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生命樹的核心之處,映入眼簾的就是場地中央那棵聳立於陰鬱瘴氣之中的參天巨樹。
能看見,巨樹高聳異常的樹冠規模足以遮蓋整個空間的穹頂,上頭卻連一片綠葉也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爬滿樹皮的的詭異菌種──
「怎麼會……」
眼前可怖的畫面,讓精靈們不得不承認生命樹已然魔化的事實。
忽然,一隻飛禽衝出瘴氣,往隊伍的方向滑翔下來,在降落的時候變成了紅髮獸耳的少女。
「露恩小姐!」
「抱歉,蓋雷斯的上級成員已經跑了。」
「我們才是,讓妳久等了。」
露恩接過凱倫遞來的魔力藥劑,一口喝了下去。
此時,牧師、德魯伊與法師已經合力構築起瑪那力場,兩個弓箭手也在盾衛的保護下張滿了弓弦,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還真的是你!阿罕嘉德──」
或許是被男性德魯伊的怒吼喚醒,巨樹停下了動作,緩慢地睜開幾近與樹紋褶皺融為一體的眼皮。
「!!!」
其他人這才發現,黝黑的樹皮上居然有一張年邁的臉孔,那副面貌顯然即是在議會長任多年的資深長老議員──阿罕嘉德。
「你這傢伙!生命樹的核心被你弄去哪了?」
「核心?原來那個是生命樹的核心嗎?」
露恩回想到:
「我當時看到,核心被他拿去融合到自己身上了。」
「妳說什麼!?」
聽到露恩的說詞,加上巨樹周遭還有不少遭到菌絲感染寄生的屍體,一想到那些可能都是慘遭毒手的白精靈,男性德魯伊的怒火不禁就燒得更旺。
「你!你不僅殘害同胞,現在甚至要做出這種會導致整個種族覆滅的事嗎!!!」
「……愚昧無知的精靈啊。」
然而,阿罕嘉德的反應卻是異常地平靜,平靜到有種難以形容的詭異。
「可惜啊,畢竟你們無緣見證吾主的威能,就也無法意識到自身的渺小與那具軀殼的極限,實在可悲……」
「你在說什麼瘋話!」
阿罕嘉德沒有再回應男性德魯伊的責問,而是用汙穢不堪的雙眼遙遙望向虛空,透出了無端的壓迫。
「啊,啊啊……吾主,請容許我更靠近您──」
直覺不妙的凱倫在這時候大喊:
「要來了!」
突然,彷彿要吞噬空間一般的瘴氣蜂擁而至,埋沒了整支隊伍。
可下一秒,黑壓壓的瘴氣團就被耀眼的光芒從中撐破,站在最前方的赫然是手握雙劍的勇者與揚起長杖的妖精使──
站位較後的凱倫也跟著抬起長弓,數支注滿炫目鬥氣的銀白之矢頓時離弦而出。
「────」
這些高速破風的銀箭就像是個信號,領著後方十幾支完成附魔的火焰箭矢齊射向阿罕嘉德。
可是,阿罕嘉德居然毫不畏懼,任由凝鍊的鬥氣與燃燒的烈焰擊中了自己。
雖然已經預想到這樣的攻擊對體型龐大的妖木不成威脅,誰也沒想到,可熊熊的火焰居然只燒掉了部分的菌絲就熄滅,連一點焦痕都沒辦法在樹皮上留下。
而且周邊的樹木似乎被汙染催化成了墮落樹精,紛紛拔起埋在土裡的根,搖搖晃晃地朝隊伍爬來。
「────」
更糟糕的是,後方同時傳來了無數魔獸的咆嘯。
「伊克斯!」
夏緹爾話音剛落,穿著銀灰鎧甲的女騎士當即在眾人身後架好大盾,接著舉起了精鋼製的矛錘。
「────」
矛錘一敲中盾牌,騎士的鬥氣就以特殊的方式伴著巨響散播出去,吸引最前方的魔獸調轉方向,一頭撞上大盾。
然而,隊伍中的白精靈卻沒有跟著採取行動。
「怎麼可能……該不會,生命樹已經……」
「──冷靜點,生命樹才不會那麼輕易倒下!」
凱倫在精靈們動搖的時候站了出來。
「這些舉動說明了對方是想拖延時間,他一定是要將核心徹底汙染吞噬,不能讓他得逞!」
