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的另一端，谧星会的尖塔下。

谧星会总部与白塔城其他建筑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冷硬的线条和银灰色的石材。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符文，以固定的节奏明灭，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守卫穿着银灰制服，胸前佩戴着“秩序之瞳”徽章。他们看见艾莉丝时，整齐地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伊芙琳时则带着审视。

但艾莉丝亮出一枚刻有维尔德家族纹样的银牌后，守卫便退开了。

“跟我来。”艾莉丝低声说，领着伊芙琳穿过宽敞却冰冷的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球体内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流，那是整个白塔城及周边地区的魔力监测图。几名穿着制服的魔女站在水晶球前，低声交谈着，手中的记事板闪烁着符文。

伊芙琳感到一阵不适。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太冰冷了，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秩序所束缚，流动得异常缓慢。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过一次——那时的谧星会还不是这样，大厅里有植物，有阳光，研究员们会大声争论学术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低声、克制地交流。

“档案馆在副塔。”艾莉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们穿过一条长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大司理的肖像。伊芙琳在其中一幅面前停下脚步——画中的男人还很年轻，金发蓝眼，笑容温和，胸前佩戴的徽章不是“秩序之瞳”，而是一枚星辰与书本交织的图案。

那是五十年前的徽章设计。

“这是第三代大司理，塞拉斯·晨星。”艾莉丝也停下脚步，声音里有一丝复杂，“他主张魔导士应该成为‘知识的守护者’而非‘秩序的执法者’。在位期间，谧星会建立了大陆最大的公共图书馆体系。”

“后来呢？”伊芙琳问。

“他在一次遗迹考察中失踪了。”艾莉丝简单地说，继续向前走，“继任者改革了谧星会的宗旨和徽章。”

伊芙琳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肖像，快步跟上艾莉丝。

副塔的入口处有一道更严格的检查。艾莉丝再次出示银牌。守卫——这次是两位年长的魔导士——仔细核对了她的身份，又将目光转向伊芙琳。

“这位是？”其中一位魔导士问，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

“我的研究助理。”艾莉丝面不改色地说，“家族委托的民俗采集项目，需要查阅一些地方史料。”

魔导士看了看伊芙琳：“名字？”

“伊芙琳·罗塞尔。”

魔女记录下来，然后递给她一枚临时的访客徽章。“不要进入限制区域，不要抄录禁书目录上的文献，离开时所有笔记都需要接受检查。明白吗？”

“明白。”伊芙琳接过徽章，别在衣领上。

拱门上的符文亮起银光，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谧星会内部档案馆的规模超出了伊芙琳的想象。

她们站在一个环形的中庭里，四周是高达数十米的书架，层层叠叠，螺旋上升，直到消失在头顶模糊的光晕中。木质阶梯和走廊在空中交织，形成复杂的立体网络。

“独立阅览室在第七层。”艾莉丝走向一侧的悬浮平台——那是一块雕刻着符文的石板。

平台无声地攀升，掠过一排排沉睡的书脊。伊芙琳看到那些书脊上的标题：《北方冰原魔力涡流记录》《古代精灵符文考据（残卷）》《地脉异常与种群迁徙关联研究》……都是外面难得一见的专著。

“你要查温泉镇的什么？”艾莉丝忽然问。

“所有。”伊芙琳说，“历史、地理、传说、异常事件记录——特别是近五十年的。另外……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星辉泉水。”伊芙琳直视艾莉丝，“图书馆的线索指向它在温泉镇出现过。我需要确认这个情报，以及它的具体位置。”

艾莉丝点点头，没有多问。平台停在第七层，她们走进一条相对狭窄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镶嵌着编号牌。

艾莉丝在“7-12”门前停下，将手按在门锁处。锁上的符文识别了她的魔力特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不大，有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两把高背椅，墙壁上镶嵌着柔和的发光水晶。最引人注目的是对面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已经摆放了十几本厚重的典籍和数卷羊皮卷轴。

“我提前申请了调阅。”艾莉丝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这些是温泉镇及周边地区的基础资料。更详细的异常事件报告和内部调查记录需要特殊权限，我可以用家族渠道申请——但需要一点时间。”

伊芙琳走到书桌前，抚过光滑的木质表面。桌面上已经准备好羽毛笔、墨水和一沓洁净的稿纸。

“艾莉丝，”她忽然开口，“谢谢。”

