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天文台。
窦遥抬手朝窗户旁边按去,掌心在离墙壁仅三厘米的瞬间突然刹住。
默默朝右边挪几步,再按住外墙。
“你还真喜欢那个位置啊。”
窗户前,吕悠铃站定的位置跟早上分毫不差,窦遥差点又给她来个壁咚。
她幽幽地叹口气,视线探向窦遥双手提着的东西。
左手是一袋零食,右手是个保温袋,上面印着昨天那家奶茶店的名字。
看着眼里闪过光亮的她,窦遥抬起保温袋微笑说:“走,看电影去。”
哗啦,哗啦——
两人放好东西,开心地拉上教室窗帘。
“真的没问题吗?要是被人抓到……”
她看着轻车熟路打开电脑的窦遥,不免担心问。
“老师又不在,门卫大叔还得当门神呢,谁管得了?”
“咿!有种干坏事的感觉,好刺激……”
“还有更刺激的,我看见别的班有人在自习,”点开浏览器搜索视频网站,
“是真的在学习不是玩手机哦。太吓人了,现在可是假期第一天啊。”
选中电影分区,再找到科幻分类。
“咱们就看这部——十三年后的电影吧。我也没看过,但大家都说好看。”
窦遥觉得这电影的海报挺不错:
红色星球旁边有一圈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机器,很有氛围,很科幻。
影片自动跳过片头开始了,两人坐在教室中间那组第三排。
在绝佳的观影位置上,互相配合着拆封薯片,将坚果碎舀至嘴边。
空调冷气徐徐,阳光将深色的窗帘打亮,透过细小的缝隙钻进教室。
吕悠铃看得很入迷,本想跟她边看边聊的窦遥含着笑,没有打扰。
影片主角和女儿被抓进航天局那会儿,走廊那边传来视线。
窦遥转头一看——是课间经常见到的、有点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隔壁班同学。
戴着眼镜的她拉开一条窗缝,望向屏幕道:“在看电影啊。”
“要来看吗?位置还很多。”窦遥客气说。
“这个啊——”
她瞥见座位底下十指相扣的手,以及忽然涨红着脸喝奶茶的短发女生的眼神。
她默默合上窗缝道:“下次再说。”
离开前,她仔细瞧了吕悠铃一会儿。面无表情的,让人猜不出她到底在想啥。
度过这段小插曲,影片渐入佳境:AB计划、虫洞穿梭、宜居星球……
主角离开女儿,吕悠铃面色苍白;得知行星一小时等于地球七年,她紧咬牙关。
等到主角看着遥不可及的孩子们长大成人,被岁数相同的女儿哭骂没有遵守约定回来时——
吕悠铃泣不成声,手里的抽纸一张接一张湿润。
为什么我总能翻出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来?窦遥眼眶湿漉漉,凑近身子,脑袋一点点靠近。
两人脸蛋相贴,泪珠在彼此细软的绒毛上滚落、汇聚。
脸颊缓慢摩擦,此刻她不在乎眼泪会不会被时空修正,她只想顺应内心,在寒气笼罩的小天地里,为身边人带去暖意。
影片在两人的依偎中谢幕,片尾字幕不停滚动,但她俩迟迟没有起身。
仿佛这样电影就不会结束,彼此的相遇也不会结束。
夕阳已现,晚霞似缎。
过去时空,旧沿江公园。
两人挨坐在江边木椅,江鸥从这头掠往那头。
她们先聊聊电影,又聊聊在黑板上玩的你画我猜,时而欢笑,时而沉默。
江面金光粼粼,窦遥用肩膀顶她一下,两人玩起短视频里的特效。
尽管手机连不上网,但还是能玩已缓存的特效滤镜。
点开“月球引力波”,她们被屏幕里海浪般波动的脸逗出眼泪。
接着又玩起你画我猜。
吕悠铃提议,这次得用对方的手指画画,猜的人要闭着眼感受手指的轨迹。
她用抓笔的手势握住窦遥食指,在合照上画了只小猪,又画了颗微笑的豆子。
两人就这么瞎玩,草稿箱里充满了彼此的较量。
即使她们早已明了,合照会被时空修正,徒留窦遥一人。
直到太阳没入地平线,直到霞光暗淡。
夜幕,降临了。
“真的能看见星星啊。”靠着江边石栏的窦遥仰头感叹。
虽不像短视频里的漫天繁星,但遥遥望去,稀疏明亮的星星高悬夜空,用力凝望还能多看见几颗比较害羞的。
“今天是中秋节,星星比平时少了很多……”吕悠铃说。
“喔——那北斗七星在哪?那颗是吗?”窦遥指向北边天空最亮的一颗星星。
吕悠铃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到,想肉眼看见得等到凌晨……”
“啊?那你昨天晚上……”
为什么要找七颗看不见的星星?这是没能问出的后半句。
“上次亲眼看见它们,还是在夏天,”她摇摇头,“一下没反应过来,已经秋天了……”
啊,对啊。
亚热带沿海地区的秋夏本就界限不明,暧昧不清。
在秋天里误以为彼此相遇在夏天。
“也有,想跟你卖弄一下的意思……”她小小声说。
一轮满月。
窦遥侧过头问:“回去之后,吴老师有说什么吗?”