「闇精靈說的沒錯,你們在慌張什麼,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阿罕嘉德那渾蛋奪走核心嗎!」
在凱倫與男性德魯伊的號召之下,白精靈們終於動了起來,有秩序地與敵人發起了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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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瘴氣的保護,還對表皮進行硬化處理,增強了抗性,所以普通的火才會失去效果……」
「透過菌絲榨取生物的能量跟生命,加上核心跟龍脈的供給,那個叫阿罕嘉德的白精靈計畫得很周密嘛。」
混戰中,斯蘭卡佇立在隊伍前方,右手的法杖上縈繞某種夾雜著低語的炙熱氣息。
「我知道發起強攻一定能殺死他,可是這樣會傷到核心,一旦發展到這般地步,迎接整座密林會是無可避免的毀滅。」
「不知道生命樹還能支撐多久……想來想去,還是得斷開阿罕嘉德跟核心之間的聯繫才行,不然至少也要把龍脈的能量供給切了……」
──在這時候,斯蘭卡猛地發現,化身為月紋巨熊的男性德魯伊居然直接衝進了敵陣。
「────」
銀月的暴君長嘯一聲,張大的黝黑五爪用力地把前方幾隻乾枯的樹精撕碎成塊。
可噁心的菌絲也在雙方接觸的當下,陰險地黏上了巨熊的手掌。
然而,無孔不入的菌絲卻沒能洞穿巨熊表皮上那層擁有堅石般光澤的魔力,最終失去活動力脫落下來,這個畫面讓若有所思的斯蘭卡靈光一閃──
「就是這個!」
通往勝利的手牌已經集齊,斯蘭卡立刻對計畫中的所有人選施展了念話魔法。
“……所以要過去爭取時間,別讓敵人注意到艾露伊跟雪婭,以上。”
斯蘭卡高高舉起法杖,解放了炙熱氣息的力量投影。
「趁現在,散開!」
只見泛著異光的巨形眼瞳自半空猛然睜開,一瞬升高的熱度壟罩了空間──
燃燒的羽煥發流金的彩,修長的頸朝天昂起,天火的領主騰飛於空,羽翼展開間落下的燐火頓時點燃了湧動的氣流,颳起災難般的焚風。
「────」
──當天火領主限制住了瘴氣,與凱倫一起乘上黑豹的愛絲黛兒就鬆開掌心,讓一顆富含自然瑪那的古樹種子和帶著久遠韻味的咒語一齊落下。
隨著魔力不停注入,種子迅速發芽茁壯,構成按住地板的大掌,淵源悠久的古樹守衛跟隨德魯伊的吟誦起身,屹立於大地之上。
身形龐大到足以匹敵山岳的古樹守衛邁開腳步,用沉重的踏地聲衝了過去。
將幾隻攔路的樹精通通踩扁之後,古樹守衛纏上荊棘的粗壯手腕頓時穿越被點燃的瘴氣,小山似的拳頭帶著幾縷燃燒的白煙揮向了阿罕嘉德。
但是,下一秒瘴蝕妖木滿是皺褶的樹皮底下探出無數藤蔓,捆住了古樹守衛的重拳。
……
──趁瘴蝕妖木與古樹守衛交戰的空檔,其他人也紛紛開始接近阿罕嘉德。
「……又來了!」
雙劍交錯斬落,再次清除掉複數樹精的夏緹爾剛想向前,地下卻又鑽出了新的敵人。
看來,比起明顯是來吸引注意的古樹守衛,阿罕嘉德似乎更提防極具威脅的勇者,完全不願意讓夏緹爾靠近。
「這樣下去,他會注意到妖精使他們的……」
夏緹爾往後一跳,躲掉魔獸襲來的尖爪,這時卻有什麼從她的頭頂飛過了。
「!?」
她看著從後方飛出、只剩下一半身體的樹精殘骸砸倒眼前的兩隻魔獸,接著一回頭,就見到涅爾薩斯掀飛了另一隻想逃走的樹精。
這個剎那,涅爾薩斯毫無遮掩之意的視線直接定在夏緹爾身上,那雙覆滿血絲的黯淡赤瞳令她備感壓力。
「謝謝……有什麼事嗎?」
"……妳怎麼還在這?"