艾莉丝背对着她，整理书籍的动作顿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档案馆深处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

艾莉丝转过身，背靠在书架上，双臂抱在胸前。晨光从房间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伊芙琳，”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伊芙琳算了算：“十一年？还是十二年？”

“十二年七个月。”艾莉丝准确地说，“从那次家族联谊会开始。你打翻了我最喜欢的星空颜料，却用魔法的光点给我画了一整面墙的替代星空。”

伊芙琳想起来了。那时她八岁，刚学会最简单的光点魔法，控制得还不熟练。打翻颜料罐后，她慌得不行，只好用笨拙的魔法试图弥补。

她以为艾莉丝会生气——那个穿着精致裙子、表情高傲的红发女孩看起来像是会把一切都告诉大人的类型。

但艾莉丝没有。她看着满墙闪烁的光点，看了很久，然后说：“比颜料好看。但你画错了，仙女座的位置偏了。”

然后她们花了一整个下午，一个指正，一个调整，直到夜幕真的降临，真正的星空与墙上的光点交相辉映。

“你那时候很固执。”伊芙琳轻声说。

“你那时候很笨拙。”艾莉丝回敬，但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真诚。”

那笑意很快隐去了。艾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父亲希望我成为谧星会的高层。他说，维尔德家族需要实权，而不仅仅是财富。所以我接受了训练，拿到了职位。”

她抬起头，直视伊芙琳的眼睛：“但我没有变，伊芙琳。至少……没有变成你需要防备的那种人。”

伊芙琳感到胸口一阵紧缩。她看到艾莉丝眼中的坚持，也看到那坚持下面的脆弱——那是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后，赤裸裸摊开的心。

“关于瑟薇尔，”伊芙琳开口，声音平稳但坦诚，“她失忆了。我们在晨露花原相遇，之后我们一起旅行。”

艾莉丝静静听着。

“她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伊芙琳继续道，每个词都斟酌过，“她能和自然对话，能听见植物低语，能让土地回应她的触摸。在精灵秘境里，我看到她的过去——秘境中的古老存在叫她‘种子’。”

伊芙琳顿了顿，她直视艾莉丝。

“在还没弄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以及该如何保护她之前。我不敢让她暴露在太多视线下，尤其是……”

她没有说完。

“我明白。”艾莉丝打断她，声音平静，“我会帮你。”

承诺就这样给出了，简单，直接，没有附加条件。

伊芙琳看着她，忽然感到一阵汹涌的情绪涌上喉咙——是愧疚，是释然，是某种沉甸甸的、被接住了的信任。

“谢谢。”她再次说，这次声音有些沙哑。

艾莉丝别过脸，耳尖又泛起那抹浅红。“别再说了。我们……开始工作。”

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第一本典籍——《洛林地区编年史·温泉镇卷》，推到伊芙琳的面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房间里只有翻页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的交流。

“温泉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伊芙琳读着，“最初是一群寻找疗愈温泉的定居者建立。地热资源丰富，有七个主要泉眼，水质含有多种矿物和微量魔力成分……”

“关于星辉泉水，”艾莉丝翻到一本古籍的附录页，“这里有记载。‘月影峡谷深处，地脉交汇之处，有泉映星辉如液态光流，然寻常不可见，唯地脉澄澈、自然和谐之时方现，有涤净魔力淤塞、修复本源之奇效’。地点描述指向温泉镇东北方的支脉峡谷。”

伊芙琳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应该没错了。”

“意味着需要特定条件。”艾莉丝指着另一段注解，“看这里：‘据传，泉眼受地脉状态影响，当区域地脉紊乱或受污染时，泉水隐而不现。亦有说法称，唯纯净自然共鸣者可引其显现’。”

“温泉镇三十年前开始出现异常记录。”伊芙琳翻到另一本日志，“看，这份当地守夜人的报告提到‘深夜温泉区有不明人影游荡，靠近时消失，水温异常降低’。”

“类似的报告断续出现了二十年。”艾莉丝又找出几份文件，“但都被归类为‘集体幻觉’或‘地热系统不稳定’。直到十年前，才开始有正式调查。”

她将一份标有“受限”印章的文件推到伊芙琳面前。那是谧星会调查员的现场报告，附有魔法成像——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站在温泉的水雾中。

“初步判定为‘地脉记忆残留现象’。”艾莉丝念出结论，“高魔力环境有时会记录下强烈的情感波动或事件，在特定条件下重现。但这份报告后面被归档了，没有后续调查。”

