来覆去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唉~星华奈你赢了。
“我睡不着。”
经过简单的思想斗争后,我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诶?”她闻声转过头,屏幕光映亮了半边脸颊,“果然还是没有睡着呢,那要来陪我呆会儿吗~”
“不要,就这样坐着太无聊了。”
“那……玩会儿游戏或者看会儿电影呢?”
“不要。”
“那月想要干嘛呢?”她正歪着头看着我,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指令的大狗狗。
“陪我出去散散步。”
“可是现在都快1点了欸,真的要出去散步嘛?”
这个时候我只需要给她一个眼神就足够了——她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ENTER”键。
“好好好~正好我也卡文了,散散步也好呢~”
“星华奈要去就快点了。”我没再理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来啦来啦~”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先一步打开了鞋柜,翻出了我的羽绒外套、还有围巾,然后一股脑地塞到我怀里:“快穿上,外面风很大,会冻感冒的。”
“我自己右手,会穿。”
这件外套还是上次大采购的时候她硬塞给我的,浅灰色的,充绒量很足,穿在身上像裹了个暖烘烘的小被子,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星华奈和科卡琳一样,啰嗦死了。”
“多关心关心你还不知足~”她笑着点点头,伸手去拉玄关的门,“对了,要不要带班尼一起去?”
“不要,它睡着了,别吵醒它。”
我才不想让班尼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大半夜不睡觉,拉着它出去散步,像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而且……我只想和星华奈单独待一会儿,不过当然这句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好好好~那,准备出门了哦~”
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雪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松林淡淡的松香,瞬间吹散了屋里的暖意。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
门外的世界,完全被白雪覆盖着。
现在是初春,可北海道的东北端,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积雪依旧存在,雪层表面因为昼夜的温差,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碎裂之后,下面是松软的白雪,会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坑。
凌晨1点的雪原,安静得可怕,连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只有偶尔从松枝上掉落的雪块,砸在雪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公路两旁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雪雾,在雪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斑。路灯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再往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银白色,和墨蓝色的夜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这样的夜晚,是不是有种别样的感受~?”星华奈轻轻走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怕打破了这份寂静。
实不相瞒,我很喜欢深夜的这种寂静,这也是在伦敦时少有的“享受”时光。只不过现在还会多出一个人陪我一起享受这段时光。
“和往常的夜晚有什么区别么?”
“主要是咱一般也没这么晚出来散步过呀~”
“无聊。”
“诶?月慢一点走啦,雪地里滑。”她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走在我的外侧,刻意放慢了脚步,和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我没打算再理她,只是继续沿着公路慢慢往前走。偶尔会有细碎的雪粒钻进靴筒里去,带来一丝凉意,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向来理应喜欢独处才对,讨厌有人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可和星华奈这样并肩走在寂静的雪夜里,一句话都不说,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心里很安定。
不过突如其来的触感马上打断了我的思考。
“星华奈我没有同意过让你牵手吧?”
“天气太冷啦,让我给你暖暖手吧~”
我以前也几乎没怎么和别人像这样牵过手,现在牵手次数最多的人也是她没有错了。她的手时暖的,而且很坚定,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会给人些许的安全感……
“星华奈又开始瞎搞了。”
“哎呀就让我牵一会儿嘛~咱俩已经牵过那么多次了,再多牵几次又怎样嘛~”她晃了晃我的手,“月的手很软啊,牵着很舒服呢~”
“星华奈变态死了……”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公路慢慢往前走。雪地里很安静,只有我们踩在雪上的咔嚓声,还有风掠过松枝的簌簌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挂满积雪的枝桠上,抖落一片雪沫,然后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两个深夜不睡觉的怪人。
“话说为什么月会突然想出来散步呢?”
因为闲的没事。
“因为想出来散步,所以就出来了。”
“好随意的理由啊。”
“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做提前的规划吧?”
“说的也是呢~”
看着她明显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样子,却始终没有见她再开口。
“你应该见过我的父母吧?”
“嗯,都见过了,怎么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并不喜欢和别人聊起自己家里面的事,但现在我还有许多心事,况且现在的星华奈也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嘶~嗯……我感觉你父亲是一个很温柔、很会关心别人的人,而你母亲的话,老实说我感觉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很像呢~”
果然……连她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说我像她?”
“唔……因为我感觉你们两个对别人的态度都很冷漠啊,连那种神情都很像,感觉就像是你以后的样子。”
“……”
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指尖微微发烫:“我并不了解他们,不过我也没有打算再去深入研究了,那些事情已经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了不是嘛?现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也可以一直会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愿意。”不管她再怎么样说,我也肯定不会让她这样一直下去的,否则她肯定马上又要开始瞎搞了。
“好好好,已经快凌晨3点了哦,要准备回去嘛?”
“嗯,往回走吧。”
往回走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没有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听着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心里却难得的很是平静。那些翻来覆去的杂念,那些关于伦敦的、关于过去的糟心事,好像都被这深夜的寒风吹散了,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不可否认的是,当初来北海道陪她,确实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星华奈。”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看看你死没死。”
“好好好~我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