目光掃過周遭越發密集的怪物包圍網,夏緹爾無奈地開口道:
「那個,我貌似被針對了……」
聽到這裡,站在原地的涅爾薩斯先是抬起頭,然後一個伸手,動作自然地拎住了勇者身上那件深藍披風的後領。
「?」
夏緹爾還在疑惑,沙啞的念話就從腦中響起──
"……做好準備。"
「什……哇啊──」
一陣天旋地轉後,急速流竄的風刮過臉頰,夏緹爾整個人被失重感裹住。
──值得慶幸的是,在幾秒不到的時間內,她的肩膀即被抓住,結束了突如其來的墜落之旅。
……等等,肩膀被抓住???
夏緹爾抬高脖子,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隻飛在空中的石像鬼。
「──初次見面,勇者,我叫露恩。」
「這個聲音,妳是剛才的……」
「很好,妳還認得我,看來可以省掉解釋的時間了。」
石像鬼搧動翅膀,一個迴旋避開了發狂的魔物。
「她應該是抓準我的位置,才把妳丟過來的,明明傷了眼睛,卻還能做到這種程度,真是嚇人呢。」
「……原來如此?」
「妳還好嗎?目的地快到了喔。」
石像鬼一邊說,一邊展開俯衝,即使隔著瘴氣,夏緹爾也能瞧見前的龐然妖樹,她趕緊調整了狀態說道:
「我可以的,謝謝妳送我一程,露恩。」
「合作愉快……糟了!」
露恩話音剛落,數十根碩大無比的漆黑植物在這時自霧濛濛的瘴氣底下鑽出,陰險地發動了突襲──
「────」
雖然露恩也反應很快地分出數個以假亂真的幻影,但幻影很快就在力量與數量的絕對差距中敗下陣來,被直衝而上的瘋狂植物輕易碾碎。
不過,幻影同時也完成了分散攻擊的任務,讓露恩能靈敏地在植物之間的空隙滑翔而過。
然而,過程中仍有沾滿菌絲的硬化植物接二連三地冒出,無差別地攻擊周邊所有活物。
一隻不幸的魔物只是擦到植物,立馬被枯敗之力蠻橫地榨成乾屍,讓目睹的兩人意識到阿罕嘉德又變得更強大了。
「抱歉,接下來的路得靠妳自己了。」
無法再前進的露恩只能鬆開了手。
「──啊啊,我會的。」
橙紅的髮隨風飄動,夏緹爾手中化出雙劍,順著重力輕巧落下,穩穩地立在晃盪不止的蔓延植莖上,朝下方跑了起來。
她首先避開破風而出的的狂亂鞭打,接著透過在蜂擁過來的漫天植株之中飛躍穿梭,以迅捷的速度縮短了距離。
「────」
可下一秒,無數拔地而起的虯結根系合力擒住了高高躍起的勇者,卻被一剎迸發的連斬切成碎屑噴開,露出毫髮無傷的橙髮少女。
湛藍的眼靜靜掃過面前接踵而至的敵人,懸在半空的夏緹爾挺直背脊,舉起了交疊的光之雙劍。
她利用兩腿放出的鬥氣形成立足點用力踏下,將自身化為一往無前的耀燦鋒芒,貫穿妄圖攔路的怪群,重重釘在了瘴蝕妖木身上──
「沒用的──」
雙腳確實踩住散發焦味的樹皮,夏緹爾不去理會阿罕嘉德做作的聲音,而是用力拔出聖劍揮動起來。
「────」
電光石火間,疾風怒濤一般的雙劍殘像帶著銳不可當的昂揚瞬光切裂了瘴蝕妖木龐大的身軀,神聖之力所造成的莫大傷害頓時剝下阿罕嘉德虛偽的假面。
「勇者!!!」
漆黑的巨樹搖晃個不停,因痛苦而變形的猙獰臉龐張大嘴巴,吐出了暴躁的嘶嚎。
「妳竟敢……呃啊──」
然而,在阿罕嘉德沒有發覺的死角位置,十幾隻纏繞著刺眼鬥氣的銀箭劃出閃電般的複雜加速軌跡,繞過所有障礙,精準地命中聖劍撕開的豁口。
「────」
見到夏緹爾俐落地讓開位置,凱倫眼中閃過精悍的光,令狠狠爆炸的鬥氣與震撼的巨響一同加劇了二次傷害的幅度──