“为什么？”伊芙琳问。

艾莉丝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处：“调查申请人是凯伦大司理，但批准终止调查的也是他。备注写的是‘资源重新分配，优先度调整’。”

伊芙琳皱起眉。

“还有这个，”艾莉丝又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是大约五年前的一次事件记录。不是谧星会的正式档案，是当地教会报上来的‘异常事件求助’。说镇上连续有居民做同样的噩梦，梦见在矿洞深处挖掘。”

“报告里没细说，只说梦境重复出现，导致多人失眠、焦虑。教会进行了净化仪式，症状缓解，但几个月后又复发了。”艾莉丝合上文件，“这份求助最终被谧星会归档为‘群体性心理现象’，没有派出调查员。”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碎片开始拼接——温泉镇的地脉异常、深夜游荡的人影、重复的噩梦、被搁置的调查……还有星辉泉水的线索。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条线，但还看不清全貌。

“我要去那里看看。”她低声说。

“我知道。”艾莉丝说。她走到书架前，又取出一个密封的卷筒，“这是我今早收到的，家族情报网传来的最新消息。”

她打开卷筒，倒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和几页密文报告。地图上标注着温泉镇及周边地形，其中一个地点被红圈重点标记——那是一个废弃矿洞的入口。

“三天前，有矿工在深夜听到那个矿洞里传出敲击声，像是有人用镐子在挖掘。但那个矿洞已经封闭十年了。”艾莉丝的手指划过地图，“镇上的温泉从那时开始出现更频繁的异常——水温骤变、水色浑浊、甚至有游客声称看到了‘水中倒影在独自走动’。”

伊芙琳看着地图，又看看桌上堆积的文件。

“听起来像是闹鬼。”伊芙琳若有所思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艾莉丝，“对了，我记得你小时候——”

“我没有怕鬼。”艾莉丝立刻打断，但耳尖已经红了，“那是十岁时候的事，而且那根本不是什么幽灵，只是地窖里的风穿过管道的声音——”

“你抱着我不肯松手，说如果放手就会被‘透明人’抓走。”伊芙琳嘴角弯起，“整整三个小时。”

艾莉丝别过脸去：“那次是意外。我现在已经……进步了。”

“进步到可以调查真正的灵异事件了？”伊芙琳的笑意更深了。

“我可以。”艾莉丝转回头，努力让表情显得严肃专业，“而且我有谧星会的正式身份，必要时可以充当掩护。我家族在那一带有生意往来，可以安排落脚点。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这次我想陪着你一起，伊芙琳。”

伊芙琳看着艾莉丝的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有着她熟悉的固执，也有着某种她不常见到的、近乎恳切的认真。

“好。”伊芙琳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我们一起去。”

艾莉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肩膀的线条微微放松，连带着呼出一口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一直屏着的气。“那我开始安排行程。”

“瑟薇尔那边……”

“我会跟她说。”伊芙琳站起身，开始整理笔记。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档案馆深处传来钟声。

悬浮平台缓缓下降，掠过层层书架。伊芙琳忽然开口：“艾莉丝。”

“嗯？”

“如果……如果瑟薇尔的存在被谧星会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残酷。但伊芙琳需要知道答案。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久到平台即将抵达底层。当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时，很轻，但很清晰：

“我会站在你这边。”

走出谧星会总部的时候，街道上已是黄昏时分，魔法灯柱开始逐一亮起，像是地上的星星。

“明天一早出发？”艾莉丝问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伊芙琳却望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魔法马车叮当驶过，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街头艺人的琴音，食物的香气从两旁店铺飘出——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小时候和艾莉丝偷偷溜出宴会，在夜市里探险的时光。

“不，”伊芙琳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过去的轻松感，“别这么着急。在白塔城多留两天吧……我们可以逛逛，也好把物资准备得更周全些。”

她侧头看向艾莉丝，眼中映着初亮的灯火：“就当是……重温旧时光？”

艾莉丝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邀请。她侧过头，看着伊芙琳眼中映出的点点灯火，那里面多了一些属于过去的、轻松的东西。

“……好。”艾莉丝移开目光，耳尖在暮色中似乎又有些泛红，“确实需要为行程做些物资准备。多留几天……也挺好。”

暮色渐浓，两人并肩步入华灯初上的街道，身影融入熙攘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