“……她忘记你了。”吕悠铃缓缓道,“硬要说的话,是记忆被修正了……”
“这样啊,”窦遥眉眼淡淡哀愁,“哎,未来还真是无法影响过去。”
吕悠铃若有所思:“是么?真的无法影响么……?”
路灯散发刺眼黄光,江鸥如一团疾驰的黑点。
吕悠铃结束思考,平静道:“我一直有个疑惑。”
“什么?”
吕悠铃慢慢扭头,抬眼,将嘴唇凑到窦遥耳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相扣的手,颤动一刹。
“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窦遥拙劣掩饰道。
晚风拂过,细小发丝在眼前轻晃。
吕悠铃眺望江对岸,忧郁问:
“你觉得我们的相遇,是为了改变历史,还是……让历史变得完整?”
“……又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么?”
窦遥想打个哈哈过去,可身边的她无声凝视过来,眼神严肃而淡漠。
无法回避。
窦遥望向满得不能再满的月亮,说:
“我不知道。但我做的每个决定都顺应自己的内心,我不后悔。”
“……假如一个个不悔堆叠起来,最终堆成无法挽回的悔恨呢?”
“好深奥的问题,很难回答啊。” 窦遥垂眼,微笑却似苦笑,
“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不知何处响起的烟花声。
“你、什嗯什……啊?”吕悠铃满面桃红,声音颤抖,句不成句。
“就是穿越时空啊,无论少了你还是少了我都穿越不了。”
吕悠铃,面色铁青。
此时此刻,窦遥朝江堤探出身子,往上下游来回扫视,寻思着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到底在哪儿。
“回去了,我要回去了。”吕悠铃冰冷道。
“啊?等等,明天你想几点见面?”
“等你放完烟花就见面。”
“你在说什么呀?”窦遥汗颜,“明天……早上九点怎么样?”
吕悠铃叹了口十分幽怨的气,说:“你想多睡会,也行吧。反正我很早就起了……”
“别老叹气嘛,今天我五点半起的床,玩了一天超累的。”
窦遥打个哈欠,“哈啊——我送你回去?”
“不要。”她想了一会儿,又低头哀伤道,“不用……”
鱼儿在昏暗的江面甩尾,荡出一小圈涟漪。
“好吧,那——”窦遥轻抚她的脑袋,
“晚安,悠铃。我不会忘记来找你的。”
“我是你长辈……”
略显别扭的目光看过来,却又很快化作怕生的鱼儿,在窦遥脸上打旋弹开。
“晚安,窦……豆豆。”她说。
“晚安,铃铃。”
“算我求你别这么叫我……”她脸发烫说。
相扣的手慢慢松开。
吕悠铃忽道:“对了……我还有个秘密,你想听吗?”
窦遥两眼放光,急促点头。
她用两只手抓住窦遥小臂,轻轻拉扯。窦遥心领神会,侧过头把耳朵探来。
“我的秘密是……”
她的嘴唇离窦遥耳廓极近,气流呼在耳垂上,痒痒的。
路灯灯光忽闪一下。
吕悠铃略一低头,在窦遥脸上亲了一口。
直到松开双手,她的嘴唇都一直在窦遥脸颊停留。
灯光由黄转白。
窦遥呆在原地,左手不自觉抚摸面颊,怅然若失。
无数不悔堆叠出来的才不是悔恨,而是奇迹。
一定是奇迹,必须是奇迹——