「妳──」
腐臭的體液像瀑布似的撒下,作為德高望重的白精靈長老,阿罕嘉德從未落到這般屈辱的境地,氣炸的他不禁甩開了古樹守衛,想攻擊勇者。
──愛絲黛兒偏偏不如他的意,操控古樹守衛大步向前,用左手反抓住了鬆懈的藤蔓,緊接著一拳把阿罕嘉德扭曲的面目揍到凹陷。
……
趁著一片混戰,一路上打倒許多魔物的蕾亞抬高了手腕,朝著瘴蝕妖木投出綁上鐵線的短刀。
過了一會,她扯了扯鐵線,確定刺入樹皮的短刀足夠牢固之後,周身先放出風之鬥氣來減輕重量。
蕾亞一個跳躍,就拉著鐵線把自己帶到上方,抵達了靠近樹根部位的樹幹區域。
蕾亞跩起鐵線,回收那柄刀身過於尖細的短刀,並拔出另一把模樣相似且小了一號的短刀。
……雖然她的風之鬥氣難以對瘴蝕妖木造成傷害。
隨著兩個刀柄碰到一塊,一大一小的兩把短刀就此延長成約一人高的長槍,被蕾亞的右手斜舉到了身側。
──但現在的她,可不是孤身一人。
只見蕾亞深深吸氣,加大了鬥氣的輸入量,妖精使授予她的天火加護即刻被旋風完全引燃,讓槍刃染上的酷熱的炎息──
「────」
此時,成片的黏稠菌種成了最好的燃料,槍刃跟隨蕾亞揮舞,輕巧地劃出範圍廣大的赤色圓弧,使尖鋒點過之處都遭到燎燃的火勢侵掠。
「該死……」
上有天火,下有聖劍,再加上其他人的干擾,遭到多方夾擊的阿罕嘉德很快就陷入了焦頭爛額的窘境。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退一步來講,從白精靈闇精靈沒有打起來,到雙劍的勇者親自現身,都還在阿罕嘉德的計畫之中。
──但那個妖精使是怎麼回事?
此刻,妖精使的身邊又出現了數個強大的氣息。
原先四處橫行的瘴氣顯然被焚天之翼打得潰不成軍,他隔著好一段距離,都能感覺到那過剩的熱量佔據了整個空間。
正因為阿罕嘉德清楚白精靈極為重視生命樹,不可能做出會對生命樹造成不可逆損傷的事,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份外大膽的謀劃。
等到精靈們決意要破壞被汙染的生命樹,他也已經撤底吞噬核心,獲得就算傾盡全族之力也無法撼動的無上力量。
……本該是這樣才對……
「愛絲黛兒是從哪裡找來這種怪物的?那個瘋子又打算叫來多少上位妖精?」
灰髮灰瞳的妖精使開始緩步向前,領著型態各異的遠古虛影與幾乎覆蓋整個上空的天火化身朝著阿罕嘉德推進。
──妖精使是真的想燒死他。
面對步步緊逼的壓迫,阿罕嘉德不由得一陣心悸,同時內心深處也湧生了更加扭曲的嫉恨。
阿罕嘉德以為自己已經接近「那位大人」所在的高度,結果妖精使的存在卻是赤裸裸地表明了,他仍然只是個匍匐在地的凡夫。
不,他不承認,他不能坐以待斃──
「區區渺小愚昧之輩也敢阻撓我!!」
身處焚燒之獄的阿罕嘉德最終發出了尖嘯,殘餘的瘴氣一收到指令就揭起暴動,盡數湧向瘴蝕妖木。
「不好!」
本就龐大的妖樹自從吸收瘴氣,又腫脹了整整一圈,同一時間,愛絲黛兒猛然發覺抓住藤蔓的古樹守衛居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腐爛。
「去死吧!!!」
眨眼間,瘴蝕妖木釋放了數不清的致命釘刺,挾帶著由無邊瘴氣與生命樹能量提煉而成的腐敗之力,自周身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